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袋為安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同一時刻,裴潛和龐觀天已在釣魚閣中見到了盤坐撫琴的青照閒。他面色蒼白得可怕,必須依靠兩名親兵的扶持才能勉強坐住,但琴音一點不亂,頭腦更是清晰無比,不斷下達著一道道作戰命令。

小小的一間書房,已成為決定雲中山命運的中樞大腦,來自各處的黑衣衞絡繹不絕地向他彙報戰況,等帶回青照閒的最新指示,這些黑衣衞又會瞬間消逝在茫茫夜色裡。

一定還有條不為人知的密道!裴潛敢用腦袋打賭,青照閒死守釣魚閣,大半的原因就是為了守住這條連龐天碩都並不知情的密道。只要有這條密道在,青照閒就能聯絡上城中各處軍營裡忠於大魏皇室的將領和重臣。

就在龐天碩猛攻太傅府的同時,卻懵然不覺他的背脊早已暴露在那些正調動集結的平叛大軍刀鋒之下。

察覺到這點之後,裴潛心定多了,坐在竹榻上,拿起青照閒沒用過的夜宵開始狼吞虎嚥。

龐觀天見狀後也不甘示弱,兩人風捲殘雲之下,頃刻間將所有能吃的東西一掃而空。

青照閒聽完裴潛將古劍潭方面的情勢做了通報後,微微頷首道:「很好。」

裴潛滿以為這殘廢會對自己讚不絕口,誰曉得只換來不鹹不淡的一句:「很好。」大感無趣之下,正想問問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那夢寐以求的二十萬兩賞銀,忽聽太傅府外西北方傳來驚天動地的馬蹄聲。

緊跟著正南方、東南方和西南方向也先後響起大軍衝鋒的號角與呼喊。

裴潛側耳傾聽,驚喜交集地問道:「這是我們的人到了?」

「是我們的,跟你沒關係。」龐觀天很嚴肅地糾正道:「你的人在城外。」

青照閒望了眼桌案上即將燃盡的檀香,吩咐道:「備輪椅,我要去見龐天碩。」

裴潛困惑道:「你是怎麼調來這些援軍的?龐天碩不是已經控制了各處軍營麼?」

青照閒悠然微笑,回答道:「儘管龐天碩將大批將領軟禁在了帥府裡,又派出心腹到各營監軍,嚴禁兵馬調動。但失道者寡助,真正甘心附逆的紅旗軍將領屈指可數,大多數人都是不明真相的忠貞之士,尤其是那些中級軍官,絕大部分出自古劍潭和我親創的‘舞陽兵院’,他們才是真正的中堅力量。」

龐觀天抹抹嘴道:「走,咱們一塊兒去見龐天碩。」

想到龐天碩的人頭,裴潛表現得異常積極,爭先恐後推著輪椅往書房外奔去。

戰局正在迅速發生逆轉,來自四面八方的平叛大軍足有萬餘,猶如一柄柄突如其來的匕首狠狠插|進龐天碩的背心,青衣衞和血衣衞也趁勢反攻,將叛軍壓回青苑,迫使他抽調大量部屬回援。

青照閒在眾將士的護衞之下,緩緩行出釣魚閣來到青苑外,揚聲說道:「龐兄,認輸吧。」

須臾之後,龐天碩面色冷厲,率領數百精忠營親衞隊殺了出來,卻被一陣箭雨逼住。

「青照閒,我與你勢不兩立!」龐天碩揮舞著赤膽寶刀撥開弩箭,御風躍起撲向輪椅,身後的挽瀾六衞以及幾十名精忠營高手悍不畏死,隨後跟進。

「鏗!」

龐觀天掣出閒雲仙劍架住對方的赤膽寶刀,兩件仙兵激撞出一串奪目火花。

龐天碩被震得氣血浮動往後飄退,聽到青照閒道:「龐兄,大勢已去,你何忍紅旗軍同袍刀兵相見?下令投降,我以性命擔保你的安全。」

裴潛心裡立刻開念起咒語:別投降,千萬別聽這殘廢的話,士可殺不可辱……

「你做夢!」也許是咒語起了作用,龐天碩雙目殺機綻動,赤膽寶刀上的靈符陡然光華大盛,釋放出一道赤龍勢不可擋地轟向青照閒。

龐觀天不慌不忙推出左掌,掌心青芒進濺,夜空中遽然煥動出千百道青色的風刃斬擊在赤龍之上,頓時將其劈得粉身碎骨。

「千刃斬!」龐天碩瞳孔凝縮,認出了龐觀天的風靈術,也意識到了既然古劍潭的長老出現在此地,隋遠展和馬宇翔必定已凶多吉少。

他二十多年的苦心經營只因一念之差,在短短兩個時辰內毀於一旦,還落得個亂臣賊子的罵名,心中悲涼不甘可想而知,寒聲道:「大不了玉石俱焚!」

頓時混戰再起,但叛軍計程車氣軍心已跌入谷底,耳中聽見平叛大軍潮水般的呼喊越來越近,許多人已準備放棄抵抗。

這不是保家衞國的正義之戰,而是同室操戈的內訌,支撐這些叛軍信念的,除了對龐天碩個人的忠誠與敬畏之外,剩下的不過是升官發財的美夢,當這些都逐漸化為泡影之後,什麼也阻止不了他們對於求生的渴望。

裴潛手持紫金匕首,護在青照閒輪椅旁,大義凜然道:「龐天碩,你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現在放下兵刃向青太傅磕上十八個響頭,或可饒你性命。」

這哪是勸降,分明就是逼龐天碩發飆——聞聽此言,龐天碩果然怒不可遏,撇下龐觀天,身刀合一撲向裴潛:「小狗,我讓你猖狂!」

裴潛手疾眼快,馬上往輪椅後一藏:「老青,快祭靈符。」

青照閒沒好氣道:「你真以為我有錢到可以在每張輪椅上都裝上靈符?」

壞了,裴潛頭皮一陣發麻。

龐天碩狀若瘋虎,連斬兩名血衣衞,已衝到近前,赤膽寶刀對裴潛的腦殼當空劈下,左掌一道狂飆拍向青照閒。

千鈞一髮之際,一條白色身影橫空而出,揮出軟鞭抽中赤膽寶刀。

龐天碩橫移數尺,就看到堯靈仙御風而至,手中軟鞭順勢盪開襲向青照閒的掌風,沉靜道:「龐大帥,放棄吧。」

龐天碩凝身橫刀,發現他的部屬只剩下不到百人,緩緩收縮在他的周圍。

堯靈仙、寒中雪、馬宇翔以及各路紅旗軍將領層層迭迭,將龐天碩圍困在中央,一股窮途末路的蒼涼從他心底發起:「你們想怎麼處置我?」

堯靈仙心情複雜,回答道:「大帥功高蓋世,靈仙亦不忍以斧鉞相加,惟有暫時拘禁,等城外楚兵退去後,再向陛下請旨發落。」

龐天碩搖搖頭,周圍的慘叫怒吼,還有兵刃的激響,仿似一下子都隱沒在這片死寂的氣場裡。

他滿是鮮血的臉龐上微露倦意:「七尺男兒豈能苟且偷生?長公主殿下,我老了,雲中山是你的了,龐某願賭服輸!」

話音一落,他就猛然舉刀往自己的脖頸上抹去。

四周的侍衞失聲驚呼,紛紛衝上前去欲奪下赤膽寶刀,龐天碩早有準備,左掌在身周劃出一圈弧光,掌風激盪,砰砰連聲,數條人影跟著翻飛而出。

一蓬殷紅的血花灑濺開來,他的身軀晃了兩晃,口中發出一陣悲愴的嘯聲。

噹啷一聲,寶刀墜地,嘯聲戛然而止,龐天碩的屍體竟兀自筆直佇立不倒。

精忠營眾侍衞大放悲聲,旁邊的堯靈仙等人亦為之黯然。

這時裴潛冷不防地從人群裡竄出,手握紫金匕首奮不顧身地護在龐天碩遺體邊,毫不理會周圍投射來的驚愕眼神,一副誰敢動龐天碩腦袋老子就跟誰玩命的架式,簡直比那些精忠營的侍衞還要忠心耿耿萬死不辭。

塵埃落定,天色破曉。堯靈仙、青照閒、寒中雪以及城中眾多紅旗軍的高階將領和重臣,全都雲集在釣魚閣中處理善後事宜。

裴潛發現龐天碩一死,自己又變成了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主,坐在牆角的椅子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剛從青照閒那裡勒索到的天青弩,老半天沒人上來搭理。

他隱隱約約聽到眾人正在商討擊退城外五萬楚軍的對策。經過昨夜的內訌後紅旗軍元氣大傷,人心惶惶,要完成這樣的一個目標,比登天還難上三分,唯一慶幸的是,城中還有一千餘顆雲中雷,足以抵得上數萬雄師。

這是舞陽城目前能夠用來抗衡晉王與唐胤伯的惟一殺招,假如能夠因此再拖上五到十天,等雲中山進入寒冬季節,大雪紛飛冰封千里,楚軍補給困難,很可能就會不戰自退。

問題在於舞陽城是否能撐到五天以上。安置在城關上的五十門靖天神炮,真的能抵擋住城下五萬楚軍瘋狂的猛攻嗎?

馬宇翔急於立功以儘快洗涮自己身上的汙點,毛遂自薦道:「長公主殿下,青太傅,將南城交給末將把守吧,如果放進一個楚軍,馬某提頭來見兩位!」

其他將領聞言也紛紛請纓,甚至有人當場割破手指就要用血書立下軍令狀。

堯靈仙情不自禁地眼眶發熱,問道:「青二伯,能不能設法放入一部分楚軍,利用靖天神炮將他們聚殲在下城?」

青照閒低咳了兩聲,迅速把染有淤血的方帕收入懷裡,緩緩道:「就怕無法切斷楚軍內外聯絡,結果適得其反。何況五十門靖天神炮也很難架設到位。」

裴潛正低頭欣賞青照閒自制的三張火靈符,隨口道:「那就別架了。」

龐觀天倚老賣老道:「大人說話,沒你插嘴的分!」

「誰告訴你們雲中雷只能用炮打?」裴潛搖晃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說道:「把它埋在地底下,藏在民居里,用引信串聯起來,敵人來多少炸多少!」

釣魚閣裡登時鴉雀無聲,人人都怔怔凝視裴潛。

裴潛愣了下:「怎麼了?」

青照閒笑了笑,很高興自己手裡擁有的大殺招其實遠不止雲中雷這麼一件。

他和寒中雪等人互視一眼,然後非常關切地問裴潛道:「裴公子,請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晉王和唐胤伯,二十萬兩白銀可是你應得的獎賞。」

裴潛心頭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正色道:「你們還是送我回黑牢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