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不經意間抬頭時,發現一道金色的人影在縹緲閣外走來走去。
縹緲閣雖然位於西市,但並不是真正存在於西市中。天上琅嬛地,人間縹緲鄉,縹緲閣並不存在於真實的世界中,但有緣之人可以從真實的世界走進縹緲閣,無緣之人看不見縹緲閣。
從真實的世界來看,縹緲閣外應該是一條幽僻的死巷,不是大街,不會有行人。那麼,門外的金色人影是誰?
如果是有緣之人,他為何不走進縹緲閣?
如果是無緣之人,他為何在死巷外徘徊?
元曜心中好奇,放下書本,走到大門邊。他向外望去,看見了一名金衣青年。
金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看上去不像是大唐人。他的面容剛毅俊朗,身材魁梧精壯,穿著一身窄袖胡服,一頭蓬鬆如炸開的捲髮,左耳上穿著一大一小兩個圓形金環。
在陽光下看去,金衣青年的眼眸呈淡金色,和妖化的白姬的眸色一樣。他的臉色十分憔悴,神情也很焦慮,似乎有煩憂的心事。
金衣青年在縹緲閣外走過來,走過去,彷彿看不見縹緲閣的大門,也看不見站在門邊觀察他的元曜。
憑著直覺,元曜覺得金衣青年應該是非人。他在他的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又見他神色焦慮,就開口道:「這位兄臺看樣子好像有憂心之事?」
元曜一開口,彷彿某種屏障在一瞬間轟然坍塌。金衣青年一下子看見了縹緲閣,看見了元曜,他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道:「我找到縹緲閣了!」
金衣青年的聲音有些耳熟,元曜感覺以前似乎聽見過。他仔細看了看金衣青年,十分陌生,並不認識,疑心自己聽錯了,「兄臺在找縹緲閣?」
金衣青年點頭,他走到大門邊,卻似乎有某種忌憚,停住了步伐,不敢走進去。他試探著問道:「我能進去嗎?」
元曜笑道:「當然可以。縹緲閣就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歡迎八方之客。」
金衣青年道:「你能伸出手嗎?不然,我進不去。」
元曜伸出了手。
金衣青年抓住元曜的手,邁步走進縹緲閣。這一步看似平常,但他卻彷彿從一個世界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走進縹緲閣之後,金衣青年明顯舒了一口氣,他朝元曜笑道:「謝謝姑父。我終於進來了。」
聽見這一聲「姑父」,元曜如夢初醒,也瞬間憶起了金衣青年的聲音,他張大了嘴:「你是……」
金衣青年倏地化成了一隻鬃毛飛揚的金色狻猊,它雷聲道:「姑父,我是獅火。你忘了我嗎?」
狻猊的聲音如同驚雷,震得元曜兩耳發聵,雙腿發軟,險些摔倒。
元曜大窘道:「不要亂叫!小生不是你姑父!」
狻猊是白姬的九個侄子之一,它是光臧的靈獸,一向和光臧寸步不離。
白姬在縹緲閣外佈下結界,阻止光臧進入,狻猊也被法術阻隔,看不見縹緲閣,進不來縹緲閣。元曜在縹緲閣內搭話,才打破了結界,元曜伸出手,狻猊才能走進來。
狻猊沒有將小書生的辯駁聽進去,它焦急地道:「姑父,姑姑在哪裡?我有急事找她。」
元曜道:「小生不是你姑父!白姬去平康坊賣咒符去了。」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一般來說,晚飯前會回來。」
狻猊徑自走向裡間,坐在青玉案邊。
「我在這裡等姑姑回來。」
「也好,小生去給你沏一杯茶。」元曜道。
狻猊將頭擱在青玉案上,眼睛滴溜溜地注視著元曜,道:「我不喝茶。如果可以,請姑父給我燃一爐香。」
狻猊愛好靜坐,喜歡香爐中溢位的煙霧,只要眼前有一爐香,它可以靜坐一整天。
「小生不是你姑父!!」元曜吼道。他取了一把紫檀香,放入一尊鏤空的三足博山爐中,點燃之後,蓋上山峰狀的爐蓋,將香爐放在了青玉案上。
狻猊陶醉地望著從香爐中噴出的一縷縷白煙,神色安靜而滿足,似乎連焦慮也暫時忘記了。
元曜來到後院,發現紅櫻之珠長勢驚人,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它們不僅鋪滿了整個院落,還蔓延到迴廊中了。
鴕鳥躺在院子裡,全身埋在蒼綠色的藤蔓中,只留一顆圓呼呼的頭顱在外面。
元曜暗自心驚,有些擔心紅櫻之珠繼續蔓延,長到屋子裡去。
剛過申時,白姬就回來了。
白姬走進裡間,狻猊急忙從香菸中回過神來,道:「姑姑,你終於回來了。」
白姬看見狻猊,微微吃驚:「小吼,你怎麼進來了?」
狻猊道:「是書生讓我進來的。」
白姬瞪了小書生一眼,元曜趕緊給她倒了一杯茶。
白姬在狻猊對面坐下,道:「你來縹緲閣有什麼事?」
狻猊憂愁地道:「我是為了國師而來。半個月前,東皇太一祭那一天,雲中君邀請國師去天上玩,國師就去了。一去半個月,沒有任何訊息。」
白姬喝了一口茶,笑道:「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人間雖然過了半個月,但國師在天上也許才喝了一杯茶而已。」
狻猊道:「恐怕沒有這麼簡單,國師一定是在白玉京遇見麻煩了。最近,我常常做夢,夢見國師在白玉京受苦,無法回來。我的夢一向有預知性,不會弄錯。」
白姬笑道:「想必是國師要成仙了。成仙之前,總得受點兒苦,才能脫去凡胎,位列仙班。」
狻猊不相信,俯首懇求白姬:「國師一定是遇見麻煩了。姑姑,請您帶我去白玉京尋找他。」
白姬道:「三十六重天,可不是能夠隨意來去的地方。」
狻猊垂下了頭,道:「您一定有辦法去。」
白姬道:「天路杳渺,不知禍福,這一去前路艱險,我和光臧沒有因果,沒有必要為他冒險。」
狻猊的頭垂得更低了,懇求道:「求姑姑帶我去白玉京。」
一想到光臧昨天附在白姬身上來求救的情景,元曜心中就湧起一陣不忍心,他對白姬道:「昨天,光臧國師也算是來縹緲閣了。今天,獅火也走進了縹緲閣,他們都算是縹緲閣的客人,你既然有辦法,就不能袖手旁觀。」
「什麼?!國師昨天來縹緲閣了?!」狻猊震驚。
元曜道:「沒錯。國師是來求救的。正如你的夢境,他被困在白玉京了。」
狻猊哀嚎道:「可憐的國師!苦命的國師!我早就勸他不要去天上了,他卻不聽我的話。」
狻猊哭嚎不止,元曜對白姬道:「你就幫幫獅火吧,它是你的侄子呀。」
白姬撫額,道:「好吧。我去白玉京。」
白姬答應得這麼幹脆,倒讓元曜有些意外,白姬何時變得這麼聽從他的勸說?
白姬嘆了一口氣,解答了小書生的疑惑。
「如果我袖手旁觀,軒之一定會天天拉長苦瓜臉嘮叨這件事。與其如此,不如去白玉京算了,即使我也像光臧國師一樣回不來了,也強過聽軒之在耳邊嘮叨抱怨。」
「你這是什麼話!」元曜生氣地道。
白姬對狻猊道:「我可以去白玉京尋找光臧,不過‘一物換一物’是縹緲閣的規矩,你拿什麼跟我交換?」
狻猊想了想,道:「我攢了幾包煙霧很濃的香,一直沒捨得用,可以送給姑姑。」
「我不喜歡煙霧太濃的香。」白姬道。
狻猊想了想,又道:「國師偷偷地在大角觀的八卦樓下埋了他最珍貴的寶物,他以為誰都不知道,其實大家都知道。您將國師救回來,我就把他埋下的最珍貴的寶物悄悄地挖出來送給您。」
貪財的白龍雙目一亮,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狻猊道。它想,挖國師的寶物是為了救國師,國師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白姬對狻猊道:「你先回大角觀等我的訊息。」
「好。一切就拜託姑姑了。」狻猊行了一禮,誠懇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