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月

九仙門外,除了守衛的金吾衛,還站著一身男裝的上官婉兒。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俊臉上滿罩寒霜。見白姬和元曜從黑暗中浮現身形,她臉上的寒霜才融化了一些。

白姬笑道:「路上有些延誤,來晚了一些,勞上官大人久等了。」

「哼。」上官婉兒冷哼一聲,以示自己的不滿。

上官婉兒領白姬,元曜走進大明宮、向紫宸殿而去。

月紅如血,夜雲縹緲,兩名提著橘色宮燈的侍女在前面照路,上官婉兒、白姬、元曜隨行,五個人的影子拖曳在地上,細長而詭異。

五人路過太液池。

太液池邊,十分悽寂,風聲低沉如嗚咽。

白姬突然回頭,對著黑沉沉的水面詭魅一笑,她無聲地翕動紅唇,似乎說了一句什麼。一陣夜風吹過,湖畔的木葉颯颯作響,似乎在回應白姬。

元曜暗暗心驚,白姬在幹什麼?

紫宸殿,燈火通明,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披堅執銳的金吾衛。

「喲,這陣仗可真驚人。」白姬一展摺扇,笑道。

上官婉兒道:「今天下午,第二道金符也掉了。為了天后的安全,只能讓金吾衛徹夜守衛了。」

「這樣的陣仗一夜兩夜倒也無妨,常年這樣,可就難堵長安城中的悠悠眾口了。」白姬笑道。

「這就是讓你來解決這件事情的原因。今晚,你就把事情解決了。」上官婉兒沒好氣地道。

「看在五千兩黃金的份上,我會努力的。如果,上官大人肯給一些額外的賞賜,我會更努力的。」白姬笑道。

「休想。如果天后有閃失,你也別想活著。」上官婉兒冷冷地道,她快步走向殿內。

白姬望著上官婉兒的背影,攤手:「她真沒有幽默感。」

元曜冷汗,道:「是你的幽默太冷了。」

「軒之也沒有幽默感。」白姬不高興地飄進了殿內。

「唉,好冷。」元曜嘆氣。

紫宸殿內,地板上、鏡臺上、床榻邊、到處都點滿了燭火,照的殿內仿如白晝,一點兒陰霾也沒有。因為燈火點多了,殿內的空氣十分燥熱,元曜行走其中,熱得汗水不斷地滑落額頭。

內殿中除了武后之外,沒有半個人,宮人們都在外殿守候。--武后多疑,在她覺得惶惶不安時,絕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她。

武后站在大殿中央最明亮的地方,她只穿著一件入寢時穿的金色鸞鳥紋單衣,梳著半翻髻,髮絲有些凌亂。她的表情十分驚惶,心中的不安全寫在了臉上。

聽見腳步聲,武后回頭。看見上官婉兒、白姬、元曜,她緊蹙的蛾眉舒展開來。

白姬、元曜見禮之後,武后退到銅鏡邊坐下,疲憊地道:「白龍,讓她消失。」

白姬笑了,「我想,天后‘死’去,她就會消失了。」

「一切隨你。我累了。」武后道。

白姬道:「那麼,撤走所有的金吾衛,撕掉光臧國師的金符,弄滅不必要的燈火,遣走多餘的宮人。」

「不行。這麼做,太危險了。」上官婉兒反駁道。

武后道:「聽她的,照她說的做。」

「是。」上官婉兒只好道。

金吾衛全都撤走了,光臧的咒符也都撕掉了,燈火熄滅到只剩下一盞,宮人們也都被遣回各自的住處去睡覺了。

紫宸殿變得黑暗而安靜,像是一隻沉睡的獸。

白姬拿出武后的泥像,她向武后討了一根頭髮,綁在泥像的脖子上,又讓武后對著泥像的嘴吹了一口氣。

武后皺著眉頭照做了。

白姬對武后笑道:「好了。現在,泥像就是天后了,您和上官大人可以離開紫宸殿了。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和軒之就行了。」

武后聞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哀傷,她不打算離開,道:「哀家希望,能夠看著你解決這件事。」

元曜猜想,武后大概還想見一見韓國夫人吧。畢竟,她們是姐妹。

白姬道:「您留下,也許會有危險。」

武后不動聲色地道:「事成之後,賞賜再加一千兩黃金。」

「天后請務必留下,我一定確保您的安全。膽敢傷害天后者,我一定一口將它吞下。」白姬大聲道。

元曜、上官婉兒冷汗。

武后滿意地點頭。

白姬將武后的泥像放在床榻上,蓋上薄被。

一個晃眼間,元曜好像看見武后正在入睡。

白姬伸手拿起桌上的硃砂筆,龍飛鳳舞地在六曲鮫綃屏風的左右兩邊分別寫下一串咒語。

白姬道:「請天后、上官大人站在屏風後,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出來,也不要發出聲音。」

武后、上官婉兒走向屏風後面,靜靜地站著。

白姬將三枝燭臺上的燭火吹熄了一盞,殿內變得昏朦而寂靜。

白姬倏地化作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悠悠地飄向房梁。

元曜傻傻地站在大殿中央,等白龍盤踞在房梁的陰影中,藏好了身形之後,他才驀地反應過來,生氣地道:「白姬,小生怎麼辦?」

白龍探出頭,道:「啊,一時沒注意,漏了軒之。唔,軒之也去屏風後面。」

「大膽!一介平民,又是男子,怎麼可以與天后同立於屏風後?!」上官婉兒道。

元曜也很窘迫,覺得不妥。

武后卻道:「無妨。白龍特意帶來的人,必有過人之處,也許是一位道法高深之人。」

元曜更窘了。

白姬順著武后的話胡謅道:「天后慧眼,軒之雖然看著呆傻,其實在玄門道術上造詣很高,比光臧國師還要厲害,乃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武后信了幾分,請元曜去屏風後,並對他刮目相看。

元曜不敢多做解釋,只窘得恨不能爬上房梁去掐死白姬。

白龍盤在房樑上,武后、上官婉兒、元曜站在屏風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風吹過宮殿,沁骨地涼。

元曜站在武后身邊,緊張得要命,連呼吸也不敢太大聲。他偶爾一抬頭,還會對上上官婉兒充滿戒備和敵意的眼神。

元曜心中忐忑,度秒如年。

武后怔怔地望著屏風的畫面,陷入了她自己的思緒中,既沒有察覺元曜的忐忑,也沒有在意上官婉兒的警戒。

武后、元曜、上官婉兒各懷心思地站著,燭臺的燈火一閃一閃,明明滅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寒涼入骨的夜風吹入,捲來了黑色的牡丹花瓣。

元曜眼見黑色的花瓣從屏風底部的縫隙中飄入,落在他的腳邊,心中發悚。

鮫綃屏風很薄,透過屏風隱隱可以看見大殿中的情景。

一團黑影走進了大殿,一邊走,一邊淒厲地道:「妹妹,你在哪裡?我好恨……好恨……」

韓國夫人來了。

武后、元曜、上官婉兒屏住了呼吸,安靜地觀望。

韓國夫人四處徘徊,尋找武后。一個晃眼間,她看見武后閉目躺在床榻上。她走向床榻,心中湧起強烈的恨意,雙目漸漸變得赤紅如血。

「我好恨……好恨……」韓國夫人走過去,用手扼住武后的脖子。

武后睜開眼睛,恐懼地掙扎。

韓國夫人憤怒更甚,她張開口,咬向武后的脖子,撕裂了血肉。鮮血從武后的脖子上汩汩流出,染紅了床榻。

韓國夫人化身為厲鬼,一口一口地撕扯武后的肉,怨怒地道:「好恨……好恨……」

武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抽搐。

韓國夫人滿臉鮮血,猙獰地望著武后,似哭似笑,「哈哈,終於殺死她了呀--」

韓國夫人髮髻上的黑牡丹中傳出了魏國夫人的聲音,「嘻嘻,殺死她了,殺死她了。」

「殺死她了……可是,還是好恨……」韓國夫人的眼眶中湧出了血淚,血淚滑落臉龐,她喃喃道:「為什麼還是好恨……好恨……我恨的到底是誰呢?是誰呢?」

黑牡丹沒有回答韓國夫人的疑惑,它的顏色更深,更詭異了。

韓國夫人將武后的頭從脖子上扯下,鮮血四濺。

鮫綃屏風離床榻不遠,上面也濺了一灘刺目的猩紅。

元曜、武后、上官婉兒嚇得牙齒打顫,臉色煞白。

元曜心念電轉,滿頭冷汗。韓國夫人的恨意也太深了吧?她殺死的雖然是泥人,但這情形也還是嚇死人了。如果泥人是武后,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韓國夫人已經殺死「武后」,達成了慾望,為什麼她還沒有離開的意思?白姬到底在幹什麼?怎麼還不現身?

韓國夫人抱著武后的頭顱,與她瞳孔渙散的眼神對視,迷惑地道:「我恨的,到底是誰呢?是誰呢?」

韓國夫人站起來,抱著武后的頭顱走來走去,神色瘋狂,夢囈般說道:「我好恨……好恨……」

她猛一抬頭,看見了銅鏡裡自己的容顏,一剎那間,幡然醒悟,她指著銅鏡裡的自己,道:「啊,我恨的人……是她……是她……」

韓國夫人把武后的頭顱拋開,奔向銅鏡。

頭顱凌空劃過一個弧度,正好砸在屏風後面的元曜的肩膀上。元曜下意識地伸出手,正好接住了。他把頭顱抱在胸口,呆呆地站著。

武后低下頭,正好與元曜手上的頭顱對視。

猛然與自己血淋淋的頭顱對視,武后無法保持冷靜,她驚懼地大聲叫了起來:「啊--啊啊--」

元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抱著一個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嚇得扔掉了頭顱。--雖然,元曜抱的是泥人的頭顱,但是白姬的幻術太過逼真,這頭顱的大小、觸感都如同真人一樣。

元曜扔掉頭顱之後,手上還沾著鮮血。他嚇得跳了起來,倉惶之間,他在屏風上擦血跡,因為動作太猛烈,他推倒了屏風。

「砰--」屏風倒地,發出巨大的響聲。

銅鏡前的韓國夫人猛然回頭,看見了武后、元曜、上官婉兒。

屏風倒塌的瞬間,一切幻術消失了。

床榻上,武后的屍體恢復了泥人的本來面目,地上掉落的頭顱也變成了泥人,床榻上、屏風上、元曜手上的血跡都化作了泥灰。

元曜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嚇得肝膽俱裂。--韓國夫人雙目通紅,表情猙獰地過來了,「恨……好恨……被騙了……殺死……都殺死……」

武后、上官婉兒臉色煞白,元曜也心中恐懼,他急忙往武后身後躲。

武后見元曜躲閃,道:「你是高人,怎麼反而往哀家身後躲?」

元曜心中發苦,又窘迫,又害怕,道:「小生……」

上官婉兒反應過來,不由分說地抓住元曜,一把將他推向了韓國夫人,道:「既然是高人,就去降妖捉鬼!!」

眼看,元曜就要與韓國夫人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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