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忠義軍統領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鈴鐺道:「不是說忠義軍要自籌糧餉嗎?那麼多人,咱們……怎麼辦?」

錢沛沒吭聲,手裡漫不經心地擊打那柄爛鐵鍬,「砰!砰!」就像在敲誰的竹槓。

第二天晨曦微露,三千兩百多個經過牛德彪粗挑海選出來的忠義軍戰士在城南大戲臺前舉行了聲勢浩大的誓師大會並接受長官檢閱。

趁著包知府發表慷慨激昂的講話之際,錢沛坐在大戲臺上做了個粗略統計。

三千兩百多人裡穿戴整齊自備武器的大約有兩百人,其中多數是寶安城附近的獵戶。其他的要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要麼隨手拄著根不知打哪兒討來的晾衣杆、鐵門栓,更多的人空著雙手就等統領大人發裝備。

錢沛好歹也是參加過四年前那場轟動雲陸的雲中山大戰的人,可面對這樣一群部下,實在鼓舞不起一點必勝的信念。

他把那些個頭壯實身手矯健,又或有過從軍經歷的老兵,混編在獵戶裡,組成一支兩百多人的親兵隊。那些官府撥來的,明玉坊捐贈的優質裝備,自然配給了這些離他最近的人。

這支親兵隊的隊長正是那位大媽的兒子。錢沛不曉得這傢伙的名字,只聽大夥兒叫「老保」,便也隨大流這麼稱呼他了。

剩餘的三千人錢沛編成六個大隊,每隊選出個大隊長。錢沛也沒心思一個個考核任命,索性來了個民主選舉,由那些忠義軍兵士自行決定。

就這麼點事,足足忙活了一個上午。忠義軍新兵們起初心氣還挺高,但站的時間長了,難免鬆鬆垮垮鬧鬧鬨鬨起來。

錢沛也不管,反正他壓根沒指望這支有組織無紀律的草根隊伍能打勝仗。充其量也就是站在正規軍後頭搖搖旗,搬搬東西,最後清理清理戰場。

可很快問題就來了。隨著中午臨近,餓了半天的忠義軍兵士們紛紛詢問統領大人,什麼時候開飯,在哪裡開飯等等問題。另外,他們的裝備,他們的餉銀又在哪裡?

小杜和老保等人耐心地進行說服工作,不久便由口乾舌燥變為焦頭爛額。

於是眾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眾望所歸的錢統領。他們相信,錢沛既然是位遠近聞名的大善人,那一定也是位愛兵如子的好統領。

錢沛不負眾望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清清嗓子說道:「弟兄們,你們有誰的家產超過了十兩銀子的請舉手!」

儘管不明白錢沛為什麼要做各人家產調查,仍然有大約一千來人舉了手。

錢沛點點頭道:「家產不到五十兩銀子的請放下手。」

於是還有不到一百隻手舉著。

「一百兩——」錢沛的話音落下,所有的手也一起落下。有幾個家財超過一百兩的,看到周圍已經沒誰舉手,自己的手也不好繼續舉著。

錢沛卻把自己的右手舉了起來,說道:「我的家產多過了一百兩。」

他頓了頓,視線環顧全場問道:「可今天在場的三千多位兄弟,除了我還有幾個能算是有錢人的?他可以站到臺上來——老子佩服他是條漢子!」

對啊,經錢沛這麼一提醒,眾人如夢初醒地發現敢情加入忠義軍的全是窮人。

可知府大人不是說過抗戰守土人人有責麼?為何那些富裕人家的子弟,就可以躲進深宅大院享清福,老子卻要來賣命呢?

思想有了認識,覺悟自然就提高了。錢沛高聲道:「財主老爺們身嬌肉貴,都不是扛槍打仗的料。所以沒人加入忠義軍,老子也能理解。可是——」

他話鋒一轉:「有力的出力,有錢的也該出錢吧!如今咱們兄弟不僅是出力,連命都不要了。城裡的富人們卻還守著他們的金銀一毛不拔,就等著白送給羅剎蠻子當見面禮!兄弟們,天底下有沒有這種道理?」

「沒有!」三千多忠義軍齊聲回答。

錢沛語氣稍稍緩和,說道:「咱們只想上陣打仗前有頓飽飯吃,跟羅剎蠻子拼命時有件趁手的兵器,這點要求高不高?」

「不高!」忠義軍的回答一聲響過一聲。錢沛循循善誘道:「但就是這點不算過分的要求,那些富人也不肯滿足。兄弟們,你們說該怎麼辦?」

底下的人群亂了,有人說咱們搶吧,有人說聽統領大人的,還有人說找包知府要去。錢沛咬破中指,在雪白的桌布上寫下了一行流傳千古的口號:「吃大戶用大戶,消滅大戶人人做大戶!」當小杜淚流滿面地掐著自己被咬破的中指,和錢沛一起展開桌布的時候,現場的氣氛沸騰了。

錢沛宣佈道:「現在你們就可以到全城的有錢人家募捐糧食軍餉了!但我們是愛國守土的忠義之軍,不是土匪——所以誰也不許動粗,必須做到有理有利有節!」

眾人剛剛調動起來的情緒,又被這兩句話給摁了下來。第一次聽說,原來搶劫還要定規矩。於是有那膽大的在人群裡提問道:「統領大人,咱們能靠講理不動手拿到錢糧嗎?」

錢沛對著自己的部下們諄諄教誨道:「既然咱們叫忠義軍,保護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就是責無旁貸。只要你們不分白天黑夜地守衞在他們的家裡,和他們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打不還口罵不還手,替他們砍柴挑水乾粗活。我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們的誠意一定會感動他們——而作為感謝,我們也要用字條記下他們捐獻的錢糧數額,等打敗羅剎鬼子後,要以此為憑給人家補償……」

錢沛意猶未盡道:「作為表率,現在老子就率領大夥兒先到我家,把前院後屋的東西全部搬空。」

這樣自散家財以助軍資的統領真是頭回看見。人人血脈賁張,緊緊跟隨在錢沛錢統領和小杜杜副統領的身後,浩浩蕩蕩向錢府開拔。

不一刻的工夫,曾經令錢沛頭疼了一整夜的府內垃圾山問題徹底得到解決。

人們頂著鍋蓋,敲著銅盆,揮舞著門閂木棒,兵分數十路,按照錢沛帶人連夜趕製的寶安城大戶攻略圖進發,頓時攪得整座府城天翻地覆。

城裡的富人們叫苦不迭,想罵人吧——這些不請自來的忠義軍髒活累活搶著幹,對內宅眷屬秋毫無犯;想轟走吧——每撥少說都有五六十個,而且個個身強力不虧;想告官吧,人家連吃根黃瓜都記賬,還以忠義軍的信譽擔保戰後一定歸還。

這下子搞得全城的有錢人們哭笑不得,最後由明玉坊寶安府分號的馬掌櫃偕著幾位頭面人物出面,專程拜訪新任的忠義軍錢沛錢統領,代表被進駐的七十八戶有錢人家共同吐血捐獻過後,三千兩百名吃飽喝足的忠義軍兵士高唱凱歌,邁著整齊有力的步伐,衣服裝備煥然一新地回到了在大戲臺前臨時搭建的忠義軍營地。

當晚,錢沛請來寶安城三巨頭,邀集七十八位慷慨解囊的義紳,在府中舉辦了一場答謝宴。其後還有軍民聯歡,歌舞表演。請來的都是本城最有知名度的當家花旦。當宴會達到最高潮的時候,親兵隊長老保代表三千兩百多位忠義軍將士宣讀用鮮血寫就的決心書,立誓協助官兵死守寶安城,不做亡國奴。

說到動情處,錢夫人泣不成聲,流淚解下全身所有佩戴的金銀首飾捐獻給了守城官兵。那些貴婦小姐們誰都不肯示弱,更不願讓鈴鐺獨美,於是紛紛摘耳環取項鍊抹戒指,在軍方代表邢毓莘的桌案上壘起一座珠光寶氣的小山頭。

原本對錢沛做法頗有微詞的寶安知府包大人和邢毓莘等軍方將官見狀無不心有所觸。

在現場熱烈氣氛的烘托感染之下,許多應邀出席晚宴的朝廷將官亦紛紛寫血書表決心。所以這在後來的史書上被統一記載為「寶安流血夜」。

※※※

但形勢依舊沒有好轉。連月的苦戰,寶安城內軍民傷亡慘重,糧食藥物和清水都逐漸匱乏。野菜、樹根……一切能吃的東西,都被拿來填肚子。多年城內除之不盡的四害,諸如老鼠、蟑螂已經蹤跡難尋,不是被吃掉,就是已經見勢不妙舉家逃亡出城。

每個人每一天都在頭昏眼花地扳數日子,等著朝廷軍隊來救命解困。

可朝廷軍隊到底在哪兒呢?

這樣的日子還真難熬啊。每天城中都有幾百人因為缺食少藥倒斃街頭。寶安城沉默了,那些與死亡和飢餓作伴的人們連哭泣和呻|吟都一起省略,擦擦乾得流不出淚水的眼角,埋葬親人,然後繼續活下去,直到生命不可繼續。

相比較而言錢府的日子還算好過點兒。多虧了鈴鐺頗有先見之明地在地窖裡儲藏了一批糧食,府裡總算還能揭開鍋。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幾天就有人聞著米飯香登門拜訪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某次寶安城的軍事會議上,小杜看到原本英姿颯爽、迷死人的女總兵邢毓莘儼然成為面黃肌瘦的黃臉婆,這種轉變帶給小杜內心的衝擊,就好像——原本面前放著一隻光鮮多汁、甘甜可口的水蜜桃,如今變成了一顆皺巴巴、乾癟癟的酸桃脯。邢總兵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因為疲勞,更因為飢餓而消失了顧盼動人的神采,甚至時不時從眼中飄過一份呆滯,讓小杜忍不住地心疼。

於是在下一次的軍事會議上,他偷偷從桌子底下塞給了邢毓莘兩個白麵饅頭。

會議結束後,邢毓莘特意留下小杜表示感謝。小杜連忙謙虛地說將軍勞苦功高,這是我應該做的。

邢毓莘幽怨地說,自己實在捨不得獨吞那兩個白麵饅頭,想分給手底下那些餓得到處找蟑螂殼放進嘴裡嚼的副將和親兵。

小杜一聽就急了,忙說你儘管吃,我那兒多的是,明天再多捎幾個饅頭給你。

結果不用等到第二天,當晚邢毓莘便帶著一支衞隊來向錢府借糧了。

這就叫家賊難防。

明白了事情來龍去脈的錢沛當眾宣佈錢府上下一律絕食六個時辰,以抗議被正規軍打劫,寒了志士仁人的一片赤膽忠心。

可計劃不如變化快,就在第二天清晨,得到增援的兩萬羅剎大軍分從四面發動了最為猛烈的一次攻勢。城樓上除了五千餘名大楚官兵,還有以驚人速度壯大的八千多名忠義軍戰士,但在人數上依然處於絕對的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