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莊奎很快就明白了,斷龍崗為什麼叫斷龍崗,整座山崗猶如一隻碩大的龍首掉落邊界線上,要塞就建築在龍頭上面,四周是五六丈高的陡坡,怪石嶙峋無處攀爬,面朝大楚的這邊,原本有一條早年修築的山道可供通行,如今也教羅剎人用亂石全線封鎖。

換言之,莊奎要想攻佔斷龍崗,就得先攀上五六丈高的陡坡,再架起雲梯爬進要塞,結果他強攻了兩次,丟下三百多具屍體,連爬牆的資格都沒爭取到。

他的威山營也算是大楚山地營中的精銳,配有十門小型火炮,便用馬拉上來一通猛轟,等到濃煙散去,莊奎心中只能佩服,這要塞是哪個傢伙造出來的,牆體又厚又牢,連條裂紋都沒有。

南邊攻不進,就換到西邊吧。

莊奎接著派出一支部隊迂迴到要塞側翼發動突襲,結果上去八百人,回來六百多,剩下的全丟那兒了。

這下莊奎撓頭了,按照這種驚人的消耗速度,七八次衝鋒一打,武山營也就光了。

正在他焦頭爛額,無計可施的當口上,錢沛來了。

錢沛不來還好,來了莊奎更火大,三千來人的忠義軍在他們的主官率領下,騎馬的騎馬步行的步行,說說笑笑慢慢吞吞,莊奎統兵打仗半輩子,再懶散的兵都碰過,可從沒見過這樣的。他們哪兒是來打仗的,倒跟一支業餘登山隊差不多。

更可惱的是,這夥兒人沒到斷龍崗下,便遠遠停下來就地休息,開始野餐了。

氣到半死之際,莊奎也顧不得許多了,帶了幾個親兵惡狠狠過來找錢沛,繃著臉訓斥道:「錢統領,這是吃飯的時間嗎?立即收攏你的部隊,準備攻打斷龍崗。」

氣歸氣,他總算還記得錢沛是有靠山的人,不敢直接賞他吃馬鞭子。

「老莊,別上火,餓不餓,坐下來吃點。」錢沛態度很好,彷彿早忘了從人家手上訛詐過東西的事情,從油紙包裡拿出根雞腿遞給莊奎。

「少來這套!」一根雞腿就想扯平千年雪山參的帳,莊奎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我現在限你一個時辰之內拿下斷龍崗要塞,否則軍法無情,休怪我唯你是問!」

呦呵,不給面子?

錢沛滿不在乎的把雞腿塞進自己嘴裡,一邊嚼一邊口齒不清的問道:「老莊,你這是在給我下命令?」

莊奎哼了聲:「怎麼,難不成莊某還請不動你這位無品無級的錢大統領嗎?」

錢沛笑笑,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頭擦了擦油手,遞給莊奎,「恰好我這兒也有一道晉王殿下親手簽署的命令,你看看先。」

莊奎一瞧,呆住了。

他沒想到短短一兩天的工夫,錢沛已是晉王府正四品的參議官,跟自己品秩相同,可兩個官職的分量卻大不一樣。

「晉王殿下的意思是讓我會同你一起攻打斷龍崗,我這人吧,吃虧就吃在讀書不認真,搞不來文武雙全,研究了半天,都沒能搞懂啥叫會同。」皺著眉頭,錢沛請教道:「老莊,你就幫我解釋解釋吧。」

莊奎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原本打算逼著錢沛和他那三千忠義軍當炮灰,自己的武山營隨後跟進,搶佔斷龍崗,如此既報了一箭之仇,又能立功受賞,可謂一箭雙鵰,實為升官發財整人害命的不二法門。

哪知錢沛手拿一道晉王簽發的軍令,立時將他的美好願望轟成泡影。

「弟兄們,吃飽喝足該幹活了。」錢沛拍拍屁股站起身,吆喝道:「帶上傢伙,全都給老子砍樹割草去。」

忠義軍轟然應命,拿了斧頭鐮刀滿山遍野熱火朝天干了起來。

難不成這時要蓋木屋鋪草蓆搭野營基地?

莊奎氣急敗壞道:「錢沛,你翫忽職守貽誤軍機,我要向黃將軍和晉王殿下參你!」

「淡定,淡定。」錢沛笑嘻嘻拿油手拍拍莊奎肩膀,還順手抹了抹,「咱們兄弟誰跟誰啊。」

「現在知道怕了?」莊奎撥開錢沛的手,說道:「明人不做暗事,我立刻派人去找晉王。」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錢沛喟然長嘆,「老莊,我是為你著想,你寫了半天告狀信,最後鬧到灰頭土臉的人還是你,看見斷龍崗沒?就一個大山包,猴子都懶得爬,不丟下兩三千號兄弟,別想攻上去。」

莊奎嘿然道:「照你這麼說,咱們就不攻了?等著上面的人渴死餓死?」

「這就外行了不是?」錢沛搖搖頭,問道:「你有沒有抓過兔子,要是它躲進洞裡不肯出來,咱們該怎麼辦?」

「用火燒,用煙燻……」莊奎全身的血液開始沸騰起來,大力拍打錢沛肩膀叫道:「好主意!」

「伐木割草的苦活累活我來幹,你的人只管把斷龍崗圍起來,順便曬曬太陽……」錢沛抬頭望了眼天色,「嗯,曬月亮也行,老莊,這份功勞夠賠你的雪山參吧?」

「我讓人往關裡不停射火箭,再用彈石機把草垛子投進去。」莊奎從善如流,一聲獰笑,「再把火油裝進瓦罐裡密封起來,全他孃的往裡丟。」

兩位主將拿定主意,底下士兵聞風而動,武山營擺開架式,將斷龍崗包圍起來,忠義軍戰士則是把伐來的木頭和捆成團的乾草往坡上丟,圍成一圈又一圈。

一時間斷龍崗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高溫燒烤外加煙燻,要塞內外像極了火焰山模擬現場。

這還不算完,莊奎唯恐裡頭的羅剎兵人人都是鋼鐵戰士,又下令將火油罐、草垛子、木頭樁子,用炮打,拿彈石機丟,反正全都往上倒騰,跟著火箭如雨,不管能不能射上城頭,權當造個聲勢圖個壯觀。

斷龍崗上人人鬼哭狼嚎,斷龍崗下個個歡欣鼓舞,錢沛饒有興致的陪著莊奎欣賞了一會兒,嗑睡來了,打了個哈欠,便開啟自制的睡袋,蒙上黑布塞住耳朵,養精神去了。

睡了沒多久,錢沛被人抓住肩膀狠命搖醒。

他迷迷糊糊取下眼罩,就見莊奎的大嘴巴在嘰哩咕嚕正說些什麼,他拔出耳塞,就聽莊奎扯起大嗓門,如雷貫耳的吼:「羅剎蠻子要投降。」

揉揉生疼的耳朵,錢沛爬起身向斷龍崗眺望。

晨曦微露,岡上大火不息,黑煙瀰漫,隱隱約約看到幾面被煙燻得發黑的白旗在拼命搖晃,晃著晃著又燒起來了。

幾十個大楚降卒躲在城關裡帶著哭腔叫道:「別燒啦,我們投降。」

底下的楚軍沒聽見上面傳令叫停,還在盡心盡職的添柴加火。

和錢沛對望一眼,莊奎道:「要不下令滅火,讓他們下來投降?」

「這麼大的火,我們的人上去也會有傷亡吧。」錢沛一向愛兵如子。

「那就等火自個兒熄了吧。」莊奎也很乾脆。

於是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岡上的火勢漸漸熄滅,兩百多個倖存的羅剎兵丟下武器,高舉雙手走出要塞投降。

莊奎吩咐副將安排受降事宜,自己和錢沛登上斷龍崗視察戰場情形。

要塞的石牆已被燒得面目全非,喧囂了多時的斷龍崗現在變得一片死寂。

錢沛走入要塞,看到若干倒斃的屍體,手腳纏繞在一起,沒有一具可以辨認,因為他們都燒成了焦炭。

這時有手下來報,發現的屍體約在五百具,大多數都是被燒死或者燻死的,餘煙未盡,空氣裡飄散著刺鼻焦臭,宛若一座人間地獄。

這時候一名武山營的軍官稟報道:「將軍、錢參議,要塞南牆被大火燒塌了一段,底下露出個地穴,兄弟們正在檢視。」

地穴,那是個好東西。

莊奎見多識廣,曉得有錢人常喜歡把金銀財寶埋在地底下。

他興致勃勃拉著錢沛去看地穴,結果地穴裡財寶沒有,死人骨頭多多。

數以百具的骷髏層層迭迭,橫七豎八鋪放在地穴裡,身上的衣衫大多腐爛殆盡,倒是一些金銀飾物還留了下來,從骨骸狀況來看,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都有致命傷,顯然是死後被挖坑埋在了這兒。

莊奎對死人不感興趣,皺眉道:「這裡怎麼會有死人坑?晦氣。」

錢沛在地穴旁蹲下身,一言不發的打量許久,伸出手從一具骷髏的手指上小心翼翼褪下了一枚瑪瑙戒指,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錢沛的手有些發抖,但莊奎可沒注意到這些,大聲嚷嚷道:「錢老弟,看來這些死鬼身上還有不少珠寶飾物,多半是大戶人家,被這兒的守軍給黑了偷偷埋在石牆下頭,大夥兒辛苦一場,不如把他們身上的金銀珠寶一起分了吧。」

在他看來,自己答應跟錢沛均分所獲,已經很夠義氣了,沒想到錢沛霍然回首,眼放兇光的瞪視著他,那兇光裡還蘊含著說不出的情緒,有傷痛有憤怒,半是兇惡半是猙獰,要是眼光可以殺人,那這就是了。

「這些遺骨大有來歷,任何人不得擅動。」錢沛的語氣如同結了冰,讓莊奎意識到如果自己一搖頭,斷龍崗上立刻會燒起一把比昨夜更可怕的大火。

「老莊,幫我個忙。」錢沛取出一迭銀票,少說也有上萬兩,「把坑小心填平,派一隊兄弟看守,誰敢掘一塊土,就砍了他腦袋,我會將這裡的情況儘快密報晉王殿下,在此之前,不要對外宣揚。」

「錢老弟,你這是……」莊奎怔怔接過銀票,不曉得這事為何還要驚動晉王。

錢沛翻翻小眼睛,低低道:「別問了,有些事知道了沒好處。」

莊奎和錢沛也算不打不相識,如今人家又主動掏錢求自己辦事,面子不能不給,於是他頷首道:「好,都聽你的。」

「多謝。」錢沛點點頭,珍而重之的將那枚瑪瑙戒指納入懷中,說道:「我先把忠義軍留下,即刻回返寶安城求見晉王殿下,這裡的事,麻煩你多照應了。」

莊奎慨然道:「好,不過我向晉王殿下報捷的奏章還沒寫好。」

錢沛當然明白莊奎的言下之意,笑了笑道:「你來寫,我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