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閣在世人的夢裡。」
千山葉落,孤雁低旋,白衣女子和小黑貓走在夕陽之中,一路踏過荒煙蔓草。
小黑貓突然停住了腳步,道:「主人,離奴突然想起了還有一件事情還沒有辦妥。」
「什麼事?」
「離奴還得去找龍王,讓它當離奴的僕役。等離奴收了龍王做僕役,主人你就有兩個僕役了。」小黑貓認真地道。
「不必去找龍王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主人我就是龍王。」白衣女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啊!」小黑貓驚得跳了起來。
龍王笑眯眯地道:「快走吧。再過一會兒,就要關城門了。」
小黑貓腦中一團漿糊,它發現它吃魚的願望雖然實現了,但事情卻似乎變得相反了。龍王沒有成為它的僕役,它反倒成為了龍王的僕役。不過,它轉念一想,反正貓生有魚,做主人和做僕役也沒什麼區別。
小黑貓歡快地跑向白衣女子,跟她一起回縹緲閣了。
元曜驚得張大了嘴巴,這是真的嗎?!原來離奴竟是這麼淪為白姬的奴僕的!這隻小黑貓也太好騙了吧?!那條狡猾的龍妖就這麼輕易地得到了一隻貓使喚?!
元曜忘記了危險,心念電轉。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時,發現小黑貓的夢境又變作了另一番場景。
縹緲閣中,小黑貓躺在鋪天蓋地的魚中,肚皮吃得圓滾滾的。它除了吃魚,就是睡覺,元曜發現自己也在黑貓的夢裡,他是黑貓的奴僕,黑貓在使喚他、奴役他,興致來了,還罵得他狗血淋頭。在奴役他時,黑貓的表情十分滿足,十分愉快。
元曜很生氣,他大聲道:「離奴老弟,請不要在夢裡也使喚小生!」
可是,夢裡的小黑貓根本聽不見小書生說話,仍然在頤指氣使地使喚夢裡的小書生。
元曜回過神來,他正站在黑色的貓耳花旁邊,黃先生站在他的右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
夕風清淺,庭院中的花草搖曳如夢。
元曜注意到黑色貓耳花旁邊有一株火紅色的狐尾巴花。他心念一動,問道:「這……這不會是胡十三郎吧?」
黃先生道:「你說是,那就是吧。」
元曜凝神望向狐尾花,又一次融入狐尾花的夢境。
那是一片很美麗的夢境,翠華山山色碧綠,空谷幽美,一群靈慧的九尾狐棲居其中,它們生活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那是一隻溫柔善良的小黑貓。它們從不打架,每天一起在花叢中快樂地玩耍。它們春天奔跑在原野上一起看繁花盛開,夏天的夜裡一起坐在荷花塘邊數星星,秋天一起吃山裡的野葡萄,冬雪皚皚時,它們一起去繁華的長安城裡看元宵燈會。
它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從不吵架,相親相愛。
元曜又張大了嘴巴,胡十三郎在夢裡居然與離奴成了好朋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胡十三郎在內心深處渴望與離奴做朋友?!
元曜回到了現實之中,他望著腳邊各種各樣的鮮花,一想到每一株花都是一個人或非人,這讓他不寒而慄。
元曜望著面無表情的黃先生,顫聲道:「你為什麼要把大家都變成花呢?」
黃先生道:「因為,吾輩喜歡浮生之夢。吾輩喜歡美麗的事物,眾生會變化消亡,夢卻是永恆的。每天觀看大家的夢境,別有一番趣味。」
元曜顫聲道:「大家都死了嗎?」
黃先生道:「死人是不會做夢的。有些花不好養,養著養著就沒有夢了,吾輩會把沒有夢的花賣掉。」
元曜望著滿庭院的鮮花,想到這些花其實是人,心中無限恐懼。
「你……你要把小生也變成花嗎?」
「你,必須成為吾輩的花。」黃先生面無表情地道。
皓月如霜,落下慘淡白光。
黃先生伸出手,抓住元曜,將他拖進了大廳。
元曜拼命掙扎,但黃先生的手好似鐵箍一樣,他的力氣也大得驚人,小書生根本掙扎不開,只能無力地任黃先生拖走。
大廳中夜風習習,有梔子花和夜來香的香味幽幽傳來。因為沒有點燈燭,黑幽幽的廳堂唯有羅漢床發出詭異的瑩光,四周的花卉如尖叫一般發出喋喋的笑聲。
羅漢床上,韋彥變作的紫花無聲地盛開著,花朵上螺旋形的紋路彷彿是人一生幽秘無盡、環環相扣的夢境。
黃先生把元曜拖上羅漢床,逼迫他坐下。在坐上羅漢床的剎那,元曜感到似乎有無數隻手從羅漢床上伸出,緊緊地攫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黃先生端起冷掉的浮生茶,將幽碧的茶水灌入了元曜口中,元曜掙扎不掉,吞下了兩口。不一會兒,元曜感到整個人漸漸恍惚起來,他似乎逐漸沉入了床中。
白姬,救命!元曜在心中發出最後的吶喊。
在黑暗中幽幽發光的羅漢床上,一朵淨澈透明如琉璃的花緩緩綻開,美如夢境。
「啊,太美了!」黃先生立在夜風中,面無表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