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折騰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1頁,共2頁

小花小草像是聽懂了錢沛的話,先在廢墟里轉了一圈,然後撒腿往西飛奔。

錢沛拽著狗鏈在後緊跟,大腿處的傷又疼了起來。小花小草奔跑如飛,一口氣拽著錢沛出了城關,一直來到一座大莊子裡。

莊子裡住著幾百戶人家,天還沒黑,大多人還在地裡幹農活,只有幾條拴在院子裡的看門狗,聽到動靜汪汪亂叫。

來到一個三岔路口,小花小草好像失去了方向,這裡聞聞那裡嗅嗅,在原地轉了幾圈之後突然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把錢沛夾在當中左右為難。

他死死拽住狗鏈,身子搖搖晃晃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差點被兩條惡狗扯成兩半,不由勃然大怒道:「你倆商量好了,到底是往左還是往右?!」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對面一棟人家的大宅門吱呀開啟。一個彎腰駝背的老頭打從裡頭探出半截身子,盯著錢沛道:「你是幹什麼的?」

錢沛拼命把兩條惡狗扯了回來,沒好氣道:「我遛狗,你管得著麼?」

老蒼頭瞥了瞥正衝他呲牙咧嘴呼呼低吼的小花小草,不屑道:「這種草狗也好意思牽出來丟人現眼?」巴掌拍拍,從門縫裡低頭鑽出一條小狗。這狗黑乎乎毛茸茸胖嘟嘟的特別可愛,活脫就那種最受貴婦鍾愛的哈巴狗。比起小花小草來,簡直不在一個等量級上。

錢沛忍不住哈哈笑道:「你這玩意兒也配叫狗?老子跺跺腳,也能嚇得它屁滾尿流。」說罷衝小哈巴狗跺腳吆喝兩聲。小花小草狗仗人勢,叫得更歡。

那小哈巴狗一點不見慌,猛然身子一抖渾身黑毛豎起,登時身軀暴漲,竟是一條黝黑粗壯窮兇極惡的鐵皮獒,蹲踞在地上發出獅子般的咆哮。

小花小草一下子蔫了,「啊嗚」夾起尾巴藏到錢沛身後,再也不敢露頭。

錢沛笑著招呼道:「嘿,小狗狗,你家姥爺貴姓?」回過頭又教訓小花小草道:「瞪大你們的狗眼瞧瞧,人家那樣的才配叫狗!」

一人兩狗如有默契,不等老頭髮威拔腿開跑,一溜煙便沒了蹤影。

※※※

來到莊外無人處,錢沛將兩條狗往樹上一拴,想想不放心便又警告道:「你們在這兒等老子回來。誰要是不老實,我就把它送去給剛才那條狗當小弟。」

小花小草似是聽懂錢沛所言,乖乖趴進草堆裡,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錢沛對它們的反應甚為滿意,心道:「看樣子小花小草要找的便是這戶人家了。」

他熟門熟路溜回莊裡,找了個當地人打聽過後才知道,這地方名叫白樺莊。自己剛才見到的那戶人家的主人便是莊中的李財主。

錢沛繞到李財主家的後牆外,瞧瞧左右無人,戴上面罩,縱身越過牆頭蹦進了後花園。他小心翼翼地穿過後花園,前方是一座幽靜的佛堂,裡頭有人敲打木魚低聲誦唸佛經,聲音聽上去柔和安詳。

錢沛隱形匿蹤摸進佛堂,並未察覺絲毫的異常。一個老太太兩隻眼睛半睜半閉,端坐在蒲團上正全神貫注地念經。

忽然,錢沛回過頭。不知什麼時候,那條鐵皮獒蹲在了他身後不到十尺的地方狗視眈眈,喉嚨裡發出「呼嚕嚕,呼嚕嚕」的吼聲。

錢沛勉強抑制住逃跑的衝動,告訴自己狗也是通人情、講道理的。他豎起食指貼住嘴唇,警告這傢伙不要驚擾到佛堂裡唸經的老太太。

鐵皮獒像是看懂了。它不吼了,而是徑直張開血盆大口向錢沛撲來。

錢沛魂不附體。有些人天生畏懼某物,比如鬼蛇鼠狗,又或蟑螂、蜘蛛、螞蟻、蚯蚓,而錢沛正好就是怕狗的那一位,何況眼前的這條鐵皮獒,無論從哪方面都算得上超級惡狗!

誰說只有狗被逼急了才會跳牆?錢沛雙腿彎曲拼命往上一蹦,雙手一把抱住橫樑,整個人吊在半空中,說什麼也再不鬆開。

鐵皮獒連試了幾次,都沒能夠著。錢沛驚魂稍定,身子盪來盪去朝它比劃了個手勢。

於是錢沛很快就知道了,什麼叫做狗可殺不可辱。鐵皮獒真的怒了,身軀猛抖暴漲到七八尺長,立起來有一人多高,再次躍向錢沛。

錢沛閉眼、挺腰、彈腿,死死勾住房梁,只感覺一股冷風從身下嗖地掠過。

然後他就感到那位財主老太太走進了後堂。鐵皮獒立刻變得像貓一樣溫順,乖乖地趴到她的腳邊。老太太手裡捏著串黑漆漆的念珠,抬頭望向錢沛。

「你是誰?」發現家裡屋樑上掛著個人,財主老太並未流露出驚慌害怕的神色。

錢沛還不至於笨到將自己的姓名來歷老老實實交待的地步。可冒充誰好呢?原本莫大可是個挺不錯的人選,可惜這傢伙愛惜羽毛,心黑手辣,名譽損失費索價太高,惹了他實在不划算。錢沛想來想去,驀然記起三年前自己在泰陽府認識的一位好朋友。

他緊緊貼住橫樑,回答道:「大丈夫坐不改姓站不更名,紅盟永安分舵舵主楚宏圖便是!」奇怪的事發生了。剛才還鎮定自若的財主老太,聽到楚宏圖的名字後,突然變了顏色,恭恭敬敬地欠身施禮道:「屬下餘雲煙拜見楚舵主!」

錢沛一愣,心道:「敢情紅盟招人不論年紀,不論身份。老子胡說八道,居然蒙對了。」眼看老太太神情恭謹,微露懼色,錢沛暗鬆一口氣,但財主老太沒請他下來喝茶,錢沛只能大馬金刀往橫樑上一坐,擺出長官架勢,問道:「是你殺了公冶子、公冶孫?」

話音未等落下,財主老太雙目爆綻駭人精光,一百零八顆黑念珠天女散花射向錢沛。

錢沛撞破屋頂沖天而起,心驚道:「有人要殺老子滅口?!」

「呼——」血紅色的狂飆從天而降。在佛堂頂上,還有另一個高手恭候。

這是一個年紀和老太太相仿的老財主,肥肥胖胖富態和善,可出手就要人命。

火焰刀,又見火焰刀!錢沛對這項玉清宗的獨門絕技並不陌生。但他敢打賭,能把火焰刀運用到這般爐火純青境界的人,掰掰手指頭就能數過來。

弔詭的是,他數來數去就是記不起玉清宗的絕頂高手裡有這麼一號人物。

但這個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錢沛根本就來不及閃躲。他只來得及雙掌外翻往上一頂,使出有史以來最難看最彆扭的一招「天王託塔式」。

「砰!」光瀾迸濺,像煙火一樣往四下流散。錢沛唇角溢血,身體下墜落回佛堂中。

緊跟雙腿一緊,財主老太左手指尖激射出五根近乎透明的淡青色絲光,纏住錢沛將他順勢往地上狠狠一拖。錢沛運勁猛振,一下、兩下、三下……最終三振出局,一個大馬趴結結實實跌落在財主老太的小腳邊。

錢沛摔得暈頭轉向,剛抬起頭想鯉魚打挺東山再起,猛看見一雙銅鈴般的綠眼睛近在咫尺。

老鬼說過:逢強智取,遇弱活擒。可這說的是人。至於碰到一條窮兇極惡的鐵皮獒該怎麼辦,老鬼就沒教過他了。所以面對眼前的情景,全靠錢沛隨機應變。

以不變應萬變,錢沛高舉雙手向鐵皮獒投降。

「別動!」隨即錢沛的背心被一隻大腳踩住,說話的是那個老財主。

一位玉清宗的頂尖人物,居然跟一個紅盟老太婆一起住鄉下,這中間肯定有鬼?

財主老太收起她的流光青絲,慢悠悠道:「公冶子都對你說什麼了?」

根據錢沛的記憶,公冶父子與他之間的對答合計不超過一百句,其中沒哪句與這個叫餘雲煙的女人有關,奇怪也哉!他猛然想到那些藏在匣子裡記滿宮廷秘聞的奇怪字條,腦筋飛轉道:「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交給我一隻鐵匣子。」

雖然沒法看見身後人的神色變化,錢沛依舊能夠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呼吸有那麼一下頓止,然後才問道:「匣子在哪裡?」

錢沛差不多可以斷定,匣子裡裝的那些情報,與這個老太婆有關,至少她知道裡面都有些什麼內容。難道說,她就是那個寫情報給公冶父子的女人?

如此推斷,這個唸經的財主老太婆還曾經臥底宮中當過間諜,那她到底是誰?

「你為了這隻匣子裡的東西,所以殺死公冶子和公冶孫?」

「誰讓他們陰魂不散逼著我去見晉王?」老太太道:「想活命就把匣子交出來,不然我立刻送你去見公冶父子!」

正因為不想去見公冶父子,所以絕對不能告訴你匣子在哪裡!錢沛作出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氣道:「要匣子沒有,要命有一條!」

「夫人,」李財主的右腳用力一踩,壓得錢沛前心貼後背,「讓我殺了他!」

錢沛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李財主低哼道:「死到臨頭,虧你還笑得出來!」

錢沛滿不在乎道:「你也不想想,有公冶父子的前車之鑑,老子再笨也不至於單槍匹馬闖進莊裡。實話告訴你,我二叔紅盟盟主楚河漢就在莊外聽信!他要老子當面問問你倆,想死想活?」

餘雲煙的臉上剎那間失去血色,寒聲說道:「你敢騙我,我先殺了你!」

錢沛沒理她,問李財主道:「老兄,不知你的修為跟我二叔比起來哪個更高些?如果你能衝出莊去把他也幹了,我保證再沒有人知道鐵匣子的秘密。」

李財主怒道:「你當我會怕了楚河漢?他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叛匪頭領罷了!」

錢沛心道:「原來這老傢伙不是紅盟的,那他為什麼要幫叛匪餘雲煙?」

一陣沉默之後,餘雲煙低聲道:「橫遠,你守在外面,讓我和他單獨說幾句話。」

橫遠——十年前神秘失蹤的玉清宗俗家第二高手,前羽林將軍厲橫遠?!

錢沛暗道:「老子怎麼把他給忘了?但這傢伙的模樣跟十年前一點兒不像,胖了許多——嗯,他是故意改變相貌在京郊躲了起來!」

那邊厲橫遠稍稍猶豫了會兒,放開錢沛警告道:「別耍花樣,否則拿你餵狗!」

錢沛拍打拍打衣衫爬起身。餘雲煙道:「楚舵主,請坐。」

錢沛也不客套,一屁股在後堂裡坐下,慢條斯理道:「你想對我說什麼?」

餘雲煙怔視良久,幽幽輕嘆道:「十年前我假死從宮裡逃出來,當時就知道早晚會有今天。你可以殺了我,但休想利用我要挾晉王!」

錢沛傻了,呆呆睜圓眼睛望著眼前這位財主老太。這確實是個有氣質的老太,可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自己居然幫晉王找到了親媽,曾經的雲妃娘娘!

也難怪錢沛吃驚。大凡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從來嫌少不嫌多。

但顯然國泰帝在這方面堪稱楷模標兵,因為他前前後後統共只娶了三個老婆,立了兩次皇后,簡介如下:

大老婆,由貴婦轉正,太子生母,病死。

二老婆,由貴妃轉正,唐王生母,現在職。

小老婆,由烏鴉轉正,起因是皇帝南巡微服私訪時一見鍾情,再見生人,三見升級變鳳凰,晉王生母,暴死。

就是這位紅顏多薄命,十年前蹊蹺離職的晉王生母,真正的身份原來是紅盟女諜。

據說當年國泰帝在她死後還悲痛過好一陣子,不僅下令將雲妃身邊的宮女太監統統殉葬,還專門建起一座雲煙閣悼念愛妃。而負責宮中禁衞的羽林將軍厲橫遠也因此畏罪潛逃下落不明。打那往後雲妃的死便成了宮中的禁忌話題。

看到錢沛那張久久不能恢復正常形狀的臉,雲妃奇道:「楚舵主?」

錢沛定定神道:「那你就想這樣一直隱姓埋名下去嗎?」

雲妃堅定道:「我可以為紅盟而死,但我的兒子是無辜的。」

她的兒子便是晉王。錢沛記得自己曾聽過這麼一句話:「你不可以輕視一個有孩子的女人,因為她首先是一位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