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沛點了點頭,「舜坊主現在已不在城內,明天一早明玉坊會收到一張天價贖金通知。」
「先設法找個替死鬼再說。」晉王畢竟不是普通人,片刻的工夫已將四面八方的情勢串聯貫通,緊急謀劃道:「這營救煜頤,為唐王復讎的功勞就送給衞錚。」
易司馬補充道:「此事重大,必須辦得滴水不漏,連衞錚也不能完全知情。」
晉王頷首,誠懇道:「裴兄,多謝你這些天在京運作,才讓我成功回到永安城。」
錢沛謙虛道:「小弟最多隻掙了點苦勞,還是靠殿下您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舉重若輕就挫敗了唐王的陰謀。」
聽出了錢沛話裡隱含的意思,晉王微笑道:「我皇兄遭此大難,心情可想而知,接下來不知是福是禍……」
錢沛心道:老子閹了你哥,等於幫了你小子一個天大的忙,說不定心裡早樂開了花,就甭在這跟我裝了,接著他略顯遲疑道:「殿下您為什麼要回京?」
晉王還是那樣不動聲色的面帶微笑,「事已至此,莫非裴兄還以為我有退路?」
錢沛謹慎道:「不瞞殿下,我已秘密進宮查探過陛下的病情——病在不測!」
晉王劍眉一挑又徐徐回落,「明天一早,我會入宮覲見。但我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裴兄,我的事你是清楚的。」
凝視晉王深幽的黑眸,錢沛一字一頓道:「殿下,請您再耐心等待一些日子,秋祭快到了。」
「秋祭。」晉王的目光閃了閃,屋子裡頓時瀰漫起濃烈的肅殺之氣。
歷朝歷代的君王都會在春秋兩季舉行盛大的祭奠典禮,春日祭天,秋日祭祖。
在秋祭那一天,禹澄清將在御林軍的護衞下前往地壇拜祭祖先,不僅朝中的文武百官隨行,連智藏教、玉清宗的頭面人物也要隨駕侍奉,主持儀式。
假如禹澄清沒有出面主持秋祭,而是將這光榮任務交給唐王又或是晉王,就等於向所有人公佈他最終屬意的皇位繼承人,同時眾人也都會明白他活不長了。
假如他抱病出席,那麼一整天從早到晚,一堆繁文縟節折騰下來,同樣也會讓他離死不遠。
所以對晉王而言,禹澄清的死亡十有八九隻是個時間問題,他關心的是,老皇帝死後留下的空缺將由誰來填補。
「只需搞定三個人,大事可成。」晉王注視著跳動的燭焰,打破了屋中的死寂,接著將涼茶倒在桌面上,用手指頭蘸溼,卻沒有立刻寫,而是看了眼錢沛。
錢沛會意,也用手指蘸上茶水,兩人一起在桌面上寫下了三個字。
戚、羅、王。
看著錢沛的答案,晉王輕輕笑了笑,裴鐫這人太聰明了,又知道自己那麼多事情,也許父皇和皇兄以後,他就是自己最大的敵人。
晉王抹去自己面前的字跡,「文官不足畏,蔡崇洲遠比不上當年的曾神權,只要一道聖旨就能讓他抄家滅門,真正需要掌握的是軍隊。對於那些只忠於父皇,始終保持中立的朝廷將領,我們不必理睬,但戚封侯不同,這個人太重要了。
「雖然他已經淡出朝局,但在軍方的影響力依舊驚人,耿鐵丹就是戚封侯親手培養起來的得意門生,如果他能站在我們這邊,即使羅松堂、唐覺虎都擁立唐王,本王也有一拼之力。」
他歇了口氣道:「至於王瑾賢,他是父皇的心腹,掌管著大楚玉璽。」
晉王對王瑾賢的點評異常簡單,但對錢沛而言這話已經到位。有了葉慧山的草擬聖旨權,如果再加上王瑾賢這麼一個專管蓋章的太監,不是皇帝也是皇帝了。
「剩下的諸如莫大可、公孫哲等人已屬次要。我相信只要聖旨一齣,他們會老老實實俯首聽命。」晉王最後說道:「白日寒到時也鞭長莫及,不值一提。」
錢沛心想,這回晉王終於錯了:公孫哲怎麼想的老子不知道,可莫大可絕不是一個俯首聽命的奴才,到時候你就等著目瞪口呆吧。
他心中默數一遍又問道:「那麼玉清宗呢?」
他的這個問題似乎是多餘的,因為誰都曉得玉清宗有一個死對頭叫做智藏教,而晉王殿下便是智藏教二號人物,太元聖母最得意的嫡傳弟子。
但事實證明,錢沛這話問對了。晉王徐徐道:「玉清宗葉茂根深,對付它必須有萬全之策,我會懇求恩師出手代為解決,但勝負難料,如果能夠請出紅盟的楚盟主和古劍潭的寒掌門就不一樣了。」
錢沛嘆口氣道:「殿下的想法也正是我的想法,但紅盟和古劍潭又怎會為了爭奪大楚皇位出力?」
這話說白了,就是:「親愛的晉王殿下,您和老爸老哥搶座位,那都是家務事,紅盟和古劍潭不趁機搗亂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人家又不是傻瓜,沒好處的事誰肯做,您怎麼都得對人家意思意思吧?」
晉王心知肚明,終於亮出了底牌:「裴兄,請你轉告水仙公主,本王后天掌燈後,會親自登門拜訪。」
錢沛點點頭,說道:「假如晉王殿下後天還能安排出空閒時間,我想請您在拜訪水仙公主之前,先見另外一個人。」
沒料到錢沛會這麼說,晉王怔了怔,問道:「誰?」
指了指自己面前未乾的字跡,錢沛微笑說道:「戚封侯。」
晉王眼睛亮了,發現天上真的會掉餡餅,不,這餡餅是錢沛送的。
但錢沛也只不過到京十餘天,怎麼可能如此之快就搭上了戚封侯這條線?自己這些年可來沒少對戚封侯下功夫,升他兒子的官、提拔他親戚的品銜、擺平他老家的爛事……
然而種種苦心所為,就是無法打動這個油鹽不進的老傢伙,沒想到錢沛來了,問題突然就解決了。
晉王不知道,解題有個訣竅,就叫火候。那天金元法師之所以婉拒錢沛約見戚封侯的請求,就是緣於火候未到。
當晉王回到京城,磨刀霍霍擺開架勢,要向老皇帝和唐王最後攤牌時,火候也就到了。
錢沛是聰明人,他曉得要見戚封侯自己的分量不夠,人家是當朝第一軍方重將,位極人臣的無雙侯,豈會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
他要的是晉王或唐王的保證,這就叫不見兔子不撒鷹。
看來自己的舅舅深諳此道……錢沛相信他這一句話,又將晉王向扯旗造反的道路上推了一大步。
第二天滿城風雨,大臣們的朝會早就不舉行了,小販們的生意也乾脆不做了,街頭巷尾所有人都在興奮不已的竊竊私語,他們交流的都是同一個話題:唐王府昨晚出大事了。
就像晉王預料的那樣,一清早宮門初開,繡衣使總署的衞錚,掌管金吾衞的莫大可,連帶關中郡繡衣使主管唐青瓷、刑部尚書甄英明,全都被召入宮中。
老皇帝大發雷霆,限期十天破案,如果抓不到兇手救不回舜煜頤,就請在場每一個人仔細想想,脖子上的腦袋砍掉後再長出來的機會有多大。
與此同時,曾皇后風風火火趕往唐王府,看望她正遭受肉體與精神雙重摧殘的可憐兒子,孃兒倆見面淚眼相對,一致認為此案十有八九是錢沛乾的,且鐵定和晉王有關,幕後主使不是別人,就是自己這個笑裡藏刀的親弟弟。
然而他們沒有證據,晉王不是別人,要找他的茬兒,沒有證據那就是誣告。
曾皇后親自召來管步鑄,將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假如這蠢材能多一點忠心,多一點勇氣,昨晚強闖進裡屋,還容得錢沛在外面活蹦亂跳?
暫時動不了晉王,那就只好先拿錢沛開刀,唐王即刻找來刑部侍郎李漫簿,命他火速下達逮捕公文捉拿錢沛到案。
結果李漫簿的公文還沒發出,繡衣使總署就有人上門打招呼了,說是晉王殿下異常關心皇兄遇刺案件,連夜嚴命繡衣使衙門火速破案,為儘早抓到真兇,繡衣使總署已將重要人證明玉坊大掌櫃錢沛打入詔獄嚴刑拷問。
自己下手又晚了!唐王坐在床上發怔,另一個叫他心口氣血翻湧的訊息又傳來了——晉王殿下在覲見了國泰帝后,親自前往詔獄視察案情,經確認後發現錢沛並無作案時間,已將其保釋出獄,現正在王府門外候見。
這分明是挑釁,是令人髮指的公然挑釁。
有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明目張膽的無恥,有見過欺負人的,沒見過敢欺負我的!
唐王怒了,強忍劇痛,拔出佩劍就要衝出去把晉王和錢沛也一塊閹了。
曾皇后手疾眼快的拉住唐王的手,含淚勸道:「兒子,忍一忍吧。等你做了皇帝,要殺兩個人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嗎?」
唐王望著自己的母親,也是飽含熱淚,「可我忍不住!」
曾皇后語重心長道:「忍不住也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錢沛不是被禹龍宣保出來了麼?那就別讓刑部去抓他,就讓這小賊不明不白消失!」
唐王眼睛一亮,折服於母親的高明,明著來既然不可能,那就玩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