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雨

他仍舊是年輕的模樣,她卻老了。——他畢竟不是太歲,他的血肉沒有讓人長生的功效。

皺紋爬上了采女的臉,雪色覆蓋了她的青絲,她捂著臉瘋狂地嚎哭道:「啊啊——為什麼沒有用?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長生?!」

他在鎖鏈之下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悲涼。

采女憤怒了。她恨他,這份恨意源於嫉妒。他什麼都不用付出,絲毫不需要努力,就可以獲得長生。而她,付出了一切,犧牲了一切,努力了一輩子,卻還是躲不過衰老,躲不過死亡。她憎恨,她憤怒,她瘋狂,她絕望,她把他僅剩於世的三個兒子帶入密室,在他面前虐殺了他們。

當第一個兒子被采女生生地割斷喉嚨,鮮血噴濺了他一身時,他麻木了許久的心如同被一根刺刺疼了。

當第二個兒子被采女刺瞎雙目,又生生地被剝掉人皮時,他因為心中疼痛而大口大口地喘氣,幾乎沒辦法呼吸。

當第三個兒子被采女活生生地丟入裝滿沸水的銅鼎之中,他目睹著自己的兒子漸漸被煮熟到骨肉分離時,他心中噴湧出熊熊怒火。

他不想死了,也不想聽天由命了,他憤怒,他憎恨,他復活了。

他恨采女,他無比地憎恨她,想要殺死她,所以他要活下去。愛不能讓人死而復生,恨卻可以。

他開始反抗,拼勁全力地想掙開鐵鐐,想要活下去。

而她,卻消失了。

采女好久沒有出現了,他記得她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她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她說:「我要修仙去了。你就留在這兒,自生自滅吧。再見。」

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采女。雖然不見她,但她的臉日日夜夜出現在他的噩夢裡,他時時刻刻都在憎恨她。也許是因為吃了太歲肉的緣故,他不吃不喝也不會死去,他用無盡的時間來憎恨她。

時光如流水,他對采女的恨一日比一日深,一日比一日瘋狂。

也許過了十年,也許過了二十年吧,他記不清楚時間,他唯一記得的是對采女的恨。這份濃烈的,與日俱增的恨意支撐著他活下去,支撐著他對抗黑暗、孤獨、與絕望。

很久以後的一天,人世已經不知更迭了多少朝代,一個誤入密室的採藥人發現了他,解開了他的鎖鏈,將他放出了密室。

他回到人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采女的訊息,向她復仇。可是,他聽說她已經修成正果,位列仙藉。

他瘋狂而憤怒,凡人是不可能弒仙的。別說是弒仙,他甚至到不了她所在的地方。他空有一腔憤恨,卻無法發洩。

他隱姓埋名,帶著焚骨的憎恨行走在人世之間。他每時每刻都在憎恨采女,都在思索如何殺了她,可是始終沒有辦法。

他唯一能做的,是讓自己活著,他不能讓自己死在她前面。他要與天地齊壽,他要永遠地活著,只要他活著,就一定有辦法向她復仇。

如果他死了,他就輸了。

以前,他嫌棄自己無盡的空洞生命,現在他卻覺得這是上天的恩賜,這是他萬般無奈之下對付她的唯一武器。

然而,蒼天從不遂人願。

他,開始衰老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行走過了很多地方,自然見識廣博,他知道他的大限已經到了。他小時候吃了八天太歲肉,也就夠他活一千多年而已。對於凡人來說,這已經是千萬年難遇的福分。現在,除非他能夠再吃到太歲肉,才能續命。否則,他也將要衰老死亡,塵歸塵,土歸土。

衰老死亡,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不想死,他也不甘心死,他還要復仇。如果現在死了,他胸中積壓了幾百年的仇恨將讓他死不瞑目。

他開始遍尋長生之法,可是沒有用。他走遍天涯海角尋找太歲,可是找不到。他已漸漸衰老,從一個青壯年變成一個耄耋老人。

天命難違,他卻始終不甘心。

終於,他走進了一處可以實現六道眾生任何慾望的所在。

他向女店主訴說了自己的慾望。

女店主雖有通天之能,但也沒有辦法弒仙。她只能幫他繼續活下去。她給了他太歲肉,讓他繼續活下去。他們約定,每當太歲出世時,她就去找太歲肉,他來找她,她給他太歲肉。

於是,他繼續活著,揹負著仇恨活著,孤獨地行走於人世間,期望有朝一日能夠弒仙復仇。

白姬的故事講完了。

篝火熊熊燃燒,眾人都盯著篝火,沒有人開口說話。

小男孩拍手笑道:「有趣。」

元曜忍不住道:「有什麼趣,這個人太可憐了。」

小男孩笑道:「接下來誰講故事?」

素衣女子笑道:「奴家來講吧。」

屋外大雨如注,在嘩啦啦的雨聲之中,素衣女子開始緩緩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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