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在長安與達官顯貴相交,遊走在名利場中,雖然也有朋友,但是終歸難以脾性相投,心心相印。從小,王維就很喜歡陶淵明的詩,也很崇拜陶淵明,如今機緣巧合,他與陶淵明成了朋友。他們傾蓋如故,非常投緣。
這一次邂逅,這一段友情為王維羈旅長安的寂寞生活塗上了一抹溫暖的色彩,也讓他孤獨的靈魂找到了某種寄託。
陶淵明對王維也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情愫。他本來已經不屬於人世,只剩一縷殘念遊蕩在虛空中,但是他卻被他吸引,與他結緣。他們有著相似的靈魂和思想,所以十分投機,成為知音。
陶淵明和王維相視一笑,不用一句話,便能瞭解彼此的心情。
元曜喝了一口溫酒,看了一眼紙上零亂的詩句,笑道:「摩詰還是沒有寫完桃源鄉的詩呀。」
陶淵明哈哈大笑,道:「摩詰欠詩,應當罰酒。」
王維苦惱地道:「我從未見過桃源鄉,所以無法動筆。陶先生,您能帶我去桃源鄉一遊嗎?」
笑容從陶淵明的臉上消失,他嘆了一口氣,沉默了。
元曜和王維面面相覷,氣氛一下子陷入了沉悶。
過了許久,陶淵明才開口了,道:「其實,我從未去過桃源鄉。」
王維奇道:「那先生筆下的桃源鄉……」
陶淵明悲傷一笑,道:「我死了之後才知道,那只是一場虛妄的夢。世界上根本沒有桃源鄉。」
王維一愣,繼而道:「不,世間有桃源鄉,我將去尋找它。」
燈火下,王維神色堅定,眼神明亮。
陶淵明望著王維,笑了,「如果摩詰找到了,記得帶我去看你的桃源鄉。」
「好。」王維答應。
「一言為定。」陶淵明道。
不知道為什麼,元曜在這一瞬間有些觸動,也許世間真有桃源鄉,因為王維相信有,而陶淵明相信王維。
二更時分,硯臺裡的墨汁用完時,陶淵明消失了。
王維和元曜同榻而眠,一夜無話。
第二天,元曜在王維家待到中午,就準備回城了。
王維道:「重陽時,軒之可以和白姬姑娘一起來此賞菊飲酒。」
元曜答應了。
王貴悄悄地問元曜道:「元少郎君可曾勸郎君不要與鬼來往?」
元曜道:「貴伯不必擔心,陶先生沒有惡意,他乃是飽學之士,端方君子,摩詰和他來往,正好可以增長學識,修磨品性。」
王貴欲哭無淚,道:「元少郎君,你也被鬼蠱惑了。」
元曜找王貴討了一個竹籃,在王維的籬笆下采了一些菊花,又摸去他家的後山上採了一些野生的茱萸。吃過午飯之後,元曜提著竹籃告辭回去了。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是敲下街鼓的時候了。
元曜走進縹緲閣,大廳裡,裡間中都沒有人,但是後院傳來一陣吵鬧的喧譁聲。
元曜心中納悶,飛奔到後院,但見白姬坐在迴廊下,托腮望著古井邊,耳朵裡塞著一團青草。
古井邊,水桶翻倒,一個蒸籠散落在地上。離奴雙手掐腰,唾沫橫飛地和六個人吵架。那六個人三男三女,均穿著墨青色的衣服,他們憤怒地圍著離奴,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因為聲音太嘈雜,元曜聽不清他們在吵什麼,心中很奇怪。
「白姬,發生什麼事了?離奴老弟在和誰吵架?」
白姬沒有反應。
「白姬……」元曜又叫了一聲。
白姬還是沒有反應。
元曜伸手,在白姬的眼前晃動了一下。
白姬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的同時,從耳朵裡取出青草團,笑道:「原來是軒之回來了,嚇我一跳。」
元曜道:「你把耳朵堵著幹什麼?」
白姬笑道:「那邊太吵了。」
元曜放下竹籃,在白姬身邊坐下,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離奴老弟在和誰吵架?」
白姬道:「是這樣的。今天上午,韋公子給軒之送來了六隻大螃蟹,軒之不在,我就替軒之收下了。離奴打算把螃蟹蒸了做晚飯的菜餚,但是螃蟹們不答應,從蒸籠裡爬出來,和離奴吵了起來,它們已經吵了大半個時辰了。」
元曜張大了嘴巴,吃驚地望著古井邊。他這才看清楚,六名墨青色衣裙的男女都沒有手,本該是手的地方,從衣袖中探出兩個大鉗子。
螃蟹精們揮舞著大鉗子圍著離奴吵,離奴毫無懼色,掐腰回吵,雙方唾沫橫飛,沸反盈天。
元曜道:「這不太像是離奴老弟的處事風格。」
元曜認為,以離奴平時的蠻橫性子,它會直接把螃蟹拍暈了,放進蒸籠裡,不會有耐心和螃蟹吵架。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離奴說,它現在是讀書之貓,不能用暴力解決問題,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元曜冷汗。
白姬又用青草堵住了耳朵。
元曜聽不下去了,走過去勸道:「離奴老弟,不要再吵了,幾位螃蟹大仙也請安靜,都是一場誤會。」
螃蟹們哭道:「沒有誤會,這隻黑貓想把我們蒸熟了吃。」
離奴道:「螃蟹難吃死了,爺才不稀罕吃,爺不過是想蒸給書呆子吃罷了。」
元曜道:「多謝離奴老弟的好意。不過,還是算了吧,請不要再吵了。我們不吃螃蟹了。」
螃蟹們道:「不吃的話,就把我們放到河裡去。」
元曜道:「可以。不過,今天天色已晚,不方便出行,等明天一早,小生就把幾位大仙帶去河邊放生,絕無虛言。」
螃蟹們面面相覷,相信了元曜,它們不再和離奴爭吵,化作六隻青蟹爬進了水桶中。
元曜鬆了一口氣。
離奴撇嘴道:「書呆子沒有螃蟹吃了。其實,爺可以說服它們去蒸籠裡的。」
元曜道:「小生已經看見它們的人形了,還怎麼吃得下?人與非人都是眾生,還是把它們放生了吧。」
離奴撇嘴道:「書呆子真傻。」
秋夜風清,天懸星河,月光在寂靜的庭院中鋪下了一片銀白色。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廊簷下,地上點了兩盞秋燈。白姬在做針線活,她用元曜帶回來的茱萸縫製辟邪香囊。
元曜在燈下挑綵線,剪流蘇。
離奴一邊將菊花鋪在藤條編織的笸籮中曬月光,一邊問道:「主人,書呆子,這菊花看著挺好,離奴今年也來做一次菊花糕。」
白姬道:「菊花糕還是請十三郎來做吧,它做的口味更正宗。」
元曜道:「離奴老弟做的菊花糕,總有一股魚腥味。」
離奴喵了一聲,道:「書呆子,不許挑三揀四!主人,不要叫那隻狐狸來,請再給離奴一次機會,離奴也能做出口味正宗的菊花糕。」
白姬笑道:「好吧,離奴加油。」
黑貓充滿幹勁地點頭,道:「嗯。」
閒坐無事,元曜把在王維家中遇見陶淵明的事情告訴了白姬。
白姬聽了,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元曜問道:「陶先生的鬼魂為什麼會棲息在桃核墨中?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姬一邊做針線,一邊道:「因為,我之前對軒之說的,在晉代時從縹緲閣中買走蟠桃核的文人,就是陶淵明呀。他生前對桃源鄉有執念,但卻一生沒有實現願望,死後一絲殘念就留在了桃核墨上,沒有離去。王公子和陶淵明有緣,所以在幾百年後的今天,和他邂逅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元曜問道。雖然,陶淵明沒有惡意,但是正如王貴所言,人鬼殊途,不宜結交,元曜有些擔心,他不希望王維受到傷害。
白姬搖頭,道:「不知道。我只能等待‘因果’,無法預測‘因果’。」
元曜臉上露出了擔心的神色。
白姬見了,笑道:「時光不能倒流,‘因果’已經種下,並會順勢而生,無法遏止。軒之擔心也無益,不如放寬心懷,一切順其自然。軒之採的茱萸還有剩餘,我多縫一個辟邪香囊送給王公子,保他平安。」
「嗯,有勞白姬了。」元曜道。
白姬打算縫五個辟邪香囊,一個月白色的她自己佩戴,一個孔雀紫的送給元曜,一個黑色的給離奴,一個天青色的給王維,還有一個粉紅色的繡山貓的香囊。
元曜問道:「這個粉紅色的香囊是送給誰的?」
白姬笑道:「玉鬼公主。之前,承蒙她替我找了許多東西,幫了大忙,都沒有向她說謝謝。如今重陽節,送一隻香囊給她作為謝禮。」
元曜道:「玉鬼公主呀,它很久沒有來縹緲閣了。」
白姬笑道:「因為軒之一直沒有去向她解釋,她還誤會軒之討厭她,所以不來縹緲閣了。等我把香囊做好,軒之送去給玉鬼公主,順便向她解釋誤會。」
元曜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