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沛這才看清楚,自己身上綁的可不是什麼粗麻繩,根根都是指頭粗的稀金鎖鏈,裡三層外三層纏得結結實實,就差在脖子上再來幾道了。
易司馬將燈籠插到牆裡,鬆開錢沛的雙手道:「吃飯了。」
錢沛很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笑道:「還送吃的,大哥也太客氣了。」
易司馬低頭開啟食盒,裡頭盛的竟然全是燕窩魚翅之類的高檔補品。
有鬼,一定有鬼!錢沛當然不會以為是易司馬良心發現,想用這種方式補償自己。
可不吃白不吃,反正又不用擔心食物裡有毒,更不必搞絕食抗議來跟自己過不去,當下錢沛接過碗筷便一心一意狼吞虎嚥起來。
易司馬靜靜站在一邊注視錢沛,看樣子似乎還很滿意他的吃相。等食盒裡的東西差不多一掃而空了,他還很體貼地餵了錢沛少許清水。
錢沛無限愜意地長舒口氣,說道:「大哥,小弟飯吃好了,現在要放輕鬆,行不行?」
易司馬一口回絕道:「不行。」將錢沛的雙手重新繫結。錢沛惱道:「我急!」
易司馬眼皮都不抬一下,回答道:「我有辦法能讓你不急,要不要試試?」
錢沛氣急敗壞道:「易司馬,別以為你給晉王當家奴就可以隨便搞非法拘禁,你到底想對老子幹什麼?」
易司馬神色如常,慢條斯理道:「龍先生,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別?」
錢沛沒好氣地道:「要不咱們換換,你也來特別特別?」
「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易司馬搖頭道:「你聽說過迦樓羅心麼?根據佛經裡的傳說,有一種號稱萬毒之王的大鳥名叫迦樓羅,它每天要食用一條大龍和五百小龍。到它命終時諸龍吐毒,毒發自焚。死後肉身焚盡只餘一心,作純青琉璃色——那便是迦樓羅心。如果有誰吞食了它,便再也不懼世間萬毒。」
錢沛越聽越驚,直感一股冰冷寒意浸入骨髓,裝糊塗道:「什麼迦樓羅心,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易司馬沒回答,繼續說道:「所以我說你很特別。因為你的血劇毒無比,常人沾一滴既死。可對於某些天生絕症來說,你的血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曠世良藥。」
錢沛打了個激靈,生出不妙的預感,訥訥道:「你挺健康啊,看不出有病的樣子。」
「不是我,是老夫的一位故友之女。」易司馬說道:「我是要用你的血另配上這些年精心採集的各種藥材,熬煉成湯汁給她服食。假如不出意外,連續服用三天她的病體便會大有起色。至多半個月就能痊癒,這點全靠你了。」
錢沛毛骨悚然,少有的謙虛道:「千萬別靠我,我這人最大的特色就是靠不住。」
易司馬淡淡道:「你放心,我每天只抽一小碗,不會有事的。」
明白了,全明白了——錢沛低頭望了眼裝滿燕窩魚翅的肚皮,眼前幻出奶牛的形象,驚怒交集道:「放屁!一天一小碗,一連半個月——老子有多少血都被抽光了。就算吃再多的補品也沒用,你這是存心不讓老子活?老子不幹!」
易司馬冷然道:「我沒問你的意見!」從藥箱裡取出了一支銀色大號針筒。
若問此刻錢沛的心願,莫過於轉化成吸血鬼,一口咬上易司馬的脖子,先吸乾這老東西的血再說。他盯著空蕩蕩的針管和易司馬從藥箱裡取出的銀盅,毛骨悚然道:「這就是你說的小碗?都能裝進半斤去了!」
易司馬道:「是稍微大了點兒,但和剛才給你盛飯的那個碗比,你選哪個?」
錢沛無奈仰天長嘆道:「這真是狗熊不問出路,流氓不論歲數——」
易司馬顯然此刻心情愉快而放鬆,難得地許諾道:「你幫我這個忙,將來老夫也定會有所補報。」
「拉倒吧!」錢沛嗤之以鼻,「你把老子送去見閻王,預算燒多少紙錢做補報?你……扎輕點兒,我怕疼!」
易司馬一針戳進錢沛的大腿血脈上。錢沛就看到自己的鮮血順著針管畫了幾個圈,汩汩流入下頭承接的銀盅裡。
他的腿疼,心更疼。那些曾經在自己血管裡流淌的血啊,不曉得要吃多少山珍海味才能補回來。易司馬這個老混蛋,早晚老子要也把你弄成一具乾屍!
「夠了,差不多了就行了。別浪費,你有沒有想過這每滴血都要經過多少道程式才能生產出來,來之不易啊……你有沒有量過?我的頭昏,我要死快了……救命啊!」錢沛含淚大叫。
易司馬神情專注、一心不二用,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直等鮮血漫過銀盅裡的一道刻度線後,才拔出針管點穴止血。
錢沛咬牙切齒瞪視易司馬道:「我明白了,你上輩子原來是做吸血蝙蝠的!」
易司馬趁他張嘴說話的工夫,又塞了一顆丹丸到錢沛的口中道:「吞下去。」
錢沛一邊咀嚼丹丸一邊罵道:「還神醫呢,居然是靠搞綁架治病。這種邪門神醫老子也會,你趕緊買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易司馬理都不理,將東西收拾妥當拿下燈籠道:「我明天再來看你。」
錢沛一下子洩了氣,道:「你是想看老子的血才對。」
易司馬提著燈籠轉身出屋,忽地在門口站定,慢慢回過頭對錢沛說道:「這樁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老老實實跟老夫合作,我會替你保守秘密。」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拖長調子道:「再會,龍先生——」
「砰!」牢門緊緊鎖上。屋子裡又恢復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那個……易司馬到底什麼意思?難道說他已經認出了自己?只是因為,他現在滿腦子想著如何抽血去救那個什麼該死沒死要死不死的故友小女(也許根本就是易司馬他自己的私生女),暫時還無意於向晉王揭發自己的真實身份。
三年多前雲中山一戰,正是錢沛(那時候他還管自己叫裴潛)成功誘騙晉王,將五萬大楚軍炸成了灰。
再往前說,裴潛盜取雲中雷圖紙、一舉搗毀泰陽府軍械所儲存的三千顆雲中雷……哪件事不是跟晉王做對?如果讓這傢伙曉得自己這次變本加厲,頂著冒牌大魏秘使龍顯庭的牌子跑到京城裡來招搖撞騙興風作浪,哪裡還有命在?
姑且不論這麼折騰下去,自己會不會嚴重貧血而死。首先易司馬的保證就未必可靠。殺人滅口,過河拆橋,錢沛相信這老流氓樣樣精通,除非腦子進水才會放自己活著出門。即便不殺自己,把自己變成他的私人血奴,隨取隨用,又何樂而不為?
念及今後將在這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永無出頭之日,每天吃燕窩、抽人血,生命的全部意義變成有限的兩件事……錢沛不禁不寒而慄。
說到底,易司馬的話靠不住,因為他的人靠不住。別的人,比如老鬼、莫大可、堯靈仙沒處靠。算來算去,還是靠自己好了。
可假如,自己也靠不住,這種情況下,錢沛突然想到那枚奈何錢了。
那是一種以幾十代鬼獄門傳人靈氣煉鑄成的神奇靈媒,有些類似修仙者體內結成的內丹,能夠從中獲取龐大無匹的內蘊靈氣。
然而要煉化吸收這枚奈何錢,也絕不是樁容易的事。錢沛足足耗費了三年半的光陰,才將與奈何錢的融合度提升到三成多一點兒。
無論如何,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錢沛閉上眼睛,緩緩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裡。易司馬可以用霸道的手段封制他的經脈,可以用一條條稀金捆縛他的肉軀,卻無法阻止錢沛的心念轉動,神思凝聚。
一天、兩天、三天……每天錢沛過著大口吃飯,大碗抽血的日子。在他的眼裡,易司馬儼然就是傳說中的抽血狂魔。
可有什麼法子呢?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好一天賴一天,多活一天算一天;今天抽明天抽,能抽一天是一天……人生總會經歷黑暗,這就是了!可光明在哪裡?
※※※
這日如同往常一樣,錢沛吃過易司馬送來的飯,瞧著他從藥箱裡取出針管和銀碗,忽然問道:「你那小姑娘的病怎麼樣了,她喝了老子的血有沒有好轉?」
「好多了。」易司馬回答,「差不多可以走兩步了,很快就能……咦?」他的心中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妥,伸手指點向錢沛胸口的膻中穴。
「轟——」錢沛舉掌劈開指風,一團濃烈的紫色光芒從體內迸發出來。纏繞在他身上的稀金鎖鏈霎時碎裂,在洶湧澎湃的光瀾席捲下四處飛濺。
易司馬猝不及防,口中鮮血狂噴,身軀像斷線的風箏高高拋飛。
宛如一條掙脫枷鎖的怒龍,錢沛衣衫炸裂露出精赤的上身騰空而起。他習慣性地探手摸向後腰,卻抓了個空。儘管牛皮帶還在,可諸如紫金匕首、神棍等物卻早被易司馬搜走,連銀票都沒給他留下一張。
「喝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錢沛愈發惱怒,飛撲易司馬。
「易先生!」一條人影掠入牢房,接住翻飛不止的易司馬。由於光線幽暗,錢沛一時無法看清來人容貌,只隱約覺得對方的口音頗為熟悉。但瞧這人的身法造詣,修為肯定不亞於被自己炸了個半死不活的易司馬。
如今錢沛手邊沒有一件趁手的傢伙,加上為了施展「紫罡爆」轟斷鎖鏈,功力耗損大半。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身形驟轉奪路而逃。
那名救下易司馬的男子攔截不及,朝著門外揚聲喝道:「抓住他!」
錢沛的身影幾乎和這人的話音同時到達門外。兩名守衞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他狠狠撞飛,讓出了屋外的通道。
這是一條不算太長的地底秘道,頂頭有一扇緊閉的暗門。錢沛扣動機關暗門開啟,外面居然是一幢放滿奇珍異寶的巨大地下庫房。
要放在平時,這無疑是老鼠落進米缸,可惜眼下老鼠要命不要米。錢沛身速越來越快,隨手抓起一大把珠寶擲向身後。
那名男子剛抱著易司馬衝到門前,眼看一蓬珠光寶氣迫面而來,又被逼入屋中。
錢沛順手抄起一柄黑鞘寶刀,開啟純銅澆鑄的厚重庫門,搶在護庫守衞阻擊之前風馳電掣衝出地道。
地道上方又是一座藏寶閣。錢沛看得眼花繚亂垂涎三尺,不禁沮喪地意識到相形之下自己這個花城府首富實在不值一提,登時忿忿然心道:「沒想到易老狗搜刮了這麼多民脂民膏,下次有機會,老子要劫富濟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