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姬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想像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一切當視作浮雲。」
「欸?!」元曜不明白白姬在說什麼。
白姬也不解釋,帶著元曜和上官婉兒一起坐馬車去大明宮了。
不久之後,當元曜知道他一直默默仰慕著的上官昭容就是這名冷傲寡言的男裝女子時,他感到頭腦中某個溫柔微笑的女子形象轟然破碎,幻夢破滅了,有幾縷浮雲從他的眼前飄過。
一切當視作浮雲。白姬的話在元曜的耳邊響起,一遍又一遍。
大明宮。
中和殿的南邊是皇家馬球場,球場十分寬廣,場上綠草如茵,場外旌旗飛揚。
馬球又名「擊鞠」,參與遊戲的人分作兩隊,騎在馬背上,手持球杆,共同追逐一個球,以把球擊入對方的球門為勝。馬球在唐朝風靡一時,是宮廷貴族們非常熱衷的遊戲。
春陽明媚,雲淡風輕,球場上有兩支馬球隊正在馳騁競技。騎士們戴著頭盔,足登馬靴,手執偃月形球杖,他們一手控馬,一手揮杖擊球,在球場上激烈地追逐著。
武后坐在鳳幡之下,一邊喝茶,一邊居高臨下地觀賞馬球競技。上官婉兒侍立在武后身邊,神色冷肅。
武后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但是保養得當,看上去不會超過三十歲。她穿著一襲暗金色龍鳳交織的華服,頭戴巍峨的金冠,腰釦九龍玉帶,霸氣天成,不怒而威。
元曜偷偷地打量武后,發現她的五官和韓國夫人有幾分相似,但是韓國夫人的眉眼比較柔媚溫順,而武后的眉眼更加凌厲霸道。
白姬走上前,垂首道:「白姬參見天后,願天后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兩邊金吾衛叢立,元曜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隨著白姬胡亂拜了一拜。
武后抬手,「免禮。賜坐。」
「謝天后。」白姬、元曜在武后右下方的賓客位上坐下。
武后和白姬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氣氛融洽。
元曜緊張地坐著,一個果子突然砸在他的頭上,疼得他「唉喲」一聲。他側頭一看,約莫五米遠處,一身華服的太平公主正笑著望著他,她的手裡還抓著另一個果子。
「妖緣……」從太平公主的口型中,元曜聽出了這兩個字。
元曜十分生氣,但是又不敢發作。他這一側頭,還在另一張桌案邊看見了張昌宗。張昌宗一身乾淨俐落的胡服,足踏馬靴,他的旁邊坐著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美男子。元曜猜測,那應該是他的哥哥張易之。
張昌宗看見元曜,立刻展開扇子遮住了臉,彷彿多看元曜一眼,他就會變醜。
元曜不去理會太平公主,也不理會張昌宗,他轉頭望向馬球場,看激烈的球賽。
從在坐的人們的小聲談話中,元曜弄清了馬球場上兩支隊伍的來歷:左臂上扎著紅、袖巾的是李氏親王的隊伍,帶隊的人是魯王李靈夔;左臂上扎著紫袖巾的是武氏一族的隊伍,帶隊是人是武三思。因為武后在上,在坐的人大多在為紫巾隊伍加油助威,紅巾隊伍氣勢很低迷。
元曜覺得有些不忿,但也不敢言語,只能默默地看著。
武后喝了一口茶,心思顯然不在馬球上。她望了一眼白姬,輕聲道:「白龍,光臧還要多久才能回來?」
「這……可說不準。」白姬笑道。
武后道:「最近,宮裡發生了一些怪事,你聽說了嗎?」
「韓國夫人作祟?」白姬笑道。
「哦?你知道?」武后挑眉。
「當然知道。因為,韓國夫人作祟,是我造成的。」白姬笑道。
武后大怒,將茶杯摔在地上。
「啪嗒--」一聲之後,觀球的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武后。他們隔鳳幡比較遠,又在全神貫注地觀看馬球,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元曜見武后震怒,暗暗叫苦。他在心中埋怨白姬說話大膽,即使韓國夫人作祟真的是因為白姬的緣故,她也不該當著武后的面說出來。他又擔心白姬突然遁了,留下他一個人給武后洩憤,急忙拉住了白姬的衣袖。
白姬笑著望著武后,黑眸仿如深不見底的幽潭。她唇角的笑意帶著一種妖異的魅惑,讓人心在「慾望」的迷宮中迷失,不得出路。
武后神色莫測,臉上陰晴未定,眾人沒有弄清楚狀況,一時不敢做聲。
沉默了須臾之後,武后突然笑了,「剛才那一球太精彩了,看得人入迷,失手打碎了茶盞。哈哈--」
「哈哈--」
「哈哈--」
眾人也一起笑了起來,紛紛附和。
「剛才那一球確實精彩。」
「魯王差一點兒摔下馬了,還是武將軍的球藝精湛。」
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大家又把注意力放在馬球上去了。
「呼--」元曜鬆了一口氣。
武后望了一眼白姬,道:「你居然敢承認幫助妖鬼作祟,謀害哀家的性命?」
白姬道:「天后睿智無雙,早已猜到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如果不承認,反而不夠‘坦誠’。」
之前,光臧進言說他夜觀天象,有妖氣東來,並呈給武后八張金符,以防萬一。然後,發生了韓國夫人作祟的事情。與此同時,光臧卻因為去了縹緲閣,消失了蹤跡。武后是一個聰明人,從這蛛絲馬跡中不難猜出白姬與韓國夫人作祟有關。
白姬明白在聰明人面前做戲,只怕弄巧成拙,不如坦誠承認。
武后道:「你應該知道,與哀家作對者,不管是人,還是非人,不管是天龍,還是地龍,哀家都會將他送入地獄,萬劫不復。」
元曜冷汗如雨。
白姬的眼眸變作了金色,灼灼懾人。
「吾之名,已為汝知曉。汝有生之年,與吾有契。吾墮地獄,汝必同往。汝墮地獄,吾必同行。」
武后冷冷地道:「難為你還記得契約,那你為何要助妖鬼作祟,謀害哀家的性命?」
白姬的眼眸恢復了黑色,她淡淡地道:「收集‘因果’,是我存在於人世中唯一的意義。我只是在收集‘因果’,並非謀害天后,更不曾違約。韓國夫人的願望是我將要獲得的‘因果’,我不會放棄。」
武后的表情變得有些可怕,道:「她的願望?!她恨哀家逼死了她,她恨哀家殺死了她的女兒,她的願望是要哀家死!你實現她的願望,難道不是謀害哀家?!昨晚,差一點兒,哀家就瞎了。」
因為太過恐懼,憤怒,武后的聲音顫抖不已。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她說,她的願望是牡丹衣。」
武后勃然大怒,道:「不要跟哀家提牡丹衣!哀家命令你,立刻把她趕走!讓她消失!徹底地消失!」
乾封元年,益州刺史進獻牡丹衣給武皇后。魏國夫人賀蘭氏十分喜歡牡丹衣,請求高宗將牡丹衣賜給自己。高宗寵愛賀蘭氏,當著武后的面將牡丹衣賜給了賀蘭氏。武后雖然沒有出言反對,但是牡丹衣上的熾烈花紋化作了她心中的嫉妒與憤怒之火,這把火將親情徹底燃燒殆盡。賀蘭氏因為得到了牡丹衣而感到滿足時,完全沒有料到華衣將會變成她的葬衣。
白姬道:「事情起於牡丹衣,也必將終於牡丹衣。‘因’已經種下,‘果’將成熟。」
武后打斷白姬道:「對哀家來說,‘因’和‘果’都不重要。」
白姬道:「可是,對我來說,‘因’和‘果’很重要,它們是我存在的唯一意義。而且,韓國夫人的‘因’和‘果’,對天后來說,也很重要。」
武后道:「哀家並不覺得她的‘因’和‘果’有多重要。」
「血濃於水,無論如何,韓國夫人也是您的姐姐,您難道不想知道她內心的真正願望嗎?您真的忍心在她死後,再一次無情地讓她消失嗎?至少,在她消失之前,聽一聽她真正的願望吧。」
武后仿如被雷擊中,她愣了一下,喃喃地道:「她……她……真正的願望……血濃於水……姐姐……」
「姐姐……姐姐……」武后喃喃地念道。
武后抬頭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那麼明媚,那麼溫暖,讓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很遙遠的往事。
武后的童年歲月在利州度過。小時候,因為母親的性格比較嚴厲,也不能經常照顧她,她最喜歡的人是姐姐,和她最親密的人也是姐姐。
春天,她和姐姐一起在莊院中奔跑,比誰的紙鳶放得更高。夏夜,她們一起躺在迴廊下數星星,訴說美好的心願。秋天,她們一起在樹下等涼風,聽蟬鳴。冬天,她們一起看雪落,一起在新年到來時穿上新衣放炮竹。
她的點心弄掉了,髒了,傷心哭泣時,姐姐會把自己的點心讓給她吃。她生病了,姐姐會為她擔心,連最愛的廟會也不去逛了,守在她的枕邊陪著她,照顧她。
那時候,她們無憂無慮,天真而快樂。那時候的幸福瑣碎而溫暖,像一件妥帖而慰藉的舊衣。
無論怎樣,她也是她的姐姐,一起度過了美好的童年時光的姐姐。
武后沉默了一會兒,垂下了眼簾,「她想要什麼?只要不是哀家的性命,哀傢什麼都可以給她。」
白姬抬眸,望向武后,發現她的側臉上有淚水滑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也不知道會結出怎樣的‘果’。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來,要得到韓國夫人的‘果’,您可能必須‘死’。」
「?!」武后吃驚地望向白姬。
白姬也望著武后。
武后和白姬相互對視,久久無言。
元曜和上官婉兒有些緊張,他們看不出武后和白姬的眼神交匯到底在傳達著什麼訊息。
最後,武后開口了,「好吧。看在她是哀家的姐姐的份上,哀家就‘死’一次。」
上官婉兒大吃一驚。
元曜一頭霧水。
白姬笑了,「我是商人,不會沒有報酬地幫人做事。‘死’一次,五千兩黃金。」
元曜冷汗。
武后卻道:「可以。但是,如果事情沒有圓滿解決,你……」
白姬笑道:「我就去死十次。絕無戲言。」
「需要幾天時間?光臧的金符掉了一張,已經擋不住妖邪了。」
「不出意外,您明晚就可以‘死’了。」白姬笑道。
「哼。」武后道。
在白姬和武后的啞謎中,事情定下來了。
元曜、上官婉兒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多問。
下午舉行了四場馬球賽,兩場男子賽,一場女子賽,一場混合賽。白姬、上官婉兒、太平公主都下場了,元曜吃驚地發現龍妖的馬球居然打得還不錯。後來,武后和上官婉兒有事先退場了,留下大家繼續玩。
在白姬的慫恿下,元曜也下場玩了一次不是比賽的散打,但他第一次打馬球,動作笨拙,總也打不到球。
武三思嘲笑元曜,見武后不在場,沒有忌憚,假意失手,用球棍惡意地敲元曜的頭。
元曜的額頭上腫起了一個包。
白姬很生氣。
第四場比賽,仍是武三思帶著武氏一族的隊伍和李靈夔帶領的李氏親王隊伍上場競技。不知道為什麼,武承嗣的球杖彷彿中了魔,總是敲在武三思的頭上,把武三思打得滿場跑。眾人忍俊不禁,太平公主捧腹大笑。
武三思氣得臉色發綠,武承嗣不明所以,只能苦著臉向堂弟道歉。因為武承嗣是堂兄,武三思也不好多說什麼。
元曜冷汗。他猜測一定是白姬乾的。他偷眼向白姬望去,發現白姬笑得很歡快,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
元曜也笑了。有時候,他覺得這條龍妖真的很像小孩子。
傍晚,白姬、元曜離開大明宮。出宮時,他們路過太液湖,元曜彷彿聽見水風中有女子在低聲哭泣,如絲如縷,不絕於耳。
「白姬,好像有誰在哭……」
「那是風聲。」白姬道。
「可是……」元曜側耳傾聽,覺得不像是風聲。
「快走吧。軒之。」白姬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陣涼風吹來,元曜打了一個寒戰,他見白姬已經走遠,不敢多做停留,疾步跟上。
元曜走得太匆忙,路邊的一叢灌木探出的枝椏鉤住了他的衣袖,他用力一扯,掉落了一物。--白絹包裹的小泥龍粉碎之後化作的五色土。
元曜沒有察覺,逕自去了。
夕陽之下,太液湖中緩緩伸出一隻骷髏手,悄無聲息地將白絹包裹的五色土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