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詔書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錢沛驚喜回頭,期待地問道:「翟總管,是不是煜頤回來了?」

「小姐去了南方休養,我送她過了邵水,剛剛趕回京城沒幾天。」翟臻回答。

錢沛大失所望,不死心又問道:「她到底是去了什麼地方,會不會有危險?」

翟臻在錢沛身前停馬,說道:「放心,小姐絕對安全。」卻絕口不提舜煜頤的去處。

看來舜煜頤對自己的那口怒氣還沒消。女人愛慕起來可以不管天不顧地不理父母,記恨起來又特別長久,完全是受情感左右的動物。錢沛不禁黯然嘆了口氣。

翟臻彎下身在錢沛耳邊低聲道:「裴兄,我聽說了水仙公主的事,你要挺住!」

不說還好,這聲「挺住」讓錢沛心情愈發低落,苦笑道:「孃的,老子都快四大皆空了。」說到這裡錢沛心裡微動,扳指頭一算不由大叫晦氣。

神志恢復的水靈月算一個,遠赴南疆的迦蘭算一個,再加上不知所蹤的舜煜頤和天人永隔的堯靈仙,這不是四大皆空又是什麼?如果把剛走的玉羅嬌也勉強加進去,那便是五大皆空了,自己居然是連和尚也不如!

錢沛禁不住欲哭無淚,更懊悔不該輕易放走舜煜頤。由此可見死纏爛打才是王道。

翟臻同情地看著錢沛,勸道:「裴兄,你也不必太難過。走,我請你喝酒!」

錢沛無精打采道:「兵荒馬亂的,馬上又要宵禁,上哪兒喝酒去?」

翟臻道:「只要想喝酒,總能找到地方。」伸手握住錢沛胳膊,將帶上了坐騎。

於是兩人共乘一騎,來到明玉坊。門口的護衞見到錢沛和翟臻紛紛施禮問候。錢沛這才想起,舜煜頤臨行前似乎忘記了釋出一道人事任免令,自己居然至今還是明玉坊的大掌櫃。

兩人進了小廳落座。翟臻道:「裴兄,你有沒有聽說,昨晚郭清和莫大可奉密詔悄悄前往皇陵開棺驗屍,竟發現先帝是被人毒死的!」

見錢沛沒有什麼驚訝反應,翟臻還以為心傷堯靈仙之死和舜煜頤的離去,對其他事打不起精神,便道:「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但這訊息已在京裡傳開。有種種跡象表明,唐王母子和謝皇后都有極大的嫌疑。」

這時候酒菜擺上了桌,錢沛埋頭喝了兩杯悶酒,嗆得彎腰猛咳,吐出一攤血沫。

翟臻皺了皺眉道:「糟糕,早知道你傷得那麼重,真不該叫你喝酒。」

「沒事……」錢沛擺擺手,喘息道:「說罷,你請老子喝酒有啥目的?」

翟臻苦笑聲道:「我可不可以等灌醉了你再說?」

錢沛哼了聲。翟臻目光拂掃一圈,確定廳外無人才用傳音入密道:「九姑娘和羅步思,還有一些逃出來的曾府家眷都藏在明玉坊……」

「噗——」錢沛一口酒混著鮮血噴了出來,愕然注視翟臻道:「你有幾顆腦袋?」

翟臻道:「在我回來之前,他們就已經躲進了明玉坊。可小姐不在家,還有誰能將這些人安全穩妥地護送出城?真頭疼啊!」

鴻門宴!錢沛一下子明白了,翟臻的酒也不是白喝的。不愧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生意人,僅憑著幾杯酒、一個問題加一聲感嘆就想把自己架上賊船。

「羅步思不是跟著羅松堂保護謝端儀殺出城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錢沛問。

「他是回來救九姑娘的。」翟臻回答說:「裴兄,我思來想去,這事只有靠你了。」

錢沛默然了,尋思著自己必須出手救人的理由。

翟臻說道:「我聽說你很快就要離開永安城北上燕雲郡,可否帶上他們?」

「就算我肯,曾蘊嘉和羅步思能答應跟我走嗎?」錢沛回道:「這事情,難辦啊!」

「你瞭解的,小姐和九姑娘情同姐妹。」翟臻曉得,跟錢沛千萬別談什麼春秋大義,更不用義正嚴詞。「假如你能救九姑娘出城,小姐一定會感激萬分。」

「算了吧,」錢沛道,「煜頤對我已經失望透頂,感激能換回點什麼?」

翟臻聽出來了,錢沛表面上拒絕,實際上是在借他探問舜煜頤的口風,便道:「小姐離開京城並非真生你的氣,她真正厭倦的是自己的生活,這麼多年,四周除了爾虞我詐便是腥風血雨,她活得實在太累,也無法再對未來抱有太多美好的期待。所以希望外出走走,給自己一點時間和空間,給自己一點快樂。」

錢沛瞅著翟臻,不確定地問道:「你是為了讓我救曾姑娘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翟臻不悅道:「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撇開小姐不說,九姑娘你救是不救?」

錢沛把杯裡酒一飲而盡,晃晃悠悠站起身來道:「老翟你別急,這事讓我想想。」

翟臻點點頭,伸手從袖口裡取出只香囊交給錢沛道:「這是煜頤託我轉交的。」

難道是分手信?錢沛立刻動手開啟香囊,卻被翟臻按住胳膊道:「她要你看完後立刻燒燬。」

裡面的確有一封信。錢沛看過後用燭火將信件燒成了灰燼。

他搖搖晃晃走出明玉坊,借了匹馬半醉不醉地騎回到自己的府裡,先是泡了個熱水澡,然後千辛萬苦地爬上床倒頭大睡。

這一覺無人打擾,錢沛香香甜甜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這一覺他好夢無數,既見到了死而復生的堯靈仙,又接回了遠走南方的舜煜頤。還有迦蘭和水靈月,一個左擁一個右抱,小錢櫃和丟丟在庭院裡追逐打鬧,撿撿哇哇大哭尿了自己一身……然而夢醒來的時候,仍舊是空蕩蕩的屋子,冷冰冰的床,錢沛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壓根打不起起床的精神。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門外來了位老公公傳旨。錢沛很不情願地穿戴整齊,出門接旨。

一聽才知道,原來是皇帝兄弟禹龍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特意派人來請自己入宮。好吧,反正沒事情好幹,就進宮走一圈吧。

他腰骨痠疼地進了皇宮,在南殿裡朝見禹龍宣。禹龍宣剛剛退朝,正坐在桌案後和郭清談話。錢沛一進門,郭清便起身告退。兩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郭清剛毅憔悴的臉龐上多多少少露出了一絲笑容,朝錢沛微微點了下頭。

錢沛關上門,禹龍宣指著郭清剛坐過的位子道:「不用多禮,坐下說話。」

錢沛一屁股坐下,察覺禹龍宣的眼圈有些發黑,看來皇帝是通宵達旦幹加班了。

想想真奇怪,這麼一個費神費力還要冒著被造反被砍頭危險的高風險職業,怎麼偏有那麼多人樂此不疲,以此為人生終極目標呢?有這害怕被人惦記的工夫,在家喝喝小酒睡睡美女生生孩子不是挺好的麼?

「裴兄,這是給你的。」禹龍宣遞過一道早已擬好的聖旨。

錢沛接過來一瞧,頓時有種全身血液沸騰,直衝腦袋頂的感覺。

這是一道為裴中書和舜水流平反昭雪的旨意,不僅追封裴中書為武陽公,舜水流為忠義伯,還下詔將兩人遺像請進凌波閣,受皇家香火世代供奉。

當然,禹龍宣也不會忘記趁機再踩上曾神權等人幾腳,連帶他們的親屬也統統遭殃:男的絞刑女的充軍,哪怕是三歲大的孩子都不能倖免。

錢沛忍不住想到正藏在明玉坊裡的曾蘊嘉和羅步思,要是他們被抓了,羅步思會被掛上絞架,而曾蘊嘉會徒步三千里到塞外軍營服務。

十年前錢沛也聽過類似的詔書,但如今坐天下的皇帝換了人,劊子手和倒霉鬼的角色也跟著互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天曉得下一輪斷頭的又會是誰?

在詔書的最後,禹龍宣高度讚揚了錢沛的忠勇與功勳,準他世襲武陽公爵位,並加封水靈月為一品夫人。至於舜煜頤人雖不在京師,可該封的還是要封,一樣賞賜明玉郡主封號。

手捧詔書,他錢沛(也許該叫的裴鐫了)百感交集,字裡行間有多少人的血與淚他數不清,也沒有體會到太多的喜悅,相反有一種疲憊與厭惡感侵蝕入了全身的每一個毛孔,然後一點點噬咬隱伏在身體裡的魂兒。

皇帝看起來興致頗高,說道:「裴兄,你千萬不要推辭,這些都是你該得的。」

該得的?錢沛一陣迷惘。回首十年逃亡路,他已經數不清死過了多少回,更數不清究竟付出過多少代價。

可是那麼多活人的命,最後也就換回皇帝手裡的一張紙。人死了不會再活,可活著的人卻必須去死。

該不該停止?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思維越來越混亂,亂到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管他呢,以一個小人物來說,能取得這樣的成就,為什麼不能心滿意足,為什麼不讓自己開心一點呢?

可錢沛硬是高興不起來?他掛出笑容道:「多謝陛下!」

「在今天的早朝上,寡人已經宣佈了此事。」禹龍宣似乎很理解錢沛此刻的複雜心情,徐徐道:「令尊的故宅朕已下令收回並賞賜給你,你隨時可以搬進去。」

錢沛珍重地收起詔書,道:「這事等我從北疆回來再說也不遲。」

禹龍宣點點頭道:「也好。你剛才看見郭清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說服了他留在朝中為我效力。有他在,朝局就能穩住一多半。裴兄,多虧你提醒朕開棺驗屍,令唐王母子的陰謀大白於天下。」

錢沛聽禹龍宣說道郭清答應效忠,壓抑的心緒稍感寬慰。在他的潛意識裡,或許也不想這個堪稱稀世珍品的鐵骨錚臣人頭落地。

「眼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如何處置唐王。」禹龍宣眸中焰光忽閃,「朝中大臣意見一致,要殺。但他畢竟是朕手足,我不能不有所惻隱。」

錢沛道:「我要是唐王,早就自個兒抹脖子了,哪還有臉活著?」

禹龍宣凝視錢沛,須臾的靜默之後緩緩開口道:「要不你去詔獄勸勸他,如果他早日認罪,寡人也可對他寬大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