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湖

元曜再仔細一看,發現浮世床的四角被一條雲鏈鎖住,白色的雲鏈上還浮動著血紅的咒語。

元曜有些好奇,神差鬼使地,他伸手去摸那浮動血色咒文的雲鎖。

就在元曜的手碰上雲鎖的剎那,浮世床上妖芒大熾,床劇烈地顫抖起來,還有一陣一陣彷彿痛苦哀嚎的聲音破空傳來。

元曜嚇得從浮世床上跌落下地,他驚愕且恐懼,望著妖異的浮世床,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爬退。

「啪!」有一隻手拍在了元曜因恐懼而發抖的肩膀上。

「啊啊——」元曜嚇得驚叫起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軒之不要害怕,它已經被我的囚雲鎖鎖住,不會再把你變成花了。」

元曜心中一暖,他急忙回頭,果然看見了一個無比熟悉,又無比想念的人。看見這個人,他的所有恐懼不安都煙消雲散,他遭受的所有苦難似乎都得到了回償,他激動得落淚,哭道:「白姬,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軒之既然醒了,就不要偷懶了,快出來幫忙幹活吧。」

元曜爬起來,問道:「幹什麼活呀?離奴老弟、十三郎、草帽兄呢?還有黃先生和浮世床是怎麼回事?」

白姬嘆了一口氣,愁道:「說來話長。離奴和十三郎在外面種花呢,人手不太夠,軒之也去幫個忙吧。」

元曜懵懵懂懂地答道:「好。」

白姬幽幽地望了一眼妖光逐漸暗淡的浮世床,轉身走向了庭院。

元曜爬起來,渾渾噩噩跟著白姬走了出去。

在走出大廳的時候,白姬笑道:「未免軒之害怕,還是先提醒軒之一句,外面的花長得跟普通的花有點區別。」

元曜已經走到了庭院裡,他放目望去,頓時頭皮發麻,一股寒氣遍透全身。

正是夕陽近黃昏,高樓的紅色飛簷直刺天空,斑駁的牆上爬滿了青藤。庭院中仍舊長滿了花花草草,只是這些花花草草長得實在太詭異嚇人了。幽麗的蘭花長著人臉,清雅的百合花長出了人的手臂,繁豔的芍藥花垂吊著人的大腿,妖嬈的錦帶花有兩隻人耳朵。草叢之中還點綴著有頭髮的蛇目菊、有嘴巴的龍膽、有鼻子的草石竺、有眼睛的飛燕草,整個庭院看上奇形怪狀,恐怖如噩夢。

離奴已經恢復了貓形,胡十三郎已經恢復了狐狀,一貓一狐正忙忙碌碌地給滿庭院的人花澆水施肥,它們忙得滿頭大汗,都沒有時間吵嘴打架。

元曜吃驚得嘴巴都合不上,正要問白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朵藍色草帽花跑了過來,高興地道:「太好了,元公子你終於醒了!」

元曜盯著草帽花,發現它跟之前略有區別,因為它的草帽之下,長了一張人臉。這是一張男子的臉,有點滄桑,眼睛很小,嘴巴很大。

元曜冷靜了一會兒,才接受了草帽花現在的模樣。他心中滿腹疑問,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只好苦著臉對草帽花道:「多謝草帽兄惦記,小生已無大礙,不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姬懶洋洋地對草帽花道:「現在是逢魔之刻的黃昏,正是非人結界最脆弱的時刻,我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到出路,你跟軒之解釋一切吧。」

草帽花道:「是,白姬大人。」

白姬走向了庭院深處,一襲白衣被夕陽的餘暉渡成了淡淡的金色。周圍的人花密密麻麻,張牙舞爪地伸向白姬,將她單薄的身形漸漸吞沒。

草帽花對元曜述說了一切。

原來,在元曜、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不停地徘徊在夢境裡拯救白姬時,化成一株白花的白姬自己也正在跟浮世床的力量對抗,浮世床吞噬了她,她就反噬浮世床,浮世床催眠了她,她就在夢裡蠶食浮世床,浮世床企圖控制她的意識,她就把自己的根系逐漸撲滿纏繞整個浮世床。

最終,浮世床無法把白姬變成一場夢境,反而被白姬反噬到妖力潰毀,也就是這個時候,元曜正在夢境之中跟小白姬一起被金翅鳥吃掉,那條踏破虛空而來巨大如山嶽的白龍就是白姬,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元曜從死亡的夢境之中救了出來。

因為琉璃花已經只剩一瓣花瓣了,白姬把琉璃花移入自己的心之湖,用自己的生命滋養它,用自己的龍血灌溉它,又耗費妖力開出了血肉之花,將充沛的生命力以花瓣的形式續接到琉璃花上。琉璃花精力充沛之時,元曜便恢復了人形,也恢復了生命。

浮世床妖力潰毀的一瞬間,黃先生宅院裡的所有人變成的植物都顯出了一部分人形,而非人幻化的貓耳花和狐尾花直接恢復了離奴和胡十三郎的原樣。

浮世床似乎有一股很深的執念,它即使慘敗,也不願意認輸,更沒打算放過自己庭院裡的人花們。黃先生的宅院變成了一個牢籠,無論白姬、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怎麼走,也走不出去。

雖然知道這是結界幻化的迷宮,而放在平時白姬打破結界,走出迷宮易如反掌,但是此時此刻,白姬因為與浮世床對抗,又耗費妖力救元曜,所以現在十分虛弱,一時無法破除結界。

庭院裡的人花沒有破除詛咒,仍舊是植物的樣子。沒有了黃先生用妖力灌溉,它們枯萎的速度有點驚人,一旦植物枯萎,那麼這個變作植物的人便死了。

要是在以前,白姬是不會管這些植物人的死活的,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元曜,又打算繼續耗費妖力灌溉這些植物,維持它們的生命力。離奴和胡十三郎看不下去了,它倆第一次意見保持一致,代替白姬用妖力灌溉人花。

一貓一狐把妖力注入井水裡,在花與夢的囚牢裡辛勤地灌溉著瀕死的人花。

現在,所有人、非人、植物都被浮世床困在這座亦真亦幻的莊園裡,就像陷入了一場環環相扣的噩夢裡,不得生,不得死,不得出路。

元曜聽了這一切,心中百味陳雜,一時之間陷入恍惚之中。

天上雲捲雲舒,花園之中人花搖曳,元曜突然分不出自己是仍舊身處花夢之中,還是已回到現實,一切仍舊虛幻如夢。或許,現實其實也是一場浮生夢?

元曜的心墮入空境,不知歸路。

白姬突然從人花深處走出來,她一身雪色白衣,身姿翩然。她長髮如墨,金眸灼灼。

隔著叢叢妖異的人花,白姬與元曜互相凝望,在注視著白姬的金眸時,元曜彷彿一瞬間醍醐灌頂,分清了真實與虛幻,辨出了現實與夢境。

白姬的金眸之中,沉澱著最現實的現實,銘刻著最真實的真實。

對於元曜來說,與白姬相遇的大唐光宅元年才是現實,與白姬、離奴在縹緲閣收集因果的歲月才是真實,其它的浮生之夢都是虛幻。如果,這其實也是一場夢,那他也願意沉睡在這一場夢境之中,永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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