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成義想起一事,說道:「大人,那位鞦韆智秋先生,現正在內堂等候。」
「嗯?」裴潛吃了驚,問道:「他有沒有說找我幹什麼?」
刁成義很無辜地搖了搖頭道:「卑職幾次拿話套問,他都不肯說。」
裴潛揮揮手,打發走了刁成義,走進了後堂。
鞦韆智正坐在幾邊品茶,見裴潛走進來起身拱手道:「段大人,叨擾了。」
裴潛快步上前還禮道:「客氣,客氣,卑職外出查訪剛剛回來,累先生久等。」
兩人重新落座,鞦韆智道:「老朽奉唐將軍口諭,來向段大人瞭解智昭寺的案情。」
裴潛喝著茶組織著語句,緩緩道:「實不相瞞,以卑職之見這樁案子未必就是山中賊乾的。不過這話我也只能對你和唐將軍這麼說,換別人那就恕不奉告了。」
鞦韆智眼裡的光閃了閃,放低聲音道:「不是山中賊,那會是誰?」
裴潛老奸巨猾地一笑道:「鞦韆生是聰明人,咱們就不必把話說得太直白了吧?」
鞦韆智點點頭坐直身軀,裴潛慢條斯理道:「一早我就查了,根據最新的情報,龐天碩、青照閒還有雪中寒這幾人都未曾離山。拋開他們三個,卑職實在想象不出,誰還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快刀斬亂麻的連殺報國寺十三位高手。」
鞦韆智顯然也查過這事,贊同道:「是啊,即使古劍潭四大佬也未必能辦到。」
裴潛靈機一動,聲音壓得更低道:「說到古劍潭四大佬,卑職正要向唐將軍彙報。一事不煩二主,就請秋先生相幫卑職代為轉告一聲。」
他湊近鞦韆智,低低道:「還記得昨天凌晨卑職在朱記米鋪遇險,放走的那幾個人麼?其中有一個叫褚靈肇的傢伙,便是咱們派出的臥底。我今天上午剛去見過他。如今這夥人隱伏了下來,正等待石中劍和袁鐵砂率人前來增援。據褚靈肇提供的情報,這夥人賊心不死,還想在近日內炸燬泰陽軍械所。」
鞦韆智靜靜聽完,說道:「原來那日段大人放走他們,是早有安排。」
「安排談不上,只能說是將計就計。」裴潛往自己臉上貼金,「此事極為隱秘,除了刁成義外,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對了,稍後我會親自書寫一份報告封存起來。唐將軍若有需要,隨時可以派人來取。」
他這話大有講究。首先是在給唐胤伯一個交代,以免對方久久沒有褚靈肇的迴音生出疑竇;更緊要的是想試一試這鞦韆智的底細。實際上裴潛根本不打算再將這訊息洩露給任何人,一旦高中生等人聞著風聲撤離,那紅旗軍安插在泰陽府裡的臥底是誰,也就昭然若揭。為此,他又編出了兩個知情者,用以迷惑鞦韆智。
說到底,裴潛並不是真心想幫唐胤伯查出內奸。但他總覺著鞦韆智這人很不簡單,不把這傢伙的老底給摸出來,往後做事始終會有些提心吊膽。
他故意不去看鞦韆智此刻的神情,低頭喝了口茶道:「事秘毋洩,拜託先生了。」
鞦韆智頷首道:「老朽定當一字不差地稟報唐將軍。另外,明日智昭寺要為雄遠大師等十三位不幸遇害的高僧居士舉行盛大法事。到時候不僅晉王會親自出席,唐將軍、黃大人以及在泰陽府的大小官員都需到場。請段大人務必前往。」
裴潛放下茶杯道:「多謝秋先生提醒,卑職一定早早趕去給雄遠大師多上兩柱香。」
鞦韆智起身,想了想又道:「聽聞段大人昨夜頗有雅興,在院中吟詩作對?」
裴潛面不改色心不跳,回答道:「不瞞先生,卑職是心中苦悶徹夜難眠啊。」
鞦韆智一愣,裴潛嘆道:「相思纏人吶——不能忘,暗香齋的玉詩姑娘。」
鞦韆智啞然失笑道:「以段大人今日的身家,要將玉詩姑娘贖身也非難事。」
裴潛擺擺手道:「贖回家就沒意思了。漂亮姑娘就像一本書,要是擺在人家的書房裡,總忍不住偷偷摸摸想去翻上幾頁。可要是真買回家,放在自己個兒的書架上,興許三年五年老子都懶得去瞟上一眼。」
鞦韆智道:「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兩人相視大笑步出後堂,就瞧見衙門外圍了好多人。刁成義正組織衙役驅趕百姓,口中不住叫道:「都在這兒添什麼亂,快散了,快散了——」
裴潛不知發生何事,招呼道:「刁主事,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圍在門外?」
刁成義滿頭熱汗跑過來稟報道:「大人,有個刁民前來告狀,非要見您不可。衙役勸說段大人公務繁忙,要他留下狀紙回去聽信。哪知這刁民非但不聽,還大吵大鬧起來。衙役便想將他轟走,孰料這傢伙居然一頭撞上了門外的石獅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兒,惹來許多百姓圍觀。」
裴潛惱道:「他要尋死覓活也不找個風水好點的地方,非跑老子門口來惹事!」
鞦韆智不動聲色,問道:「他的傷勢如何,又為何執意要見段大人?」
刁成義道:「我已命人給他止血,應該不會死。聽衙役稟報說,這人是一家小酒樓的店老闆,要告威山營統領樊將軍強奪房產,坑害百姓。」
裴潛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口道:「那他也該去找知府衙門,老子可管不了。」
刁成義贊同道:「大人說的極是,卑職這就命人把這刁民押送回家看管起來。」
裴潛點點頭,忽然叫道:「慢著,你說這傢伙要告的是誰來著?」
刁成義回答道:「威山營統領樊曉傑樊將軍,說他硬要以低價收購酒樓,還派了十幾個士兵化裝成混混,打傷了店老闆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
裴潛眼睛發亮,肅容道:「刁主事,你怎麼做事的?你看看,這衙門大堂之上貼的都是什麼字?本官時常教誨你們:‘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些訓示你都忘了麼?這位店老闆要不是走投無路,又豈會頭撞石獅,以死鳴冤?」
刁成義瞅著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段大人,傻傻道:「大人,您不是剛才還說,這事不歸咱們繡衣使衙門管麼?」
「呸!」裴潛義憤填膺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樊曉傑怎麼了?老子不怕!你趕緊收下狀紙,把人送到後堂救治。問明案情做好口供,明天老子就要過堂審問!」
刁成義瞠目結舌,點頭哈腰跑出去收狀救人了。鞦韆智似笑非笑看著裴潛道:「段大人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
裴潛曉得瞞不過這老狐狸,壓低聲音道:「請代稟將軍,卑職想敲打敲打樊曉傑。到時候我做白臉,麻煩將軍唱個紅臉。咱們演一齣捉放樊統領的好戲。」
鞦韆智微笑道:「唐將軍能有段大人這樣的幹臣忠心輔助,幸如何哉。」拱手與裴潛作別,出了衙門先行回返將軍府。
這時候衙門外爆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道:「段大人收狀啦,段青天啊——」
裴潛撇撇嘴,心道:「樊曉傑,算你倒霉。誰讓你是鎮守軍械所的主將呢?老子要炸雲中雷倉庫,就得先拿你開刀。」
原來他昨日到泰陽軍械所巡視,見內外軍紀嚴整戒備森嚴,可見樊曉傑實為一把統軍治兵的好手。假如能將此人搬走,不管換誰上來,總有一個磨合過程,無形中對自己的行事大有裨益。要是能煽風點火再惹起軍中反彈,那就再妙不過。
所以醒悟到那個店老闆告的是樊曉傑,裴潛立時改變初衷,接下了狀紙。
這麼做在官場裡原本是吃不開的。所謂官官相護,哪怕彼此沒有交情,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多少也會留點情面。可裴潛管不了那麼多,從四品的繡衣使副主辦他本就沒打算往長久裡幹,又熟諳太子黨和唐王系之間的明爭暗鬥,故而借力打力整治樊曉傑。別人不說,莫大可肯定是頭一個跳出來贊成。
裴潛又審閱了會兒堆積如山的公文,把筆一丟道:「老子還沒吃午飯,先走了。」甩袖子出了衙門,先在街上隨便找了個攤頭坐下,要了碗五文錢的炸醬麵。
面剛上來,街上一陣雞飛狗跳,兩旁的小攤小販紛紛叫道:「差爺來了,快逃!」
裴潛一愣,就見七八個滿面橫肉的府衙差役在一個小吏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奔到近前。麵攤老闆是個婦人,身後還揹著個吃奶的娃娃,收拾得慢了被逮個正著。
那小吏斜著眼問道:「好像我是第二次抓著你在這兒擺攤了吧?交錢吧。」
那婦人告饒道:「差爺行行好,我實在交不起一個月二兩的攤費,能不能少點兒?」
「少點兒?」小吏嗤之以鼻道:「沒錢你在這兒擺什麼攤?」手一揮,身後的差役手持水火棍就開始砸東西。這時旁邊圍了許多路人,可沒誰敢上來勸說。惟獨裴潛穩如泰山地坐在那兒,嘴裡吃得津津有味,一點兒都沒走的意思。
「呼!」嬰兒胳膊粗的水火棍猛往裴潛身前的矮桌砸落。裴潛抬起右手,頭也不回抓住木棍往前一甩。那重達兩百來斤的差役像根稻草般從裴潛頭頂飛過,結結實實摔在了青石板上。
小吏見狀勃然大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毆打官差,給我綁了!」
七八個差役手揮水火棍劈頭蓋臉往裴潛打來。裴潛懶得起身,一邊吃麵一邊用左手從筷籠裡抓出一把竹筷,漫天花雨的撒了出去。
「啪啪啪!」差役手腕一疼,棍子紛紛墜地。裴潛喝完麵湯站起身來,嘿然道:「剛才都有誰往老子腦袋上打招呼了?」抬手抓過一根水火棍,啪地把小吏攔腰打飛出去,面露獰色道:「向你娘問好,向你姥姥問好,向你姥姥的姥姥問好!」
他嘴裡問候,手上的動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又打倒了四個差役。與此同時人群裡閃出一箇中年男子,雙手如老鷹抓小雞,拎起剩下的差役腦袋朝下,一手一個在青石板上砸得萬朵桃花開,比裴潛出手還狠上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