「吼喋喋--」
白龍與檮杌的咆哮聲在雲天之上炸開,其中還夾雜著小書生「啊啊啊--」的哀嚎聲。
元曜騰空到與青月齊高的地方之後,開始下墜。
元曜墜落到白龍與檮杌相互撕咬的高度時,臉上濺了冰冷的藍色液體。他心中一緊,那是龍血。
元曜想看清白姬怎麼樣了,但是下墜的速度太快了,白龍和檮杌糾纏在一起的場景一閃即沒,消失不見。
元曜飛快地下墜,耳邊風聲呼嘯,兩袖灌滿了風,很快就會落地。
在接近死亡的瞬間,元曜心中因為擔憂而忘了恐懼。白姬不會有事吧?它為什麼要和檮杌戰鬥?那麼可怕的檮杌,一定沒有勝算。它如果逃走,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元曜的身邊已經出現樹林了,他離地面只有十幾米,下一瞬間就會摔成肉泥。
元曜閉上了眼睛,腦中浮現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希望白姬平安無事。
元曜閉著眼睛等了許久,好像沒有著地的跡象,反而有一股力量託著他緩緩上升。
元曜睜開眼睛,一顆龍頭映入眼簾,金眸灼灼,犄角盤旋。--白龍在最後關頭飛來,用龍尾托住了小書生,沒讓他摔死。
白龍鬆了一口氣,道:「還好,及時趕上了。」
元曜驚喜,道:「小生居然還活著……」
白龍金眸灼灼,道:「別想死,你還得幹活還債。」
元曜冷汗。
「白姬,檮杌呢?」
白龍將元曜拋向後背,飛向夜空,向山谷而去。
「我用鎖雲術困住了它,但困不了多久,我們趕快走。」
元曜回頭望去。
青月之下,一團白雲形成了一座牢籠,困住了一隻張狂而暴戾的檮杌。檮杌不斷地咆哮著,掙扎著,似乎就要破籠而出。
元曜抱著龍頸,他發現白龍身上傷痕累累,脫落了許多鱗甲,血肉模糊。
元曜心中悲傷,淚流滿面。
「嘶!軒之能不哭嗎?」白龍雷聲道。
「咦,你怎麼知道小生在哭?」元曜好奇。
「你的眼淚滴在我的傷口上了。痛死了。」白龍生氣地道。
「唔。」元曜趕緊擦乾了眼淚。
白龍回眸望了一眼元曜,陷入了沉默。
元曜看著白龍身上的傷痕,心中有千言萬語,但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飛到山谷上空時,沉默了許久的白龍和元曜突然不約而同地道:
「對不起,軒之。」
「對不起,白姬。」
「欸?」兩人都吃了一驚。
白龍奇道:「軒之為什麼道歉?」
元曜道:「都是因為小生,你才會受這麼重的傷。」
白龍沉默了一會兒,道:「其實,是我不該強行帶軒之去冒險。我總是忘了軒之是人類,不是非人。人類的生命十分脆弱,十分短暫,我不該強迫軒之,害軒之險些喪命。」
元曜心中湧起一陣溫暖,他並不怪白姬帶他冒險。他很喜歡和她一起夜遊,一起冒險,一起經歷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邂逅各種各樣的非人,體味不同的浮世因果。
元曜道:「白姬不必自責,小生沒有怪你。和白姬一起冒險的日子,將會成為小生‘短暫’而‘脆弱’的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最珍貴的回憶。」
白龍金眸溫柔,道:「軒之真是一個特別的人類。」
白龍向下降落,已經能夠看見服常樹和琅玕樹了。
元曜問道:「白姬,你剛才為什麼道歉?」
白龍金眸灼灼,道:「我有道歉嗎?軒之聽錯了。」
「你剛才說了‘對不起’呀。」
「軒之聽錯了。」
「呃,你明明說了‘對不起’……」
「我說,一切都是軒之的錯!」
元曜繼續爭辯,道:「你……」
「錯的都是軒之!」白龍吼道。
元曜還要爭辯,白龍已經降下了山谷,它一個擺尾,將小書生丟在服常樹邊的草叢中。
山谷中十分靜謐,服常樹、琅玕樹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玉鬼公主沉睡在樹洞中,三頭人暈死在草地上。
白龍化作人形,走向服常樹。經過一場激烈的戰鬥,她髮髻凌亂,衣衫襤褸,藍色的龍血從傷口上湧出,隨著她的腳步一路滴落。
白姬走到服常樹下,伸手拔掉髮簪,漆黑的長髮傾瀉而下。她脫掉了破敗如絮的衣裙,赤身站在大樹前,渾身散發出瑩潤的光澤。她的頸上、手臂上,背脊上傷痕累累,筋肉盡現,皮膚上還有燒焦的痕跡。
元曜急忙側頭,但他的眼睛卻被白姬身上的傷吸引,心中震驚,難過。
元曜顫聲道:「白姬,你身上的傷……痛嗎?」
「無妨,很快就不痛了。」白姬道。她伸手從服常樹的樹幹上沾取青苔一樣的積霜,塗抹在傷口上。青霜浸入傷口,裂開的地方緩緩癒合,燒焦的地方又恢復了滑嫩的肌膚。
元曜張大了嘴,道:「這青霜好神奇。」
「這是服常樹的靈氣所聚。」白姬笑道。她將青霜塗滿身上的傷口,但是背後塗不到,就叫元曜幫忙,「軒之,過來幫我塗後背。」
「唔。」元曜臉紅了,躊躇道:「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這副樣子,小生走過去,不大合適。」
白姬撇嘴,道:「孟軻也說過,嫂溺援之以手,權也。」
元曜撓頭,道:「可是,白姬你又不是小生的嫂子,也沒掉進水裡啊。」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我今天終於知道軒之上輩子是怎麼死的了。」
元曜疑惑道:「小生上輩子是怎麼死的?」
「不懂變通,笨死的。」白姬道。
「呃。」元曜語塞。
白姬倏然化作一條手臂粗細的龍,金眸灼灼。
「這樣,軒之總可以幫忙了吧?」
元曜點頭,走到白龍身邊。
白龍背上的黑色傷痕如同裂開的地面,湧出藍色的龍血。
元曜心中十分悲傷,它一定很疼。他用手沾上青霜,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龍背上。青霜輕柔而清涼,浸透肌膚,如水流動。
白龍舒服得伸了一個懶腰,眯起了眼睛,道:「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無論是龍身,還是女體,都是幻象,都是虛妄。軒之什麼時候悟了,也就能夠入佛門了。」
元曜道:「小生才不想當和尚。」
白龍伸爪,敲了敲元曜的頭,嘆了一口氣,道:「痴子不可教也。」
元曜生氣地道:「請不要隨意敲小生的頭!」
白龍飛走,繞過服常樹一圈,再出現在元曜面前時,又化作了一名白衣女子。
元曜吃驚,他望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破衣,又望了一眼衣衫整齊的白姬,奇道:「欸,你從哪裡找來的衣裳?小生沒見你帶替換的衣物啊!」
白姬掩唇而笑,眨眼:「衣裳也是幻象之一,其實我什麼也沒穿呀!」
元曜大窘,急忙側頭。
白姬伸手將元曜的頭扭回來,笑道:「開玩笑而已,軒之不必當真。對天龍來說,龍鱗就是衣裳。」
元曜瞪著白姬,吼道:「請不要隨意拿小生開玩笑!」
白姬堵住了耳朵,笑道:「玩笑也是幻象喲。」
夜已經深了,白姬、元曜並排躺在服常樹下休息,玉鬼公主在樹洞中陷入了沉睡,三頭人在草地上昏迷不醒。
雖然已是深秋時節,但是山谷中卻十分溫暖,睡在草地上也不寒冷。白姬說檮杌無法進入這個山谷,元曜也放心了一些,但還是睡不著。
元曜睜著眼睛望著服常樹碧瑩瑩的枝葉,腦海中盤旋著檮杌可怕的模樣,心中憂鬱。
也許是太累了,白姬一躺下就睡著了,她一睡著就化成了一條小龍。小龍翕動鼻翼,發出輕微的鼾聲。
元曜望著小白龍,在心中默數白龍翕動鼻翼的次數,也漸漸陷入了夢鄉。
註釋:(1)檮杌:táowù。遠古傳說中的一種猛獸,「四大凶獸」之一,是鯀死後的怨氣所化。「四大凶獸」為饕餮,渾沌,窮奇和檮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