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急忙道:「不是這樣,小生的披風和冬衣放在一起,還沒有收拾出來,所以暫時先穿了白姬的。小生沒有受苦。」
王維不相信,更傷心了。
元曜苦惱。
元曜沒有告訴王維自己賣身為奴的事情,一來因為淪為奴隸並不光彩;二來王維古道熱腸,以他的性格,知道元曜淪為奴隸,一定會傾盡資財籌錢替他還債。雖然是表兄弟,元曜也不想王維替他背上一筆巨大的債務。
白姬笑道,「軒之,王公子剛才說,你打算辭去帳房的職務,離開縹緲閣?」
王維道:「軒之,你是世家子弟,又是讀書人,流落市井之中未免委屈,還是跟我一起走吧。」
王維只以為元曜寄人籬下,替人做帳房,不知道他賣身為奴了。白姬也沒有點破元曜小小的謊言。
元曜偷眼望向白姬,她的眼神森寒如刀。
小書生打了一個寒戰,急忙道:「沒有的事。小生不想離開,也沒有受委屈,小生會繼續努力幹活還債。」
白姬滿意地笑了,道:「王公子,看來,軒之並不打算離開。我是菩薩心腸的人,向來待人寬厚,絕不會苛待軒之,請不必為他擔心。等他必須離開的時候,我自然會讓他走。」
菩薩心腸?待人寬厚?這條總是剋扣工錢的小氣龍妖怎麼好意思說?!元曜在心中嘀咕,但是嘴裡卻道:「摩詰不必為小生擔心,小生在此過得很好。」
王維見元曜不想離開,也就打消了帶他走的念頭,只言如今既然都客居長安,以後一定要常常往來。
元曜笑著答應了。
雨越下越大,王維不方便離開,就留在縹緲閣和元曜喝茶說話。白姬趁機向王維推薦各種寶物,王維對金玉珍寶不感興趣,拉了元曜要去後院屋簷下聽雨寫詩。
白姬笑道:「既然要寫詩,就用這一方桃核墨吧。」
白姬走到貨架邊,取下桃核墨,遞給王維,道:「這一方桃核墨有仙靈之氣,可以助詩興。」
王維將桃核墨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道:「仙靈之氣未必有,但是清香是有的。」
在王維接過桃核墨時,元曜好像聽見桃核墨中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他心中一驚,再側耳細聽,卻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大概是幻覺吧。元曜心道。
「是一方好墨,多謝了。」王維對白姬道。
「不客氣。」白姬笑了,眼神幽森。
王維和元曜來到後院,坐在屋簷下聽雨,地上散放著筆、墨、紙、硯。
離奴端來了茶和點心,兩盞陽羨茶中冒著氤氳的水煙,旁邊放著一碟玉露團,一碟貴妃紅。
王維和元曜一邊聽雨,一邊喝茶。
王維用瓷杯取了幾滴雨水,傾入硯臺中,研開了桃核墨。墨色黑如鴉羽,隱隱透出一股奇異的清芬。
元曜翕動鼻翼,嗅著墨香。雖然已是秋天,他卻彷彿看到了桃花在虛空中緩緩綻放。
元曜以為這只是他的幻覺,但王維似乎也看見了,道:「啊,好像周圍有桃花盛放。」
元曜笑道:「說不定,我們現在正置身在開滿桃花的桃源鄉。」
王維撫掌,道:「昔日五柳先生寫《桃花源記》,我心中甚是嚮往。五柳先生高潔物外,恬淡隨性,人生如果能夠得到如他一般的知己,也不枉活一世了。軒之,就以‘桃源鄉’為題,我們來寫詩。」
元曜道:「好。」
王維沉吟片刻,提筆擬了一句:「漁舟逐水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古津。」
白紙浸著桃核墨,字跡熠熠發光。
王維怔怔地望著自己寫的字,陷入了冥想。
元曜望著從屋簷下滴落的雨,想起了陶淵明筆下的桃源鄉,心中甚是嚮往,但想起白姬說桃源鄉並不存在,心中又有些悲傷。
元曜思索片刻,提筆寫道:「空谷無人花自芳,水清雲淡碧天長。不聞武陵山外事,亂世風煙自採桑。」
元曜寫完,放下筆,向王維望去。王維還在苦思冥想,他的神色有些異樣,彷彿陷入了某種魘症中。
「桃源鄉……軒之,我要去尋找桃源鄉……」
「欸?!」元曜吃驚。
王維放下筆,興奮地道:「我要去尋找桃源鄉。從剛才起,這個念頭就縈繞在我的腦中了。」
元曜道:「世人都有追尋桃源之心,可是能去哪兒尋找呢?」
王維抬眸望向秋雨,又陷入了沉思。
元曜拿過王維寫詩的紙,低聲念道:「漁舟逐水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古津。」
王維道:「還沒寫完。現在沒有靈感,無以為繼,待我回去之後把它寫完。」
「雖然沒有寫完,但這一句很美,小生彷彿看見了桃源鄉。」元曜笑道。
「桃源鄉啊……」王維又陷入了沉思。
秋雨停時,王維告辭離開,他想帶走桃核墨,對白姬道:「這一方桃核墨我想買下,多少銀子?」
元曜以為白姬會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沒想到白姬卻只是笑道:「王公子既然是軒之的表兄,我就不收銀子了。這方桃核墨送給你,它與你有緣,你且珍惜。」
王維笑道:「如此,多謝了。我在郊外有一處別院,風景秀美,過些時日就是重陽了,白姬姑娘和軒之可以一起來我的莊院賞秋,飲菊花酒,吃重陽糕。」
白姬笑著答應了。
元曜送王維到巷口,兩人才分開。
送走王維,元曜回到縹緲閣,他看見白姬倚在櫃檯邊,手裡拿著王維寫下的零落詩句,「漁舟逐水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古津。有趣,很有趣。」
元曜不解,問道:「什麼有趣?」
白姬抬頭,才發現元曜已經回來了,她把寫著詩句的紙放下,笑道:「告訴軒之,就無趣了。」
元曜不高興了,道:「你這是什麼話?」
白姬笑而不語,她又從櫃檯上拿起另一張紙,道:「這是軒之寫的詩吧?」
「你覺得小生寫得如何?」元曜笑著問道,他覺得自己寫得還不錯。
白姬低頭仔細地看了兩遍,才道:「字倒是寫得不錯。」
只誇字寫得不錯,那就是說詩寫得很差了。
元曜受到打擊,垂頭喪氣地去後院了。
元曜離開之後,白姬又開口道:「詩也寫得不錯。‘亂世烽煙自採桑’這一句很有意境呢。」
說完,白姬才抬起頭來,但是元曜已經不在了。
白姬環顧四周,奇怪地道:「咦?軒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