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刑長老欣慰地微笑。慢慢地微笑過了有效期,開始變質。他的臉上湧現驚駭之色,抬起磷光閃閃的右手道:「我中毒了——」
天罰長老疼愛弟弟勝於疼愛自己,當機立斷揮落青光薄刃斬斷毒源,安慰道:「好兄弟,不要難過,不要沮喪,就算你只剩下一隻手,大哥也不會嫌棄你!」
地刑長老感動得熱淚盈眶面容扭曲,翻著白眼對天罰長老道:「不是我的右手——是他的毒血滲入了我的傷口——」
天罰長老頓感五雷轟頂,抱地刑長老失聲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地刑長老連白眼都翻不動了,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去找閻王爺說話了。
天罰長老搖晃弟弟屍身,滿面殺機地凝目望向錢沛。不看氣還平點,一看頓時翻江倒海。敢情錢沛還沒死,不僅沒死還靠在樹根上,充分利用寶貴的中場休息時間在給自己進補,什麼雪蛤丸、金漿玉液吃得不亦樂乎。
要知道這傢伙的身上其實還有張不為人知的保命王牌——奈何錢。
不過王牌通常都有王牌的架子,等閒情況下錢沛根本請不動他老人家。只有在他完全放空體內真罡,身體受到致命外力打擊的時候,他老人家才肯勉為其難地露下小臉,出來串個門子,以一股凝結了鬼獄門歷代掌門人真元結晶的神秘力量給錢沛的五臟六腑穿上一層防彈衣,美其名日:「能奈我何」。至於錢沛身體的其他部位,他老人家就管不著了。
所以儘管鬼獄門從來都是一線單傳,僅有同樣是獨苗的影子護法相伴,但死亡率依然極低。畢竟開山祖師爺還是有點舔犢之情的,既然不準徒子徒孫們廣種薄收,那就得保證他們能夠擁有生生不息的頑強生命力,一個個化身成打不死拍不爛的無敵小強,不至於讓祖師爺爺的香火斷絕。
「去死!」天罰長老的眉心突然裂開一條血痕,從中爆射出一簇刺目的神光。
這是一種純粹的精神攻擊術,如同包屠龍一樣開了作弊器,不是任何有形的物質可以抵擋。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老子要用眼神殺死你!
神罰之眼奮勇前進,眼看就要擊中錢沛。而此刻的錢沛功力耗盡,遍體麟傷,連趴在地上逃躲的力氣都欠奉。不料包屠龍猛地從地下冒出,義無反顧地遮擋在了錢沛的身前。「呼——」神光刺入包屠龍的身體,他的元神劇烈搖晃,泛動起漣漪似的金光,依然視死如歸地堅守著自己的陣地。
俗話說「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這話不假,包屠龍的修為肯定鬥不過天罰長老,但他的魂魄已被陵光神君金像煉化封印,從此對任何精神攻擊都能做到免疫。對他而言神罰之眼跟太陽光也沒多大區別,你強任你強,清風拂山岡而已。
天罰長老終於醒悟到自己犯了一個戰略性錯誤跟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子玩什麼高技術含量的魔功法術,掄起拳頭往死裡揍就成了!
於是他將功補過,左手環抱地刑長老,右手掣動青光薄刃劈向包屠龍。
包屠龍一溜煙閃開,錢沛催動監兵神君金像放出一道「烈火戰車」。
只見一輛完全自靈火精華幻化而出的戰車橫空出世,烈焰呼嘯撞向天罰長老。
天罰長老將功力催升到九成,青光薄刃如庖丁解牛將戰車解體,刀芒如電直劈錢沛。
「噗!」可憐的錢沛能做的僅僅是拼命往左邊側了下身,就被薄刃劈中右胸。
然後他用事實證明其實自己還能做得更多一點兒——猛然抬起左手抓住天罰長老的右腕,將剛剛積攢起來的微量鬼獄真罡注入刀身,天下刀劈斬地刑長老。
你都殺了我弟弟,還要戮屍?!天罰長老不是一般的憤怒,左掌拍出擊飛天下刀。
「嗤——」天涯繩從錢沛的左袖中驀地掠出,不自分說纏上了天罰長老的右腕。
天罰長老一驚,剛要拔刀飛退擺脫天涯繩,打不死的包屠龍又回來了,揮掌擊向他的後背。天罰長老又不能像他死鬼弟弟那樣往土裡鑽,只能竭力橫移。
生與死往往就在瞬間決定。天涯繩高歌猛進,攀上天罰長老的肩頭,就像唐僧給孫悟空戴上了金箍,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錢沛的掌心。
彈指間天罰地刑這一對難兄難弟被天涯繩五花大綁,收入了錢沛的蟠龍吐珠寶戒。
這可是煉製火靈奴的絕佳人選,抵得上十具被天罰長老切割完蛋的屍靈。
錢沛也已是油盡燈枯,靠在樹幹上粗重喘息,連右胸的傷口都沒力氣處理。
他只好讓包屠龍替自己敷藥包紮,又歇了好一陣子才攥足氣力發出聲呼哨。
烏雲蓋雪聽到主人召喚從遠處跑來,包屠龍將錢沛託上馬鞍,隱入蟠龍吐珠寶戒。
錢沛努力保持清醒,操控坐騎前行。一人一馬翻過山粱,底下是一座小湖泊。
湖泊的東南端綠草如茵遍地野花爛漫,一身黑衣的迦蘭懷抱襁褓中的嬰兒,佇立在湖水旁,正不斷地向山粱上眺望。
遠遠看見錢沛滿身失血伏在馬背上,迦蘭玉容微變疾步迎向前來。
錢沛勒住馬韁繩,望著奔到近前的迦蘭,有氣無力地笑笑道:「遇上打劫的了。」
迦蘭拉住馬韁繩,錢沛瞪大眼睛打量她懷中的嬰兒。那是一個三四個月大的女嬰,粉|嫩的肌膚,卷卷的黑髮,正安靜地在母親的懷抱中酣睡。
「她的小鼻子最像我——」錢沛滿意而自得地品評,然後「哇」地吐血昏死過去。
當他甦醒時,已經置身於一座自天然山洞改建的石室中。石室的裝飾充滿異域情調,甚至還有一條用竹子搭建的室內長廊,正對著從石縫裡洩落下來的山泉。
錢沛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人擦拭得乾乾淨淨,而且換過了藥並做了重新包紮,連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原來的了。
更令人萬分驚詫的是,雖然五臟六腑還在疼痛,但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而身體表面的那些傷口都已癒合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到一條條淡淡的殷紅印痕。
由於金漿玉液的作用,他體內的真罡又開始充盈起來,汨汨綿綿地在經腑中流轉,不停修復著累累傷痕。但傷勢能恢復得這麼快,絕對不止是奈何錢和雪蛤丸的功勞。久傷成醫的錢沛相信,在自己昏睡時定有某人對他進行了有效施救。
這人應該就是迦蘭,但她既不是易司馬也不是寧九絕,怎麼會有這等妙手回春手段?錢沛百思不得其解,更沒有覺察到自己服食了某種靈丹妙藥的跡象。
那迦蘭是怎麼做到的?慢慢地,慢慢地,隨著神智恢復了清醒,他隱隱約約感覺出體內有一絲絲連綿不絕的純陰|精氣在脈脈流動。每當這如絲如縷的精氣流過傷處,就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涼,如同乾涸龜裂的稻田裡被注入了甘霖,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玉素春潤?」錢沛心頭一怔,想到了夜狼族玄烏廟獨有的一種療傷聖術。能夠施展這種療傷術的只能是女子,而且必須與生俱來就擁有萬中無的「玉素之體」。通過男女之間的交合,玉素陰|精渡入傷者體內,猶如雨潤大地,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治癒後者的傷病,簡直有起死回生的神奇療效。
但這種近乎逆天的療傷術並非沒有副作用,否則閻王爺會罷工的。
作為一種交換的代價,施展「玉素春潤」的人將會因為大量消耗體內的純陰|精華而加速蒼老。每施術一次,就將至少衰老三歲,並且上不封頂。
錢沛左思右想,除了一個不在計劃內的女兒以外,自己並沒給過迦蘭什麼好處。她為什麼寧願折壽變老,也要救活自己?
「有人嗎?」他喊一嗓子,隔了會兒便看見迦蘭容顏憔悴默不作聲走了進來。
錢沛振作精神靠坐起來,問道:「是你替我療的傷?」
迦蘭點點頭,說道:「女兒的小名叫‘丟丟’。按照夜狼族的族規,女人懷了孕是不能打胎的,否則會觸怒玄烏廟的神靈。後來聽到你的死訊,我更相信這是天意,讓你在死前留下一點骨血。」
錢沛心裡五味俱全,不自禁地伸手去握迦蘭。迦蘭縮手,冷冷道:「我說過,不准你碰我。我見你也好,救你也罷,只是不想丟丟沒有父親,僅此而已。」
錢沛滿不是味兒,問道:「能不能給她換個名字。丟丟——像是沒人要似的。」
迦蘭冷漠道:「你有抱過孩子麼,你有管過女兒一天麼?」
錢沛瞠目結舌,好在迦蘭沒有窮追猛打,問道:「是晉王要你找我的?」
「其實我自己也很想見你,但總得找個理由吧?」錢沛這句話還算老實。
「他想我出面指證唐王?」迦蘭唇角逸出輕蔑冷笑,「然後派你來做說客?」
錢沛有些搞不清楚迦蘭的狀況,不知她那根神經受了刺|激,一邊救他一邊挖苦他。
「你在這裡安心養傷,我今晚就去見他。」迦蘭站起身,目光復雜地注視著錢沛,緩緩說道:「丟丟交給你了,如果我回不來,你要把她養大。這是你欠我的!」
「站住!」錢沛真急了:「你這去不是‘如果’而是肯定回不來!」
迦蘭背對著他,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已做好了死的準備。只要夜狼族能重新獲得尊嚴與自由,幹刀萬剮我也甘願。」話說完,她邁步往外走去再不回頭。
錢沛剛想提氣躍起阻止迦蘭,五臟六腑便一起造反,疼得他冷汗直冒無力地癱軟。
「迦蘭——」他衝著石室外大聲呼吼,餘音在空曠的洞府中嗡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