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際智昭寺內外不僅有數以百計的達官顯貴士紳名流,更有成千上萬前來祭奠雄遠眾僧的善男信女,販夫走卒。這些人都在聽著看著,都在拭目以待段青天為民請命,不惜賭上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晉王和黃柏濤又會作何決斷?
只見晉王灑然一笑,問道:「段大人貴庚?」
裴潛不太好意思地回答道:「卑職屬狗,今年剛好是本命年。」
「那就是二十四咯?」晉王笑道:「你比我還小著好幾歲。」又轉頭望向黃柏濤道:「更別說黃將軍年逾花甲老當益壯,仍在為朝廷奔走效力。他都不曾想過告老還鄉,你年紀輕輕正是發憤圖強銳意進取之時,何以輕言告老?」
黃柏濤點點頭道:「晉王殿下說的極是,我看就讓樊將軍去繡衣使衙門走一遭吧,把事情做個了結。倘若樊將軍之前確有不妥之處,多賠銀兩就是了。」
裴潛暗罵道:「老狐狸,你說得倒輕巧,這案子是你辦還是老子辦?」口中應道:「是,是,多謝晉王殿下教誨,多謝黃老將軍成全。卑職不告老,卑職還想再為朝廷效力五百年,多抓些貪官汙吏,多殺些賊匪叛逆。」
晉王欣然道:「這就對了。你不要有顧慮,只要一心為民報效朝廷,一切都有本王為你做主。聽說繡衣使主辦的位子一直懸而未決,其實段大人便是最合適的人選。明日本王便要向朝廷保奏,讓段大人實領泰陽府繡衣使。」
裴潛一驚,倒不是為了自己又能升官發財,而是訝異於晉王舉重若輕的權謀之術。
那日晚宴自己曾婉拒了晉王的籠絡,可他不僅不打擊報復,反而要升自己的官,唐胤伯等人會怎麼想?真不曉得這混蛋看中了自己的哪一點,又打又拉非要將他拖下水。然而此情此景之下,裴潛如果再次出言謝絕,那就不是識不識抬舉的問題,而是在當面抽晉王的耳光了。
好沒奈何,裴潛硬著頭皮深深一拜道:「卑職何德何能,敢受殿下如此抬愛?」
黃柏濤見晉王已把話撂下,亦只能回頭對樊曉傑道:「樊將軍,你就辛苦些,陪同段大人前往繡衣使衙門將案子儘快了結,莫要耽擱了身上的差事。」
這兩句話說得大有文章,首先「陪同」二字就玩味無窮。好像樊曉傑去繡衣使衙門做的不是被告,而是和裴潛平起平坐一同斷案的差官;跟著又是「儘快」又是「差事」,明裡暗裡都是在給裴潛加壓。
可這種官場裡的事,尋常百姓如何懂得?聽到晉王和黃柏濤都已首肯,要樊曉傑前去繡衣使衙門了斷公案,登時一傳十十傳百群情振奮,如山呼海嘯般道:「晉王殿下英明,黃老將軍英明——」
像是被數萬人的吶喊聲觸動到了什麼,晉王沒有說話,眼睛裡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環顧四周跪拜歡呼的人群,輕輕地,輕輕地吐了口氣。
竟然,居然,陡然……這傢伙學著自己樣兒往外吐氣?裴潛一口氣沒吐完,就鬱悶地憋回了肚子裡,揚聲道:「樊將軍,請了!」
樊曉傑面不改色,從親兵手中接過馬韁繩,淡淡道:「有勞段大人關照。」
於是,在費盡心機擺平了方方面面的勢力羈絆後,裴潛終於成功地將樊曉傑帶回了繡衣使衙門。他客客氣氣請樊曉傑在衙門裡用過茶水糕點,派人傳來南華酒樓的李老闆和相關人證。
依照繡衣使的權責,如樊曉傑這樣正四品的將領,堪堪是主辦衙門能夠審訊的上限。但即使往前追溯二三十年,也從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往往逮來個七品芝麻官,已是稀罕事兒。因此還沒升堂,泰陽府早已萬人空巷,競相湧到了衙門外圍觀。
裴潛也是平生第一次升堂問案,從四品的官袍穿戴整齊像模像樣地往桌案後一坐,又命人搬來一張椅子請樊曉傑落座,接著便傳喚原告訊問人證。
出人意料之外,對於強買強賣縱部行兇的事情,樊曉傑一概認賬態度極好。
因此案子的審理十分順利,不到半個時辰該問的都問了,該查的也都查了,大夥兒引頸以待,就等著段青天秉公裁判了結此案。
裴潛卻有些頭大了——樊曉傑還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他把能認的賬都認了,還願意賠償醫藥費,退還地契,算給足了裴潛面子。如果自己不依不饒,反會讓別人對其生出同情之意,更會在官場中徹底孤立。
孤立不孤立裴潛倒也無所謂,左右這個官兒就是做著玩玩的。到時候軍械所一炸,自己立馬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爛攤子愛誰誰。
問題在於就這麼不疼不癢把樊曉傑放了,別說自己無法接受,就是唐胤伯和黃煒亦會大為不滿。畢竟今天上午他可是在兩人面前拍了胸脯的,要把樊曉傑整死,好騰出威山營統領的寶座,換個人來乾乾。
怎麼辦?裴潛的目光掃過樊曉傑沉靜如水的秀氣臉龐,覺察到他眼眸中隱約閃爍的一縷譏誚之意,好像是說:「不就是多出點兒銀子嗎,何必這麼當真呢?」
裴潛有點火大,暗自道:「老子就不信玩不過你這娘娘腔!」視線從樊曉傑的臉上轉到躺在一旁擔架上的三名傷者身上,頓時計上心來。
他滿面笑容道:「樊將軍,就麻煩你將那日參與行兇的部屬名單開列下來,本官也好按圖索驥將他們緝拿歸案,各按罪責予以發落。」
樊曉傑愣了下,說道:「此事因我而起,他們不過是奉命行事,失手傷人罷了。段大人若要追究,樊某願意一力承擔。」
裴潛搖頭道:「樊將軍愛兵如子,委實讓人欽佩。但冤有頭債有主,依照本朝律法致人重傷者除照賠銀兩外,至少處三年以上十年以內的徒刑。有情節惡劣者,還需發配邊關充為軍中苦役。樊將軍,這是朝廷的律法,你不會不清楚吧?」
樊曉傑微微變色,明白到裴潛不是小題大做,而是借題發揮跟自己幹上了。
如果他把那些傷人的部下交出,往後威信盡失就別想在軍中混了。當下神色一冷道:「段大人,樊某到底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你?」
裴潛神情自若道:「將軍說笑了,本官只是就事論事,替百姓討還公道而已。」
樊曉傑還沒開口,猛聽衙門外一陣喧譁,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威山營官兵驅散人群闖進大堂。為首一人正是樊曉傑的副手,威山營副統領馬大深。他一臉煞氣抬手指向裴潛道:「姓段的,別給臉不要臉,惹火了老子,今天就把這衙門砸了!」
裴潛就怕沒人鬧事,看到馬大深這般善解人意地主動要求配合,不由眉開眼笑道:「好,太好了!馬將軍,本官正嫌棄這繡衣使衙門又破又舊有損官府威嚴,你把它砸了讓我再造棟新的,那是最好不過。要不我借你幾百斤柴禾,乾脆一把火把它給燒了,又省力又幹淨,你看好不好?」
馬大深一下呆住,放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真格地砸毀繡衣使衙門——那和公然造反有什麼兩樣?何況此刻唐胤伯、黃柏濤、黃煒這三位二品大員均在泰陽府,傳訊樊曉傑的事又曾得到過晉王的首肯,自己這個從四品的副統領又算哪根蔥?
樊曉傑起身喝斥道:「大深,你也太放肆了。還不向段大人賠禮?」
馬大深千不甘萬不願,勉強向裴潛拱拱手道:「末將一時氣急失言,請大人包涵。」
裴潛笑道:「好說好說,只需樊將軍寫下名單,本官便立刻斷案放人。」
樊曉傑搖搖頭道:「那晚有二三十位弟兄參與此事,人太多我都記不清姓名。」
裴潛深以為然道:「樊將軍軍務繁忙,這種小事一時記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那就請您在我這兒作客幾日,天天想夜夜念,相信很快就能回憶起來。」
樊曉傑勃然色變,強按怒氣跨上兩步隔著桌案低聲道:「段大人!」
裴潛翻翻小眼睛,慢條斯理道:「這麼說你已經想起都是誰幹的了?」
樊曉傑從齒縫了一字字吐出道:「我勸你不要被人當槍使,以免沒有好下場。」
裴潛瞧瞧左右,問道:「刁主事,牛主事,你們可都聽到了?記下來,樊將軍這是在赤|裸裸地威脅本官啊。也罷,大人不計小人過,我也不給你上枷鎖戴銬子了。來人啊,為樊將軍準備間乾淨寬敞的房間,請他在裡頭好好休息幾日。」
「鏗!」幾十名威山營官兵怒不可遏齊齊拔出腰刀佩劍,馬大深吼道:「誰敢!」
裴潛「啪」地一拍驚堂木,那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定定神道:「怎麼著,跟老子耍橫?也不打聽打聽這些年老子殺過多少人,放過多少血?還從來沒向誰低過頭!」他一邊說一邊走近馬大深,把脖子往刀口下一探道:「砍啊,老子讓你砍!」
馬大深氣得鬍鬚亂顫,真想就一刀把這狗官宰了,可終究不敢造次。
樊曉傑知道,自己如果不出面彈壓,事情就真要鬧大了。到時候晉王怪罪下來,黃柏濤也保不了他,卻正中了唐胤伯、裴潛等人的下懷。
他嘿然一笑道:「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牢飯。既然段大人盛情款待,樊某卻之不恭!大深,帶兄弟們回營,莫要陷我於不忠不義。」說罷解下佩劍丟給馬大深,問身邊衙役道:「牢房在哪兒,前頭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