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乞丐

元曜向白姬告假,打算去看大夫。白姬見元曜傷得很重,行走不便,就讓離奴去請大夫來縹緲閣。

元曜躺在二樓白姬的房間中,等著大夫來醫治。

不多時,一名老大夫來到縹緲閣,給元曜檢查了一番,說是皮外傷,沒有大礙,還開了幾副治外傷的藥方。

老大夫開完方子,閒坐著等奉茶時,說起了他今早去看診的一位病人,「今早老夫被叫去給西市王記皮貨店的王三看診,他也是皮外傷,不過比元公子的傷要嚇人得多。他也不知道是得罪誰了,背上的一大塊皮被人揭了去,鮮血淋漓,筋肉盡現,饒是老夫見多了傷患,也悚得頭皮發麻。」

元曜吃了一驚,道:「是誰這麼殘忍?對王三做下這等事情?」

老大夫捻著鬍子道:「王三痛得死去活來,神志不清,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他家娘子嚇得要死,哭著說是貓妖作祟,因為她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了幾聲特別瘮人的貓叫,好像就在枕邊。」

「可憐的王三……」白姬嘆道。

離奴端上香茶,奉給老大夫。

老大夫接過了茶,道:「是啊,很可憐呢。饒是王三身強力壯,還能養好,也得受一陣子苦了。依老夫之見,這妖妖鬼鬼之中,貓妖最討人嫌,它們心性陰邪,既記仇恨,又小心眼,還愛給人添亂。」

老大夫正準備喝茶,離奴冷哼一聲,一把搶過了茶杯,放回托盤裡,氣呼呼地去了。

「噗。」白姬、元曜偷偷地笑了。

老大夫一頭霧水,道:「這位小僮怎麼不給老夫喝茶?」

白姬笑著解釋道:「想是沏錯了茶,他去換了。招待您,得用上等的茶葉,才是禮數。」

老大夫笑道:「其實,不用太麻煩,老夫一向都飲粗茶。」

「不麻煩,您先坐一會兒。」料定離奴不會給老大夫送茶來,白姬自己下去拿茶了。

老大夫望著白姬離去的身影,捻鬚而笑。

元曜覺得枕頭下有什麼東西,硌得他的脖子很不舒服,摸出來一看,是一隻小孩子乾枯的斷手。

元曜頭皮發麻,心中驚悚,但是又怕老大夫看見,鬧到官府去,悄悄地扯出衣袖中的手帕包了,趁老大夫還轉頭望著門外時,他忍著疼痛,探出身,把斷手往床底下扔去。

老大夫回頭,捻鬚笑道:「後生真是好福氣,娶了這麼一位美麗賢淑的娘子。」

元曜聞言,一時間沒撐穩身形,滾落下床。

元曜坐在地上,面紅耳赤地擺手,道:「不,不,白姬不是小生的娘子!小生還沒有成親呢!」

老大夫奇怪地道:「後生,你不痛麼?」

元曜渾身是傷,又摔倒在地上,但是因為心情激動,急於解釋,渾然不覺得疼痛。經老大夫提醒,難耐的疼痛才如蚯蚓一般爬上了元曜的神經,他忍不住嚎道:「哎喲喲,痛死小生了,痛死小生了--」

老大夫一頭冷汗,這縹緲閣裡的人怎麼都這麼奇怪?!

老大夫喝完茶之後,告辭走了。

那名乞丐不願意離開,留在縹緲閣不肯走。白姬沒有趕他走,離奴也沒管他,小書生也覺得花狸貓在縹緲閣住兩天也沒關係。

乞丐在後院梳洗了一番,他穿的衣服又髒又破,只好扔了。元曜有些奇怪,離奴從來不換衣裳,這花狸貓怎麼還要換衣裳?元曜把自己的新袍子拿出來,給乞丐穿上。

乞丐穿戴整齊地出來,遠遠看去,倒也是一名魁梧健朗的男兒。只是,只能遠看,不能近觀,他的貓容太詭異了。

元曜有些奇怪,離奴變貓的時候是貓,變人的時候是人,這花狸貓莫不是法術不精,才會變出一個半人半貓的奇怪模樣?

吃晚飯時,縹緲閣新添了一副碗筷,白姬、元曜、離奴、乞丐坐在廊簷下吃飯。

白姬抱怨元曜將她新得到的猿猴手臂扔到了床底下,元曜解釋說這種東西太嚇人了,還是藏在床底比較好。白姬不高興,決定以後即使元曜病得快死掉,也不再借床給他養病了。

乞丐不知道是太餓了,還是本來胃口就很好,他狼吞虎嚥,風捲殘雲地吃光了所有的菜餚。

白姬、元曜、離奴看著乞丐吃東西,舉著的筷子落不下去。

白姬望了一眼結滿桃子的緋桃樹,飄了過去,「唔,我去吃桃子吧。」

離奴起身,跑去廚房,「爺去吃香魚乾。」

元曜沒有吃的,只好留下,笑道:「花貓兄的胃口真好……」

「咿呀--」乞丐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繼續胡吃海喝。

晚上,元曜和乞丐睡在大廳中。

元曜睡得很熟,發出輕微的鼾聲,乞丐卻睡不著,他站起身,走到貨架邊,站在一面銅鏡前。

月光下,乞丐看著鏡子裡的貓臉,忍不住掩面而泣。

第二天早上,元曜起床了,乞丐還在睡。

元曜沒有吵醒他,自己去開啟縹緲閣的大門。大門開啟的瞬間,元曜嚇了一跳,門口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壯漢,不知道被誰打得鼻青臉腫,昏迷不醒。他們的服飾很眼熟,正是蘇諒的侍從。昨天上午,正是他們打了小書生。

元曜抬頭望向大柳樹,一隻花狸貓正探頭探腦地張望。一對上元曜的眼神,它又害羞地跑了。

「呃?!」元曜大吃一驚,昨天揹他回來的乞丐不是花狸貓?

這些人是花狸貓丟來的嗎?元曜心中暗暗叫苦。

恰在這時,壯漢中的一人醒過來了,揉著眼睛坐起身。

「砰!」元曜急忙關了大門,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隔著大門,元曜隱約聽見壯漢醒來之後,在拍醒同伴,「快醒醒,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咦?這是哪裡?哎喲喲,老子的鼻子好痛!」

「他孃的,俺的腰好像折了,昨晚是哪個兔崽子從背後一悶棍,把俺給打暈了?!」

「老子昨晚也被人偷襲了!」

「可惡,要是讓爺知道是誰,爺要他好看!」

元曜提心吊膽,害怕壯漢們闖進縹緲閣,但門外的眾人好像沒有看見縹緲閣,七嘴八舌地抱怨了一番,互相攙扶著走了。

「呼--」元曜鬆了一口氣。

元曜走到寢具邊,望著熟睡的乞丐。如果他不是花狸貓,那他是誰?為什麼長著一張貓臉?

乞丐毛茸茸的貓臉看上去像是一張面具,元曜忍不住伸手去扯他的鬍子,看是不是面具。

「咿呀--」乞丐吃痛,一下子驚醒。他看見小書生扯他的鬍子,有些生氣,瞪著小書生。

元曜尷尬地道:「小生……小生只是想知道兄臺是不是戴著面具……」

「咿呀呀--」乞丐生氣地揮拳,似乎在說:你才戴面具!

元曜道:「小生知道這麼問有些失禮,但是小生實在有些好奇,兄臺為什麼長了一張貓臉?」

乞丐聞言,眼神一黯,用被子蒙了頭,轉身背對著元曜。

「嗚嗚嗚--」乞丐渾身戰慄,悲傷地哭泣。

「兄臺,你別哭了,小生不問你就是了。」元曜心軟,看不得人哭。

「嗚嗚嗚--」乞丐哭得更厲害了。

元曜也沒辦法,安慰了乞丐幾句,就自去後院梳洗了。

吃過早飯,趁乞丐坐在後院發呆時,元曜偷偷地問白姬道:「你早知道那位乞丐兄不是花狸貓,對嗎?」

白姬點頭,「是啊。他明明是人嘛。」

「你怎麼不早告訴小生?」

「軒之又沒問。」

「他為什麼長了一張貓臉?」

「我怎麼知道?」白姬攤手,隨即詭異地笑了,「比起他為什麼長了一張貓臉,我倒是更好奇他為什麼能夠踏進縹緲閣。」

就在這時,乞丐來到了白姬、元曜面前。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用深碧色的眼眸望著白姬,以嘶啞的聲音吃力地道:「願……望……」

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彷彿撕裂了喉嚨,非常吃力,甚至連嘴角都湧出了鮮血。

白姬笑了,「什麼願望?」

乞丐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閃閃。他用匕首沿著自己的額頭,臉頰,下巴劃了一個圈,鮮血滴落。他扔下匕首,用手摳住額頭的創口,沿著匕首劃下的線,生生地撕開了貓臉。揭開貓臉皮,下面是赤/裸裸的血肉。

「咿呀--咿呀呀--」乞丐痛得哀號起來,撕心裂肺。

「咯咯--」元曜嚇得牙齒打顫,險些暈厥過去。

然而,不到半盞茶時間,乞丐臉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膚粉紅,細毛生出,又長成了一張貓臉。

乞丐的手上還拿著一張血淋淋的貓臉皮。

元曜驚愕地張大了嘴,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乞丐悲哀地望著白姬。

白姬詭異地笑了,「原來,是中了咒術。你的願望,是讓我還原你的臉麼?」

乞丐點頭。

白姬走到乞丐身邊,靠近他的臉,翕動鼻翼,道:「是狸貓的咒術,充滿怨恨的咒術。」

乞丐望著白姬,喉嚨裡發出咿呀聲。

白姬笑了,「不必擔心。在縹緲閣中,任何願望都能夠被實現。」

兩行熱淚滑落乞丐的臉,他手中的貓臉皮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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