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姬道:「不孤獨嗎?」
長生客道:「很孤獨。不過,我習慣了。」
白姬笑道:「活著也好。可以看人世變遷,滄海桑田。」
長生客嘆了一口氣,道:「最近,我開始不會做夢了。以前,睡著了還會做夢,夢見一些往事,夢見一些故人。現在入睡之後,夢境總是一片漆黑,無邊無際的黑暗,讓人無端地陷入空寂。」
白姬笑道:「不做夢也好。反正,人生本來就在夢中。」
長生客道:「您知道嗎?其實,我很痛苦,一直活在世界上,走過天涯海角,遇見無數的人與非人,卻沒有誰可以永遠與我在一起。最終,他們都會死去,只留我一個人還在人世間。我越來越不敢靠近有生命的活物,哪怕是一棵樹,活物的生命都有窮盡,而我的生命漫長無涯,與他們產生交集,他們的死亡會帶走我的心。我是一個空心人,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一個永遠的仇人。可笑的是,支撐著我活下去的,是那個仇人。」
白姬道:「痛苦誰都有。想開一些,就好了。」
長生客嘆了一口氣,道:「也只有來您這兒,才能跟您說說這些陳年閒話,希望您不要聽得煩悶。」
白姬笑道:「我也覺得人生漫長,故人多半凋零,沒什麼人可以談心。」
長生客道:「我時常感到迷茫,我愛的人和我恨的人擁有同一張臉,時光漫長無涯,我都分不清楚了,愛和恨都模糊了。可是,每當我想死的時候,那股深刻的恨意又湧出我的心,像火焰焚燒我的骨血,支撐著我繼續活下去。我的從前沒有盡頭,將來也沒有盡頭,現在是一片虛無,虛無之中有一團怒火,這就是我的長生之路。」
白姬道:「活得久了,有些事情難免會模糊。但是,重要的事情還是會越來越深刻的。」
白姬與長生客閒聊了許久,直到深夜時分,長生客才離開。
長生客站起身,從地上拿起斗笠扣在頭上,向白姬告辭道:「下一次再見,不知道是幾百年之後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相見。」
白姬笑道:「如果有緣,一定還會再見。軒之,替我送客。」
「是。」元曜應道。
元曜將長生客送到門口,他忍不住問道:「客人,您是人,還是非人?」
長生客笑道:「我是人。」
元曜問道:「白姬曾在荒山夜雨中講過一個長生的故事,說一個人因為小時候吃了八天太歲肉,所以活了八百年。他因為妻子的背叛與折磨,而仇恨成仙的妻子,故而一直因為仇恨而繼續吃太歲肉活著。那個人是您嗎?」
「是的。」長生客笑道。
「一直活著是怎樣的感受呢?」
「歲月漫長,而人生靜止。」長生客笑道。
元曜不明白,但也問不清楚,心中十分迷惑。
長生客笑道:「告辭,有緣再見。」
「啊,再見。」元曜作了一揖,道。
長生客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巷盡頭,融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一聲再見,很可能是真的無法再相見。長生客下一次來縹緲閣應該是幾百年之後,那時候元曜已經不在了。
小書生心中突然有些傷感,對於人世,對於生命,對於長生,對於永遠,他完全不明白,也沒法明白。
元曜回到裡間時,白姬正坐在青玉案邊吃西瓜。
元曜在白姬對面坐下,迷惑地問道:「白姬,這位長生客究竟是誰?」
白姬笑道:「他姓籛,名鏗,你們人類稱他為彭祖。」
元曜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道:「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他就是那位活了八百年的彭祖啊!」
白姬笑道:「不止八百年,他現在都快活了四千年了。」
元曜更吃驚了。
白姬嘆了一口氣,訴苦道:「軒之,這一筆生意我做得可虧了。都三千年了,還沒有‘果’,以後恐怕也沒有‘果’。」
元曜想了想,道:「彭祖還活著,這本身就是‘果’。彭祖活了八百年,世人已經覺得他很長壽了,如今小生知道他老人家竟然還活著,一時之間真有些接受不了。白姬,你說為什麼世間會有生命短暫的蜉蝣,也有生命漫長的天龍,更有與天地齊壽的神仙呢?為什麼大家的生命不是一樣長短呢?」
白姬想了想,道:「世間的人與事得有萬般變化,世界才會有趣。如果什麼都一模一樣了,世界就是一潭死水,世界也就死了。世間萬物的不同,各種變化參差不一,才是世界生命力的源泉,也是世界的‘長生’。」
「什麼意思?小生不懂。」元曜又懵了。
白姬笑道:「簡單來說,軒之可以把世界看成一位‘長生客’,無論蜉蝣、人類,還是天龍、神仙,大家都會消亡,唯有世界長生。而我們的消亡與後代的誕生,就是世界源源不斷的生命力。」
元曜問道:「白姬,你也會死嗎?」
白姬笑了,道:「佛都會寂滅,更何況天龍。我當然會衰老死亡,不過是在很遙遠的未來,軒之恐怕沒辦法參加我的葬禮了。」
元曜感到有些傷心。
白姬又笑了,道:「不過,軒之可以先把奠禮送了。軒之,你打算送多少?我從你的月錢里扣。」
元曜一頭黑線,生氣地吼道:「小生才不會給你送奠禮!」
白姬不高興地道:「軒之真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