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冠寵

路上,元曜問白姬:「韓國夫人是天后死去的姐姐嗎?」

白姬道:「是。」

元曜又問道:「小生在太液池邊遇見的女鬼,是韓國夫人死去的女兒魏國夫人嗎?」

白姬道:「應該是。能夠找到牡丹衣,都是軒之的功勞。軒之,你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元曜道:「你其實是想說小生是一個總是會遇見妖鬼的人吧?」

白姬詭笑:「嘻嘻。」

元曜望了一眼馬背上的包袱,包袱中放著那一塊女鬼丟下的破舊布帛。

元曜道:「小生還以為牡丹衣會很漂亮,沒想到居然這麼破舊。」

白姬道:「在太液池底浸泡了二十多年,怎麼可能美麗如昔?」

白姬這句沒有主語的話,不知道是在說牡丹衣,還是在說魏國夫人。

元曜想起初見魏國夫人時看見的幻象,她那美麗嬌豔的容顏和燦若雲霞的牡丹衣相映生輝,是那般顛倒眾生,傾國傾城。她生前風華絕世,可惜死後淒涼,如今牡丹衣已經破舊腐朽,她在太液池底恐怕也只剩一架白骨了吧?

美麗的女子在如花的韶年中香消玉殞,真是一件讓人悲傷嘆惋的事情。

元曜有些悲傷,覺得魏國夫人很可憐。

「白姬,天后為什麼一定要殺死魏國夫人呢?」

白姬道:「如果有一塊美味的點心擺在眼前,我和軒之都很想吃,但是這塊點心只能給一個人吃。軒之會怎麼做?」

元曜想了想,道:「讓給白姬吃吧。小生去吃別的點心,天下好吃的點心太多了,何必和白姬搶?」

白姬笑了:「可惜,天后不是軒之。」

「欸?!」元曜一頭霧水,道:「天后和小生有什麼關係?白姬,你還沒有回答小生天后為什麼一定要殺死魏國夫人呢?」

白姬想了想,又道:「如果我和軒之被關在一間屋子裡,我們兩人中只有一個人能夠活著走出去,不是我殺了軒之,就是軒之殺了我。軒之會怎麼做?」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自殺好了。」

白姬不解:「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軒之不是應該努力地自保,盡全力殺了我嗎?」

元曜苦著臉道:「沒用的。你是妖,小生打不過你。」

「那如果是軒之和韋公子呢?」

「也沒有用。丹陽從小習武,小生也打不過他。」

「那如果是軒之和一隻蟑螂呢?」

元曜生氣地道:「誰會那麼無聊,把小生和一隻蟑螂放在一間屋裡子拼生死?!」

「呃。當我沒說好了。」

元曜嘆了一口氣,道:「小生好像有些明白了。白姬的意思是天后和魏國夫人在同一間屋子裡,都想吃同一塊美味的點心,並且在那樣的情況下,她們只有一個人能夠活著?」

白姬道:「軒之很有悟性。」

元曜道:「世事真複雜。不過,小生還是覺得天后的做法有違仁慈,有違仁義,是不對的。」

白姬笑道:「幸好軒之只有一個。」

元曜不解:「為什麼?」

白姬道:「如果世人都和軒之一樣,我就收不到‘因果’了。」

曲江邊,月色迷濛,馬蹄踏花香。

元曜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行去,在經過了一片縹緲的白霧之後,看見了韓國夫人的莊院。迷濛的月色中,莊院只剩下黑白二色,如同一幅水墨畫。

朱門碧瓦都失去了顏色,這是因為月光的緣故麼?元曜有些奇怪,他抬頭望向懸掛在大門上的牌匾,發現之前模糊不清的字跡也能夠看清了,上面書著:賀蘭府。

元曜走上前去敲門,老管家開了門。元曜說明了他與白姬來送牡丹衣,老管家進去通報之後,才來領二人進去,「夫人在花園中相候。」

白姬、元曜走進賀蘭府。

一路行去,元曜發現山莊中的碧瓦,朱柱,綠窗,紫門都變成了灰白色,看上去仿如腐朽的墳墓。

不過,月光下,庭院中的牡丹還是奼紫嫣紅,燦若雲霞。夜風吹過,花海變幻出美麗的幻色,落瓣紛飛。

韓國夫人穿著一身素衣,孤零零地站在花海中,她看見白姬,元曜走近了,笑著對身邊的一株牡丹道:「敏兒,快看,白姬為你送牡丹衣來了。」

老管家無聲地退下了。

元曜望了一眼嬌豔的牡丹花,又望了一眼韓國夫人,想說什麼,但是欲言又止。

白姬微笑著望著韓國夫人。

韓國夫人笑道:「勞白姬和元公子深夜前來,十分感激。本該我去縹緲閣拜訪,但無奈緣淺,只聞縹緲閣之名,卻始終不能找到。」

白姬笑道:「緣之一字,從來難解,走進縹緲閣是緣,走不進縹緲閣,但是‘願望’能夠傳入縹緲閣,也是緣。夫人要找的牡丹衣,我已經替您拿來了。您看是不是這一件?」

白姬從元曜手中拿過包袱,遞給韓國夫人。

韓國夫人接過包袱,滿懷欣喜地開啟,但是看見破舊的布帛,她的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不是,這不是我女兒的牡丹衣。這只是一塊醜陋的破布,怎麼會是牡丹衣?」

白姬的紅唇勾起一抹笑容,但眼神中卻毫無笑意,她的聲音縹緲如風,「哦?那您想要的牡丹衣是怎樣的呢?」

韓國夫人抬頭,望著天邊的弦月,回憶道:「那件牡丹衣和我的女兒一樣美麗耀眼。牡丹象徵富貴和祥瑞,牡丹衣是益州刺史獻給皇后的珍品,敏兒非常喜歡,聖上寵愛敏兒,就將牡丹衣賜給了敏兒。結果,皇后發怒了。不久,敏兒離開了大明宮。再後來,我也離開了。」

韓國夫人說話時,元曜看見她的口中,鼻中,耳中,身上不斷地流溢位細蛇一般的黑煙,黑煙緩緩地流瀉到地上。

韓國夫人渾然不覺,但被黑煙觸碰到的牡丹花卻迅速枯萎凋零,落下黑色的花瓣。

沒來由地,元曜覺得心底一寒。

白姬的眼眸變成了金色,她的聲音縹緲如夜風:「夫人,您真的想要回憶中的那件牡丹衣嗎?」

「當然。」韓國夫人道。她的話一齣口,從她身上散逸出來的黑煙更濃了。

「現在的牡丹衣--這塊破舊的布帛,您不想要嗎?」

韓國夫人皺眉,道:「我說過了,這塊破布不是牡丹衣。」

白姬揚唇一笑,道:「明白了。」

白姬走過去,拿起破舊腐朽的布帛,揮手抖開,平攤在牡丹花上。

月光之下,牡丹之上,破舊的布帛灰澀黯淡,十分醜陋。

白姬道:「夫人,您愛您的女兒嗎?」

韓國夫人道:「我愛我的女兒勝過世上的一切。」

隨著這一句話說出口,韓國夫人的七竅中流溢位更濃厚的黑霧,她身邊的牡丹花迅速地枯萎、腐朽。黑霧如同一條一條的細蛇,飛速地爬向花海之上的布帛。彷彿汲取了某種養分,灰暗的布帛上流溢位七彩光華。

元曜吃驚地望著布帛。布帛漸漸地恢復了原先的色彩與花紋,也漸漸地浮現出了衣裳的形狀。

白姬問韓國夫人道:「您還記得您的女兒是怎麼離開大明宮的嗎?」

韓國夫人驀地睜大了眼睛,她的神色有些可怕,她喃喃道:「我永遠也忘不了……」

韓國夫人身邊流溢位更濃厚的黑霧,牡丹花大片大片地枯萎、凋零,牡丹衣卻越來越光華熠熠,燦若雲霞。

白姬靠近韓國夫人,在她的耳邊以飄渺如風的聲音道:「夫人,您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韓國夫人的臉瞬間變得扭曲,她的身上被毒蛇一般的黑霧緊緊纏繞,她狠狠地道:「恨……恨……我好恨……」

庭院中的牡丹花全部枯萎,凋零如灰。

月光下,整座莊院只剩下黑白二色,靜死如墳墓。

韓國夫人身上蔓延出的黑霧全部化作黑蛇,爬上了牡丹衣。牡丹衣越來越美麗,色如雲錦,燦若雲霞,透出幾縷悽豔蝕骨的炫色。

「我……好恨……好恨……」韓國夫人的身體篩糠般發抖,她的眼珠上開始瀰漫血絲,她的嘴唇鮮紅得彷彿正在滴血,臉色卻慘白如灰。

元曜看得心驚,他覺得韓國夫人好像立刻就要化作厲鬼,向人索命。

白姬伸出食指,貼在韓國夫人的唇上,「噓,您的願望都在牡丹衣上了。看,多鮮豔美麗的牡丹衣,真像是浸滿了鮮血和毒汁呀。」

韓國夫人轉頭望向牡丹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鮮豔的紅色。她疾步走過去,拿起牡丹衣,緊緊地攥在手上。

韓國夫人神色癲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嗚嗚……牡丹衣……哈哈,牡丹衣……嗚嗚……哈哈……」

元曜覺得毛骨悚然。

韓國夫人抖開牡丹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在原地轉了一圈,對身邊的牡丹花道:「敏兒,這件牡丹衣真美啊!」

庭院中已經沒有牡丹花了,韓國夫人卻渾然不覺,她站在一地荒蕪中,一邊和虛空說話,一邊陶醉於牡丹衣的幻象之中。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牡丹衣已經送給韓國夫人了。我們走吧。」

元曜道:「好。」

元曜話音剛落,他身處的庭院突然消失了,韓國夫人也消失了。

月光下,白姬和元曜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碧草悽悽,白霧迷茫。

「欸?!」元曜微微吃驚,問道:「我們這是在哪裡?韓國夫人和她的莊院呢?」

白姬道:「我們在曲江邊。」

韓國夫人和她的莊院如同三更幽夢草上霜,消失不見了。

元曜道:「小生真是一頭霧水。」

白姬伸手,用衣袖擦元曜的額頭和頭髮。

元曜不解地道:「你在幹什麼?」

白姬笑道:「替軒之擦霧水。」

「去。」元曜生氣地道。

白姬道:「軒之,今晚月色很好,先不回城了,稍微繞一點兒遠路,去找玄武討一杯酒喝。」

玄武是一隻住在曲江邊的烏龜,它活了一萬多年。

元曜笑道:「好啊。」

註釋:(1)王皇后、蕭淑妃:唐高宗李治的妃嬪,在與武則天的權勢鬥爭中失勢,被貶為庶人。《資治通鑑》中記載,武則天把王皇后,蕭淑妃各打一百杖,直打得兩人血肉模糊,然後將兩人的手腳剁去,溺死在酒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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