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辦法能阻止晉王進入火藥庫呢,哪怕是拖延上一會兒也好。想想也真是好笑,裴潛做夢都料不到自己居然會為了晉王的小命殫精竭慮,患得患失。
遠遠地裴潛已能望見那排存放各種火藥與火器的倉庫,百餘名兵士正將裝箱的雲中雷檢驗入庫,等待晉王等人的巡視。
裴潛的目光落在菡葉的背影上,咬咬牙再咬咬牙道:「丟你娘,老子豁出去了!」
他大步越過身邊同僚,追向菡葉。近了,更近了……不止是他與菡葉之間的距離,更是眾人和火藥庫之間的距離。
突然一隻手從旁伸出抓住了裴潛的胳膊,君水巖輕輕說道:「段大人,有一件事我想私下和你談一談。」
談個鬼!裴潛氣急敗壞,運勁掙脫道:「老子沒心情!」
不料君水巖的手像一隻鐵鉗子,牢牢抓定紋絲未動。他神情平和地微笑道:「事關段大人的身家性命,您不想知道嗎?」
什麼東西!裴潛真的火了,運上六成功力震動胳膊,冷冷道:「放手!」
君水巖的手微微一顫,卻還是死死拽住了裴潛的胳膊,嘿然道:「剛才那個朝晉王投擲雲中雷的繡衣使是怎麼回事?」
裴潛心道老子知道也不告訴你這王八蛋!眼看著晉王和菡葉等人漸行漸遠,怒聲道:「君先生,我勸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君水巖一點沒生氣,淡淡道:「如果你是隻耗子,遇見一隻狗總比碰到一隻貓好。」
裴潛腦海靈光乍現,驚醒道:「敢情這傢伙是山中賊的臥底!」
所以他要阻止自己進入火藥庫,甚至是猜到自己要提醒菡葉的企圖,才把自己硬留在這裡。裴潛眸中掠過一絲精光,寒聲道:「別逼我!」
君水巖聲色不露,說道:「段大人,聽說前兩天貴府的姨婆婆微染小恙,不知康復了沒有?等今天的事情過去了,在下希望能有機會登門拜望。」
裴潛不理會君水巖冒險向自己透露的訊息,更不領這傢伙的情,右手悄然伸向腰後,準備掣出紫金匕首。
山中賊、紅盟、朝廷……在裴潛眼裡並無任何區別。他不會吝惜其中的任何一條人命。他所珍守的極少極少,而菡葉恰恰是其中之一。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天崩地陷,他也不能讓菡葉一步步踏進死亡。
他永遠記得,那個夜晚她是如何將自己揹負在身後,帶著自己衝出重圍投奔老鬼。如今,是他償還這份欠債的時候了。何況,火藥庫裡的坑,還是自己一手挖的!
他的手握住了匕首,低聲道:「不要多事,鬆開你的手。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君水巖瞟了眼裴潛的右手,說道:「不要往前走,這也是我對你的最後一次警告!」
裴潛明白了,君水巖確實不曉得自己和菡葉的關係。他甚至不清楚,要引爆火藥庫的正是自己。君水巖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君水巖是要「救」他。
但裴潛還是要殺他,必須殺他!這樣就能引起注意,讓晉王前行的步履停下。
至於再往後的事情,裴潛顧不了那麼多。大不了,也學袁鐵砂等人把腦袋往濁水溪裡一紮,有多遠就逃多遠。
匕首緩緩從腰帶上拔出,裴潛感覺喉嚨有點發幹。這是他以前在殺人時從未遇到過的狀況,畢竟他要殺的是一個想救自己的人。
可不能再等了,晉王等人距離火藥庫已不到百尺。而那顆特製雲中雷也即將爆炸。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至近,馬上騎士遙遙叫喊道:「八百里緊急軍報——」
裴潛的手頓了頓,看到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飛馳而來的快騎。
那騎士不等落馬,就高聲叫道:「啟稟晉王殿下,唐將軍……兩個時辰前山中賊糾集萬餘人馬攻佔雲中鎮,現正向雲中兵院進發!」
人群一陣譁然,裴潛的手緩緩將匕首按回原位,冷冷盯著君水巖。
君水巖笑了笑,鬆開裴潛道:「看來要改日拜訪段大人府上了。」
晉王往回迎上快騎,步履仍是鎮定而從容。唐胤伯已喝令道:「大可,立刻回返雲中兵院,率領本部人馬攔截賊兵!」
莫大可應聲出列,帶著幾名手下軍官跨上坐騎向晉王一禮,飛也似地去了。
那騎士下了馬,氣喘吁吁道:「尤大人命卑職稟報殿下和將軍:敵勢浩大非同凡響,他已將兵院師生組織起來,襄助天虎|騎共同抗敵。請將軍速發援兵遲則不及!」
唐胤伯點點頭,連串報出四名將領的名字,喝令道:「你們立即返回駐地,盡起本部人馬務必在明日天亮前趕到雲中兵院,有延誤軍機者斬!」
四名將領肅然領命,帶著各自的親兵部曲上馬狂奔,往各自駐地趕去。
似乎這才想起旁邊還有位晉王殿下,唐胤伯將目光投向了他,說道:「殿下……」
話音剛起,天地間所有的聲音一下子統統消失。人們的視野被一團濃烈血紅的光芒完全吞噬,腦海在剎那間變得空白,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火藥庫爆炸了。接二連三的轟鳴匯聚成恐怖的洪流,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緊跟著排山倒海的氣浪與熱流洶湧而來,將一道道人影掀飛起來,拋向滾滾翻卷的濃煙與火焰裡。
裴潛也飛了,他感覺自己的心在一起飛,飛得快活極了。
※※※
天色大黑,裴潛精疲力竭地騎著大黑馬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還有一些善後需要處理,然後便該離開泰陽府,去找水靈月和老鬼了。
街上已經戒嚴,到處都是衙役與官兵,當然也少不了他手下的繡衣使。
他已懶得管這些破事,把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都丟給任勞任怨、勤勞肯幹的刁成義處理,自己則溜回了家。
火藥庫爆炸後,眾人再也無心追究先前的刺殺懸案,不由自主地亂成了一鍋粥。
裴潛命人將樊曉傑從繡衣使大牢裡放了出來,讓他趕緊回去收拾殘局。就當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吧,雖然樊曉傑肯定不會感激。
裴潛推開府門,意識到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回到這個地方。他不覺望了望遠處的青山,不曉得鐵瘸子和小杜會是在哪座山頭上欣賞了盛大的煙火。
接下來黃煒一定會倒霉,抄家殺頭也在意料之中。晉王饒不了他,也一樣不會放過唐胤伯。裴潛覺得這樣的結局已經很完美,而唯一的缺憾卻是來自這道門後。
他走進花靈瑤住的小院裡,想瞧瞧這丫頭會不會在臨走前給自己留下點兒什麼紀念品。然而推開房門,他卻愣住了。
在燈火下,花靈瑤正耐心地教導水靈月學做女紅。她們,沒有離開。
「段大哥!」水靈月放下手裡的繡衣,欣喜地起身道:「你回來了!」
裴潛兀自在發愣,望著花靈瑤道:「你怎麼還在這兒?」
花靈瑤嫣然一笑道:「我和鈴鐺在等你回家。我相信你一定會安然無恙地回來。你看,我不是猜對了麼?」
裴潛下意識地抱住了撲入自己懷裡的水靈月,訥訥道:「萬一錯了呢?」
花靈瑤悠悠道:「要是那樣,我也可以每天為你送牢飯。」
裴潛翻了下白眼,就聽水靈月憨憨道:「天上打了好大個雷,段大哥你聽見了麼?」
裴潛得意一笑,輕撫水靈月的秀髮道:「那雷就是我打的,怎會沒聽見?」
水靈月一下抬起頭,滿臉敬佩與敬畏地望著裴潛道:「原來段大哥就是雷公公!」
裴潛剛要說話,院外有下人稟報道:「大人,有一位晉王府的貴客來訪。」
晉王府?裴潛的心一動,輕輕鬆開水靈月道:「我去瞧瞧是誰?」
他走出院子,只見一位緇衣女尼正靜坐在小廳裡,正是菡葉。
看到裴潛走近,她超凡脫俗的美麗容顏,在燭火中徐徐展露出一抹溫柔歡悅的笑意,就像一朵開在夜晚的曇花。
裴潛的心不由醉了,隱隱約約聽見水靈月在向花靈瑤抱怨道:「我就是想讓段大哥抱抱嘛——」一霎間,所有的硝煙都在眼前散盡,心底裡卻有一縷柔情脈脈升起。
於是凝望盈盈含笑的菡葉,裴潛也快樂地微笑起來,輕輕道:「又見到你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