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泥俑

魏國夫人道:「牡丹衣之於妾身,就如同五色土之於公子,公子應該能夠體會失去重要的東西的心情。」

「可是……」元曜還想說什麼,但是魏國夫人盈盈一拜,消失了。

一陣夜風吹來,元曜冷得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星光微藍,透窗而入,元曜正躺在縹緲閣中,四周十分安靜。

原來,只是一場夢。

元曜擦去額上的冷汗,他翻身坐起,想喝一杯茶。

星光之下,他看見擺在地上的鞋子溼漉漉的,鞋底還沾著泥土。

臨睡之前,鞋底都還十分乾淨,怎麼現在沾了這麼多溼泥?難道,剛才的一切不是夢?他確實去了大明宮,見到了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

元曜一頭霧水,他想了想,決定明天早上去問白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喝了一杯涼茶壓驚之後,又躺下睡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上午,元曜把夜遊大明宮,遇見韓國夫人、魏國夫人的事情告訴了白姬。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軒之,你還真是容易失魂落魄呀。不過,幸好,回來了。魂魄夜遊,天明未歸的話,我就得替你招魂了。」

元曜道:「魂魄夜遊?這麼說,小生昨晚不是做夢?」

「不是。」白姬道。

元曜若有所思。

白姬望著元曜,幽黑的眼眸中映出小書生沉思的側臉。她笑了,「我知道軒之在想什麼喲。」

元曜回過神來,道:「欸?」

白姬笑了,道:「軒之在想美麗的魏國夫人。」

白姬故意把「美麗的」三個字加重了讀音。

元曜居然沒有臉紅,也沒有反駁,「小生在想,魏國夫人生前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韓國夫人,她生前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們生前過得幸福,還是不幸?小生很想知道逝去的真實,儘管‘真實’的結局註定殘酷、悲傷。」

白姬想了想,道:「那,我們一起去看一看‘真實’吧。」

元曜一愣,「欸?怎麼看?」

「軒之在韓國夫人的莊院中打碎的荷葉杯還在嗎?」

元曜想了想,道:「還在。小生放在櫃檯底下。」

「去拿來。」

「好。」

元曜去櫃檯邊,翻出了荷葉杯的碎片,拿到了裡間,放在白姬面前的青玉案上。

白姬伸出手,拈起一塊杯子碎片,口中喃喃唸了一句什麼。

荷葉杯碎片上閃過一道碧色光芒。

白姬將碧光閃爍的碎片放下,示意元曜,「軒之,手伸過來,它會告訴你‘真實’。」

元曜伸出手,用食指按住碎片。

他的手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眼前幻象叢生。

元曜嚇了一跳,急忙縮回了手。

白姬雲淡風輕地道:「不要害怕,那些幻象只是這一隻荷葉杯經歷的‘真實’。」

元曜又伸出手,用手指觸碰荷葉杯的碎片,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幕令人詫異的景象。

一間寬敞的宮室中,魏國夫人坐在銅鏡前,她年輕而貌美,渾身散發著耀眼的魅力。她伸出纖纖玉手,拿起螺子黛,開始描眉。

不一會兒,韓國夫人走了進來,她走到魏國夫人身邊坐下,取了木案上的荷葉杯,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好渴。」

魏國夫人問道:「母親從哪裡來?」

韓國夫人道:「皇后那裡。」

「姨媽說什麼了?」

韓國夫人笑道:「對我將你接入皇宮陪伴聖上的事情,她還是十分不滿。不過,聖上喜歡你,她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只是讓我叮囑你:盡心服侍聖上,讓他高興。」

魏國夫人也笑了,豔如春花。

韓國夫人靠近魏國夫人,捧起她的臉,笑道:「敏兒,我早就說過,你這如同牡丹花一般耀眼的美麗不該淹埋於市井,應該綻放在大明宮中,讓帝國最尊貴的男子欣賞。」

「母親……」魏國夫人垂下了頭。

荷葉杯的碎片失去了光芒,眼前的幻象驟然消失了。

白姬和元曜對坐在青玉案邊,面面相覷。

「唔,這一塊沒了。」白姬攤手,道。她又拿起另一塊荷葉杯碎片,喃喃唸了一句咒語,荷葉杯的碎片隨著咒語散發出綠色螢光。

白姬將碎片放在青玉案上,元曜伸出食指,觸碰碎片。

白姬和元曜透過荷葉杯的記憶,追溯已經逝去的真實。

在幻象中,元曜又看見了那間寬敞的宮室,宮室的裝飾已經華麗了許多。宮室的地上堆滿了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這些都是帝王的賞賜。

魏國夫人盛裝冶容,坐在窗邊喝茶,她捧著荷葉杯,望著天空發呆。

韓國夫人站在滿地珍寶中,哈哈大笑,「敏兒,你如此年輕,如此美麗,你還應該擁有更多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它們會讓你散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魏國夫人回過頭,疲憊地道:「母親,再向聖上提出任性的要求,恐怕會讓他生厭。」

韓國夫人完全沒有聽見魏國夫人的話,她貪婪地道:「敏兒,你是皇宮中最美麗的牡丹花,你不僅應該擁有財富,還應該擁有與你的寵眷相稱的名號和權力。」

魏國夫人蛾眉挑起,道:「名號……和權力……」

韓國夫人笑了,道:「對。名號和權力。你可以成為聖上正式的妃嬪。」

魏國夫人搖頭,道:「這,這不太可能。姨媽不會同意。」

韓國夫人在魏國夫人耳邊道:「只要聖上同意就行了。皇后已經老了,她如同暮春的花,已近凋殘,不再美麗,不再有魅力。她日夜忙於處理政事,半個月都難與聖上見一次面,她早已失去了聖上的寵眷。你年輕,且美貌,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甚至有可能走到她的位置。」

魏國夫人還是搖頭,道:「聖上……聖上是一個非常溫柔仁慈的好人,非常疼愛敏兒,但是這件事情……恐怕……不行……」

韓國夫人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荷葉杯的碎片失去了光澤,幻象又消失了。

元曜道:「欸,為什麼又沒了?」

白姬拿起另一塊小碎片,道:「因為是碎片,所以‘記憶’都不完整,時間也很凌亂。不過,看‘真實’的碎片,也很有意思。」

元曜道:「那,繼續看吧。」

「嗯。」白姬道。

蘭燭高燒,華殿香繞,波斯樂師跪坐在珍珠簾後奏樂,魏國夫人穿著一身金紅色華裳在火色絨毯上翩翩起舞。

唐高宗李治坐在羅漢床、上,愉快地欣賞歌舞。他是一個文雅而瘦削的中年男子,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他不時地端起荷葉杯,緩緩地啜飲清茶。--因為眼疾發作,太醫叮囑不可以飲酒,他只能喝清茶。

李治本來身體就虛弱,這兩年越發病得厲害,他將一切政事都交給武皇后打理,自己寄情樂舞,悠閒養病。

魏國夫人舞姿婀娜,身段曼妙,十分迷人。

李治陶醉地欣賞著她美麗的舞姿,嘴角泛起寵溺的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魏國夫人跳了一半,就停下不跳了。

悠揚的樂聲仍在繼續,李治奇怪地道:「美人兒,怎麼不跳了?」

魏國夫人悶悶不樂地走到李治身邊,道:「妾身沒有好看的舞衣,所以很傷心,不想跳了。」

李治笑道:「你想要怎樣的舞衣?明天朕就讓繡女給你做。」

魏國夫人道:「妾身想要益州刺史進獻的牡丹衣。」

李治臉色微變,笑道:「不要胡鬧。牡丹衣是進獻給皇后的。」

魏國夫人嘟嘴,嬌聲道:「可是,皇后並不喜歡牡丹衣,她還說了一句‘顏色太繁豔,太扎眼了。’。」

李治笑道:「即使她不喜歡,牡丹衣也是她的。」

魏國夫人掩面哭泣,道:「皇后不喜歡牡丹衣,您卻留給她。妾身喜歡牡丹衣,您卻不肯賜給妾身。您心裡根本就沒有妾身,您平時說與妾身比翼連枝,長相廝守的甜言蜜語都是雲煙。」

李治見魏國夫人哭得梨花帶雨,心中憐惜,哄道:「明天,朕讓繡女做十件,不,一百件漂亮的舞衣給你。」

「不。妾身就要牡丹衣。妾身和牡丹衣有緣,一眼看見,就十分喜歡。求聖上賜給妾身。」魏國夫人不依不饒。

李治頭疼,道:「益州刺史說了是進獻給‘皇后’的,朕如果賜給你,宮人們難免閒言碎語,皇后也會不高興。」

魏國夫人哭得更傷心了,道:「閒言碎語?妾身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被封為‘國夫人’,待在皇宮中,哪裡還少聽了閒言碎語?當初,聖上答應要冊封妾身為妃嬪,但是皇后不同意,妾身就只能冠了‘魏國夫人’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封號,尷尬地待在皇宮中,受宮人們指點非議。雖然,能夠與聖上這般儒雅聖明,溫柔深情的人朝夕相處,喜樂與共,妾身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可是,現在,妾身只是想討要一件皇后不喜歡的衣裳,聖上就這般猶豫推阻,實在是讓妾身心寒。聖上既然不愛妾身了,就請聖上賜妾身一條白綾,讓妾身死了算了。」

李治本來就因為「魏國夫人」這一封號而對賀蘭氏心存愧疚,聞言更心軟了,哄道:「好了,不要傷心了。明日,朕就將牡丹衣賜給你。」

「聖上說話算數?萬一,皇后又不答應……」

「朕才是皇上。朕說賜給你,就會賜給你。」

魏國夫人破涕為笑,嬌聲道:「謝聖上。」

李治伸臂,將魏國夫人擁入懷中。

紅燭下,樂聲中,李治和魏國夫人相擁訴說著情話,愛意熾熱如火,滿室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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