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迷宮

元曜癱坐在倒塌的屏風邊,驚恐地望著韓國夫人。

白姬靜靜地站在韓國夫人面前,金色的眼眸幻色迷離。

韓國夫人驀然醒悟,在她與白姬對視的那一剎那,她就已經墮入了一個虛幻的迷宮中。剛才,她經歷的一切都是幻境,真實的幻境。

武后沒有死,她沒有擁有魏國夫人的青春與美麗,她也沒有成為大唐的皇后,但是她已經體會到了慾望達成之後的心情。一個慾望實現之後,還會有更多的慾望浮現,永無止境的慾望,永無止境的貪婪。她不但無法剋制自己的慾望,反而不惜傷害別人,也要讓慾望無限制地蔓延,直至吞噬一切。

如果不是那一聲呼喚,她根本無法從迷宮中回來,只會永遠困陷在幻境的迷宮中,不得出路。

白姬望著韓國夫人,似笑非笑。她的表情仿如菩薩一般慈悲,又如同魔鬼一樣邪惡。

韓國夫人又是一陣恍惚。

然而,「母親--」「母親--」的呼喚,再一次將韓國夫人喚醒。

韓國夫人循著聲音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

「誰?誰在叫我?好像是敏兒的聲音……」韓國夫人迷茫地道。

「母親--母親--我在這兒--」魏國夫人殷切的呼喚聲盤旋在韓國夫人耳際,她就在她的身邊,但她卻看不見她。

白姬唸了一句佛經,「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業火,煩惱是刀山,毒欲是荊棘,虛妄是鬼神,貪嗔是地獄。」

韓國夫人瑟瑟發抖,她感到全身上下火燒一般灼痛,五臟六腑彷彿被地獄業火煎烤,整個人彷彿從刀山上滾落,又跌入了荊棘中,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武后、元曜、上官婉兒望著韓國夫人,臉色因為恐懼而變得煞白。

「母親--母親--」魏國夫人悲傷地呼喚道。

韓國夫人睜開眼,這一次她看見了魏國夫人。魏國夫人只穿著一襲單衣,身形伶俜。她的臉色十分蒼白,一點朱唇紅得瘮人。

韓國夫人想起剛才在幻境中,她竟然為了達成自己的慾望而想要殺死魏國夫人,不由得連連後退,她退到了鏡臺邊。

魏國夫人追到了韓國夫人身邊,她哀聲呼喚:「母親……」

韓國夫人望著魏國夫人,憐愛地道:「敏兒,我最愛的女兒。」

韓國夫人遙指武后,道:「我正要殺死她,為你復仇。」

魏國夫人搖頭,道:「母親,不……」

武后站起身,走向韓國夫人、魏國夫人,臉色平靜。

元曜吃了一驚,擔心武后遭遇危險,想要阻止武后過去,但是武后已經過去了。

武后走到韓國夫人面前,悲傷地道:「姐姐,也許現在說已經晚了。但是,妹妹還是想說一句,對不起……」

韓國夫人被這一聲「姐姐」觸動,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她還是伸手想扼住武后的脖子。

魏國夫人拉住了韓國夫人的手,搖頭:「不,母親。」

「她害死了你,你為什麼阻止我殺她?」韓國夫人問道。

魏國夫人道:「我恨的人,不是她。」

「你恨的人是誰?」韓國夫人問道。

魏國夫人指著銅鏡,道:「我恨的人,是她。母親如果想替女兒復仇,那就殺了她。」

韓國夫人側頭,望向銅鏡。

在銅鏡中,韓國夫人看見了自己的模樣。鏡子中的她渾身被火燒得焦黑,五臟六腑裸、露在體外,雙眼赤紅如血,面容因為怨恨而變得扭曲、醜陋。--沒有止境的貪念和極度的自私讓一個人變成了惡鬼。

「啊--啊啊--」韓國夫人嚇得抱住了頭,她不承認那是她自己:「鏡子裡的人是誰?是惡鬼嗎?好醜陋的惡鬼!!」

魏國夫人流下了眼淚,道:「沒錯,那是惡鬼,是害死您和我的惡鬼。我恨她。您也應該恨她。」

韓國夫人心中閃過了一幕幕往事。

一直有一個惡鬼盤踞在她的心中,在她面臨選擇時,惡鬼在她的耳邊蠱惑她,讓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末路。

惡鬼誘惑她離開丈夫,來到長安。

惡鬼誘惑她入宮。

惡鬼誘惑她為了財富與權勢,將年幼的女兒也捲入了雲波詭譎的宮闈中。

惡鬼誘惑她產生除掉自己的妹妹,登上大明宮最高處的念頭。

惡鬼誘惑她嫉妒自己的女兒。

惡鬼誘惑她在貪婪的漩渦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甚至,在妹妹給了她一條生路時,她卻還執迷不悟地沉淪下去,拿自己和女兒的性命去做危險的賭博。

一子行錯,滿盤落索。她輸掉了自己和女兒的性命,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女兒短暫的青春和幸福。

這一切,都是惡鬼的錯。

沒錯,都是惡鬼的錯!

韓國夫人惡狠狠地瞪著銅鏡中的惡鬼,銅鏡中的惡鬼也惡狠狠地瞪著她。她縱身撲向銅鏡,仿如一滴水融入湖面,韓國夫人進入了銅鏡中,與鏡中的自己廝打。

韓國夫人咬住惡鬼的脖子,撕扯它的血肉。惡鬼也咬住韓國夫人的脖子,撕扯她的血肉。韓國夫人吞下惡鬼的肉,惡鬼也吞下韓國夫人的肉。它們在銅鏡中互相廝殺,吞食,直到兩人都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最後,兩人都奄奄一息,不再動彈了。

貪慾讓韓國夫人化作惡鬼,自己吞食了自己。

武后望著銅鏡,牙齒咯咯打顫。

魏國夫人望著銅鏡,掩面哭泣。

白姬伸出手指,在銅鏡上點了一下,一塊破舊的布帛從銅鏡中飛出,落在了地上。

白姬拾起牡丹衣,上面染了一些鮮血。

「嘩啦--」銅鏡碎了。

隨著銅鏡碎裂,散落一地的黑色牡丹花瓣如煙塵般消散,飛逝。

上官婉兒身上的鐵鏈也化作飛花,隨風消失。

上官婉兒獲得自由之後,擔心魏國夫人會傷害武后,她不顧自己的傷痛,飛奔到武后身邊,保護在武后身前。

武后並不畏懼魏國夫人,她示意上官婉兒退下,「無妨。」

武后對魏國夫人道:「你,不恨哀家?」

魏國夫人流下了血淚,她望著武后,咬牙切齒:「我恨,非常恨。」

武后道:「那,你為什麼要阻止你母親殺死哀家?」

魏國夫人道:「我只是不想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也不想母親陷入魔障中,永遠無法解脫,永遠痛苦。」

武后看了一眼破碎的銅鏡,又看了一眼魏國夫人,流下了眼淚。不知道,這眼淚代表悲傷,還是悔恨,或者兩者都有。

魏國夫人向白姬伸出手,道:「請將牡丹衣還給妾身。」

白姬望了一眼手中的牡丹衣,道:「貪婪和仇恨束縛著您的母親,讓她徘徊人世,無法往生,最終化作了惡鬼,自食自滅。同樣,牡丹衣也束縛著您。如果我把牡丹衣給您,您就永遠無法往生,只能徘徊在人世間,忍受孤獨和寂寞。不如,放下牡丹衣,放下執念,去往六道輪迴。」

魏國夫人搖頭:「妾身哪裡都不去。妾身要穿著牡丹衣,守在太液池邊等待一個人。一個妾身最愛的人。」

「您要等誰?」白姬有些好奇。

魏國夫人望了武后一眼,沒有說這個人是誰,她道:「那時,妾身與他約好,得到牡丹衣之後,就穿上牡丹衣為他跳一曲拓枝舞。誰知,妾身在含涼殿等待他時,卻誤食了有毒的糕點,與他錯過了。妾身很愛他,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雖然,妾身已經死了,但妾身還是想穿著牡丹衣一直等下去,等到他來,為他跳一曲拓枝舞。」

武后明白魏國夫人說的是誰,但她沒有生氣,反而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白姬將牡丹衣遞給魏國夫人,道:「既然,這是你的願望。」

魏國夫人伸手接過。破舊的布帛在接觸到她的手的剎那,變成了一件色彩鮮豔的華裳。

魏國夫人抖開燦爛如雲霞的牡丹衣,揚起如風帆,一個優美的轉身之後,穿在了身上。

牡丹衣與魏國夫人相映生輝,美麗得讓人驚歎。

魏國夫人對白姬盈盈一拜,轉身離開了紫宸殿。

武后望著魏國夫人離開的背影,表情複雜,道:「真是一個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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