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靈仙默默頷首。錢沛的臉慢慢慢慢冷了下來,「啪」地重重把茶盅摜在桌上。
堯靈仙的嬌軀微微一顫,錢沛脫口罵道:「好得很,老子賣血你賣身,咱們這對假夫妻還挺般配!」
堯靈仙霍然抬起螓首,臉上血色盡失,眼神難以言喻,輕聲道:「沒錯,我們原本就是假夫妻。我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你沒有資格這樣罵我。」
話剛出口,錢沛就感到了後悔。然而聽見堯靈仙這麼說,他便再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了——為了所謂的江山事業,連自己都可以出賣,這種做法和青樓姑娘有什麼區別?迦蘭是這樣,堯靈仙也是這樣。鬧了半天,這些金枝玉葉的公主們,除了價碼高點,也不見得多麼高貴!
錢沛的心底裡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覺得堯靈仙在出賣自己的同時,也出賣了他。
她是否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身份隨時可能被易司馬揭穿的情形下,還要冒險留在暗流洶湧的京城,繼續樂此不疲地充當那個狗屁冒牌大魏秘使?
她是否知道,自己寧願答應易司馬的勒索,繼續每天供血,只為能在京城多呆幾天?
如今這些都沒要緊了,甚至變得無足輕重,荒誕可笑。他所有的努力,居然是一手把堯靈仙推進了晉王的懷抱!
「既然靠上了晉王這棵參天大樹,看來你已經不需要我了。」他咬牙道:「不知你的下一個目標是誰,國泰帝麼?年紀是大了點兒,可老樹發新芽,也是樁美……」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像鞭子般撕裂了屋裡沉悶的空氣,也撕裂了堯靈仙的心。
她紅唇失色,怒視錢沛,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錢沛一動不動坐在椅子裡,冷笑望著堯靈仙,緩緩道:「記得我說過,你不適合幹這行。我向你道歉——老子實在是低估了你的適應能力。」
「夠了!」堯靈仙痛苦道,「我想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要不要老子派人去晉王府,讓他們用八抬大轎來接你?」錢沛的眸光暗了暗,「反正早晚得洞房花燭,何不預先操練起來?」
「你混蛋!」堯靈仙嬌軀顫抖,飛起一腳踹翻錢沛的座椅。
錢沛措手不及連人帶椅翻倒在地。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被堯靈仙踹翻椅子了,但相信這是最後一次,也是摔得最重的一次。
錢沛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懶得動彈,任由堯靈仙的倩影奔出屋外,消逝不見。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紙射進屋中,射進呆望著天花板出神的錢沛的眼裡,但卻射不進他的心。那裡如今空了,黑了。說不清此時此刻那份感覺到底是捨得還是不捨得,堯靈仙終於走了,去投奔晉王的懷抱了。
自己這些日子在夾縫中求生存,在折騰中尋發展,幾次遇險差點玩完,只是為了給堯靈仙打掩護,可到頭來就是這個結果——自己不就是個冤大頭嗎?
「請你將我嫁出去好嗎?嫁給一個我喜歡的人……」言猶在耳,物是人非。
錢沛忽然產生了一種荒誕滑稽的感覺:莫非,她喜歡上了晉王?
於是他花了點時間,把自己與晉王的優點和缺點一一羅列出來進行比較。
可越比他就越洩氣——不管哪樣晉王都超出自己太多!
錢沛扭頭瞧向空空的門外,堯靈仙是不會再回來了。
從此,自己少了份牽掛,代價是,失去生命中曾經最重要的牽掛。
算了,原本這次進京也沒什麼是一定必須要做的,除了一件事——報仇!
粗略比較一下敵我雙方的態勢,大致情況可歸納為,冒牌密使叫陣當朝太師,孤家寡人對抗權臣方陣。人家的女兒是現任在職皇后,外孫還是下任皇帝的熱門人選。自己這方面,沒過門的大老婆跑了,見死不救的師父沒影了,莫大可看起來跟自己混得比較熟,可人家是有職位的人,正享受著當官的榮耀,前程似錦,跟著自己搞暗殺?除非他突然精神失常或者不想混了又或者混不下去了回頭要報復誰人。數來數去,這些人看似可能又都沒戲。所以最後的推論是,一切從頭靠自己。
錢沛懶洋洋慢騰騰地爬起身,意外地發現地毯上有幾滴血珠。那是堯靈仙的血,她用碎瓷割破了自己的手。
※※※
天快黑的時候,錢沛又懶洋洋慢騰騰地出了門,他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逛了半個多時辰,甩脫了身後大把的跟蹤者,來到棺材鋪外。
公冶孫正在關門打烊,看到錢沛來了,便將他領進後院。公冶子剛吃過晚飯,坐在院子裡納涼,小花小草一左一右趴在他的腳下打呼嚕。
「東西帶來了?」公冶子躺在竹榻上像灘爛泥巴,看錢沛取出畫軸。
公冶孫伸手要拿,錢沛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了回去,說道:「老子要先看貨。」
公冶子坐起身吩咐道:「兒子啊,你去瞅瞅那玩意兒好了沒有。」
公冶孫應了,片刻後從裡屋取出了一件黑色的大披風,恭恭敬敬遞給老子。
錢沛一言不發地盯著公冶子手裡的黑披風,道:「有沒有試過,效果怎樣?」
公冶子怒道:「試你個頭!老子做的東西,從來沒人敢懷疑。把畫拿來!」
錢沛忍氣吞聲將畫軸交給公冶孫,取過黑披風道:「這玩意兒怎麼用?」
公冶子開啟畫軸,頭也不抬地說道:「兒子,把設定真言告訴他。」
公冶孫態度比他老爹稍好些,仔細解釋道:「你把披風裹在身上,用的時候,只要念一聲:‘我是狗屎’,就行了。」
「你才是狗屎,你一家都是狗屎!」錢沛瞠目結舌,「給老子換一句!」
「不行。」公冶子斷然拒絕道:「真言一旦設定,就無法更改。」
錢沛咬牙切齒,決定還是先試試真言是不是靈驗,披風是不是好使。
他把黑披風在身上裹裹緊,無限憤懣地念道:「我——是狗屎。」
等了等,等了又等,結果披風還是披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王八蛋,敢坑我?」錢沛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甩了披風一把揪住公冶子。
公冶子被他晃得直翻白眼,喘著粗氣叫道:「小花,小草——」
冷不丁公冶孫抽出錢沛背後斜插的天下寶刀,揮手劈落。
「哎呦!」烏芒電閃,錢沛的背上被劃破一道血口。儘管他已穿上了那件從祿存星身上扒下來的寶甲,可也擋不住天下刀的鋒銳。
有這麼坑人的黑店嗎?賣假貨不說,居然還背後下刀子!
錢沛甩開公冶子回頭就要找公冶孫算賬。只見公冶孫正將刀上的血珠塗抹到披風上。血色微泛銀光,慢慢浸潤到了披風裡。
「拿去!」公冶孫將披風丟給錢沛,「這叫滴血認主,懂嗎?沒知識!」
錢沛恍然大悟,低聲咕噥了幾句重新把披風裹上,再次念道:「我是狗屎!」
「呼——」披風表面應聲煥發出一團銀紅色的光芒,轉瞬之間便向內收縮消失。
隨著銀紅色光芒一齊消失的,還有錢沛的身體。他驚喜地低頭往下看,胸脯肚子腿腳,一下子全都無影無蹤。
「嗚——」突聽小花小草驚恐低吼,夾著尾巴沒命地往屋裡逃去。不是它們膽子太小,而是一覺醒來打著哈欠張開惺忪睡眼,卻赫然看見錢沛只剩一顆腦袋憑空漂浮。別說是人,這種詭異恐怖的情景,連狗也會害怕。
想到十天前自己第一次來棺材鋪,被這兩條惡狗嚇得魂不附體的狼狽模樣,錢沛意氣風發,一溜煙追進屋中,口中高叫道:「來咬我啊,來咬我啊……」
就聽屋裡一片混亂,驀然錢沛得意的笑聲變成一記淒厲的慘叫。
就在公孫父子探頭張望之際,錢沛如離弦之箭從屋裡抱頭鼠竄而出,披風下露出一雙靴子,卻被小花小草死咬不放。敢情狗急了要跳牆,人急了會出事,錢沛果然出事了。
公冶孫喝止小花小草,錢沛滿臉煞白驚魂稍定,問道:「這披風怎麼收起來?」
公冶子輕撫小花小草毛茸茸的狗頭,回答道:「再念句:‘我是臭狗屎’便成了。」
錢沛沒奈何,只好原樣照念道:「我是臭狗屎……」銀紅光華一閃,重新顯身。
公冶子道:「有兩點你必須牢記,首先這件隱形披風的靈力可以支撐三炷香,要想再次使用便得等上七天;再有就是儘管它有隱身功效,但對於頂尖高手的靈覺來說並無效應。假如你走近到對方十步之內,隨時會有暴露的可能。」
錢沛點頭受教,問公冶子道:「我要走了,你晚上睡在什麼地方?」
公冶子警覺道:「你問這幹嘛,老子愛睡哪兒就睡哪兒。」
錢沛笑嘻嘻轉身離開,猛然前頭的店鋪裡響起一通稀里嘩啦木板碎裂聲。
公冶孫面色大變衝進店鋪,只見放在鋪子裡的十多具棺材除了最大的一具外,全都成了一堆碎材。
他驚怒交加衝出店鋪道:「臭小子,你把棺材賠給老子!」
錢沛哈哈大笑道:「剩下的那具棺材就留給你爺兒倆晚上睡覺用。」
公冶孫氣得跺腳大罵,錢沛胸中的抑鬱一掃而空,遠遠地揮手道:「放心,很快就有人來認領這口棺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