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淹死你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又一個小傻瓜。」玄機真人不以為然,「我要和郭賢侄單獨說幾句話。」

錢沛識趣地和郭夫人一起退出門外。郭夫人不好意思道:「錢大人莫要見怪,這位真人是我家老爺的一位尊長。」

錢沛道:「夫人客氣了。郭大人的尊長就是下官的尊長,我理當恭敬。」

就這樣他和郭夫人在屋外足足守了半個時辰,玄機真人才走了出來。

他對郭夫人道:「他好多了,只要安靜休養半個月就能下地。到底是讀書人,禁不起打。你進屋去伺候,每隔三個時辰換一次我帶來的藥。」

郭夫人施禮進屋,玄機真人又對錢沛道:「你怎麼還沒走?」

錢沛道:「我怕兇手去而復返,還是守在郭大人的府上比較安心。」

玄機真人蔑然道:「這裡有我在,誰敢來找死?年輕人,你可知貧道是誰?」

錢沛點點頭。玄機真人道:「郭清說你這人還算地道。貧道想問問你,以你的推測是誰打傷了他?」

錢沛躊躇道:「沒有真憑實據,晚輩不敢胡亂猜測。」

玄機真人嘿嘿聲冷笑,仰望天上明月道:「你是不敢說,又或別有所圖等著貧道來說。剛才在屋裡貧道和郭清聊了許多,對朝局也有所瞭解。去年他彈劾曾神權,是不是得罪過唐王?」

錢沛只是點頭。玄機真人又問:「羅松堂父子是不是唐王的人?」

錢沛知道,郭清把不方便也不能對自己說的心裡話,全都告訴了玄機真人。不用錢沛給出答案,玄機真人接著道:「你是晉王的人,卻把郭清拖進渾水裡,真是好算計好心機!」

錢沛滿臉無辜道:「如果晚輩知道郭大人會被害得這麼慘,寧死也不會登門。」

玄機真人搖頭道:「我勸你和晉王都死了這條心。聖意已定,大位是唐王的!」

錢沛才不會被玄機真人這麼一句話嚇唬住,眨眨眼道:「那郭大人豈不慘了?」

玄機真人陰冷的目光射向錢沛,徐徐道:「你曉得我和郭清是什麼關係?」

錢沛道:「剛才聽郭夫人說,您是郭中丞的一位尊長。」

玄機真人道:「那就是了,有貧道在誰敢動郭清一根汗毛,唐王他也不敢!」

錢沛沒說話,只往屋裡瞅了瞅。玄機真人掛不住了,微怒道:「你在譏笑我?」

「晚輩不敢,只是唐王有玉清宗掌教真人的支援,又有陛下為他撐腰。我總覺得郭大人應該趕緊抽身,否則吉凶難卜。」

錢沛覺得壞料加得還不夠,又道:「何況真人您畢竟也是玉清宗的長老,為了郭大人的事和唐王鬧翻,掌教真人也會為難。」

玄機真人不說話了,在院子裡緩緩踱步,走了一圈之後忽然道:「看來你知道的秘密著實不少。很好,很好——這幾天貧道就住在郭府,等人上門!」

錢沛眼睛一亮,沒想到事情辦得如此順利,說道:「那今晚晚輩就在這兒陪著您,等明天一早護送郭大人前往詔獄。」

玄機真人冷哼道:「他傷成這樣,去了詔獄還能活著回來?此事貧道自有安排。」

錢沛徹底放心了,也不提禮品的事,向玄機真人告辭,出門回了自己家。

他回到寓所已經是後半夜,卻了無睡意,坐在屋中將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梳理了遍,又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才上床睡覺。

第二天起床後,錢沛溜達到葉羅的屋裡。葉羅早就起來了,正坐在床上打坐。

錢沛招呼道:「葉羅大哥,你起的真早。這幾天你住得可還習慣?」

葉羅睜開雙目,笑道:「整天沒事又找不見你的人影,閒得骨頭都發酸了。」

錢沛道:「那今天我就託你一件事。葉羅大哥,我想見迦蘭,最好明天就見。」

葉羅楞了下,警覺道:「你找迦蘭做什麼?」

錢沛道:「這是我在上次離京前和迦蘭做過的約定,現在到了踐約的時候了。」

葉羅將信將疑,但錢沛屢次救過自己的性命,他早把後者當做了生死知己,於是答應道:「好,我儘快通知她。」

錢沛謝過葉羅,換了身衣服騎上烏雲蓋雪先到詔獄打探昨晚的情況。就在昨天半夜裡,一群郭清的朋友群情激憤直奔詔獄而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見到唐青瓷和唐朝升,便在詔獄的大門外撞上了心急火燎來救孫子的唐覺虎。

起初郭清的朋友們還謹記自己的斯文身份,好言相勸唐老將軍莫要徇私枉法干擾繡衣使辦案。無奈唐老將軍壓根就沒把這夥兒清流放在眼裡——老夫戒馬生涯幾中年連詔獄都敢闖,還擺不平你們這些個小御史小京官?雙方越說越僵,最後竟動起手來。然而唐老將軍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還帶來了上百個全副武裝的家兵家將。這些如狼似虎的家兵家將原本是打算用來救孫子的,卻先把十幾個官員當做孫子般往死裡揍。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唐青瓷聞訊趕到,制止了唐老將軍的暴行。

唐老將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孫女膽敢胳膊肘往外拐,坑害他的寶貝孫子。他怒火中燒,就想連不徇私情的唐主管一塊教訓。可是大批手持弓弩的繡衣使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震懾住了驕橫的家兵家將。

孫女兒,算你狠!好漢是從不吃眼前虧的。何況詔獄從不像老百姓的破瓦房,說砸就能砸了的。就算是衞將軍唐覺虎,也得掂量掂量這裡頭的分量。他當場宣佈跟唐青瓷斷絕所有關係,從此不再認這個孫女兒。

唐青瓷淚流滿面,懇求爺爺以國事為重,體諒晚輩的苦心。

唐覺虎吃了秤砣鐵了心,堅持不改初衷,甚至表示要修改家譜,把唐青瓷除名。怒了,郭清的朋友們全都出離了憤怒。他們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唐青瓷這邊,躺在擔架上罵聲不絕地為這位大義凜然的奇女子擂鼓助威。關鍵時刻,又有大群繡衣使拍馬趕至。但他們不是援兵,而是殘兵。原來這夥人奉命去捉拿與唐朝升接頭的羅剎女子,卻不幸被打了個落花流水。當然,他們也不是無所獲,至少看清楚了那羅剎女子便是金沙門門主東方發白的侍妾——翠羽羅袖金合歡。

鐵證如山啊——唐老將軍,您老人家還有什麼好說的?

唐覺虎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其實他還是很想說點什麼的:就憑寶貝孫子的那塊料,他幹得了這種高難度高技術的活?無論如何,今晚是救不了唐朝升了。唐覺虎忿忿然地嗚金收兵準備來日再戰。

郭清的朋友們為用鮮血換來的勝利而揚眉吐氣。唐青瓷十分歉疚地邀請眾人進詔獄喝茶。大家夥兒瞅瞅身上的傷,想想唐覺虎離去時囂張的氣焰,一致認為喝茶就不必了,還是回家趕稿子吧。

於是乎第二天清晨,將近二十份彈劾奏摺鋪天蓋地連入宮中。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為了證明自己昨晚所受到的非人傷害,所有奏摺都是用鮮血寫就!他們要用滿腔的熱血向國泰帝控訴:兵部尚書羅松堂父子是楚奸是賣國賊。衞將軍唐覺虎祖孫是幫兇是走狗!

好了,有人起了頭還怕沒有落井下石的嗎?朝廷官員的神經早就被連日來的疾風驟雨刺|激到高度興奮狀態,當下人人不甘寂寞個個顯現身手。第二波更多的奏摺如洶湧的潮水,再次吞沒了國泰帝的龍案。

這回不再是一邊倒,群臣們涇渭分明自動自覺地站好佇列開始罵戰。一方痛斥羅松堂等人賣國無恥,要為郭中丞等人伸張正義;一方慷慨陳詞指責郭清等人公報私仇誹謗同僚,要致大楚忠臣於死地。

戰端一開則人不分官級大小,地不分京裡京外,只要夠點資格能往宮裡遞本子的,全都踴躍加入。一時間奏摺與口水齊飛,怒罵與哭訴共舞。

國泰帝望著雪花般不斷飛來的奏摺,苦笑了起來——大臣們,你們是想淹死我這個皇帝啊。等到下午,他終於忍無可忍,讓掌印太監王瑾賢傳下了一道旨意。

此時此刻,錢沛已經從詔獄轉戰到明玉坊。今晚,一年一度的秋賞大會就將在明玉坊的「半竹園」隆重舉行。所以當群臣們忙於上陣掐架的工夫,明玉坊的夥計也正在揮汗如雨的努力工作。

到了傍晚時分,收到泥金請柬的貴賓們開始陸續入場。錢沛知道,其中有些賓客是不會來了。倒不是明玉坊的面子不夠大,而是他們的皮不夠厚,不得不繼續躺在床上養傷。

晉王殿下來得很早,他看上去心情很沉重,絲毫沒有因為羅松堂父子和唐覺虎祖孫東窗事發遭到百官彈劾而興高采烈。甚至他也悄悄上了奏摺,以人品擔保羅尚書一向奉公守法,此事多半出於誤會,懇請國泰帝明察秋毫,勿縱勿枉。另外對於郭中丞慘遭匪徒毆打,也表示了深切關心,要求繡衣使總署會同刑部、金吾衞衙門和永安知府早日破案,嚴懲兇手。可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份奏摺的大致內容還是很快從宮裡傳了出來。

大家夥兒不禁由衷感慨晉王的氣宇胸襟。那些為受了委屈的清流,更是由此認定要想懲辦奸佞為郭中丞伸冤,只能靠晉王!

因此晉王殿下到半竹園,並表示今晚就將去探望郭中丞時,立刻就被官員們團團圍住。晉王驚喜的發現,就連那些從前對自己不理不睬,擺著一副撲克牌臉的御史們,這時也變得異常主動,就差投遞簡歷,請求他予以錄用了。

錢沛,還真是個人才。不,人才這兩個字實在太委屈他了——應該說,他是個天才,而且是天才裡的無賴,無賴裡的天才。當然,前提是必須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