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玩死你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壞處。人海茫茫,他委實不曉得該去哪裡尋自己要找的人?

既然到了泰陽府,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裴潛一邊熟悉周邊的道路,一邊前往莫大可介紹的神兵坊。他腰間牛皮帶的小袋囊裡,藏著足足九兩價值連城的血瑪瑙,應該足夠鍛鑄成一件上等的仙兵了。

沒費多大勁兒,裴潛便找到了鐵瘸子開的神兵坊,就在老街頂頭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裡。

裴潛牽著大黑馬來到鋪面前,衝裡頭伏案昏睡的夥計問道:「鐵老闆在嗎?」

叫了半天,夥計很不情願地抬起頭,瞧了眼裴潛的穿著打扮,迷迷瞪瞪地問道:「你找老闆有什麼事兒?」

裴潛道:「我想請他打造一件兵器,不知鐵老闆在不在?」

夥計搖頭道:「老闆很忙,怕是沒工夫見你。想打什麼兵器,直接跟我說吧。」

什麼態度?!裴潛怒了,臉一沉道:「你算什麼東西?老子是天虎|騎統領莫大可莫將軍介紹來的,快叫鐵瘸子出來見我!」

「莫大可?」夥計偏著腦袋想了半天,搖搖頭道:「沒聽說過。」

喲呵,這夥計口氣不小啊。裴潛甩開馬韁繩衝進鋪子裡,揪住夥計的胸襟一把提了起來,惡狠狠道:「你現在聽說過了吧?」

夥計微露驚慌,叫道:「你幹什麼?老闆,老闆……有人打劫!」

黑咕隆咚的鋪子裡響起一個粗聲粗氣的男音道:「他姥姥的誰那麼大膽,光天化日之下敢來砸老子的鋪子?也不打聽打聽我鐵瘸子是什麼人?」

說著話從裡頭雄赳赳氣昂昂奔出個五短身材的老頭兒,滿臉的菸灰烏黑油膩,手上抓著柄打鐵錘,倒比他的個頭還高。

裴潛鬆開夥計,瞅著老頭兒道:「你就是鐵瘸子?我找你打件兵器。」

「不打!」鐵瘸子比夥計還橫,「再不滾老子用鐵錘砸你!」

「莫大可莫將軍聽說過沒?」裴潛忍住氣,問道:「他介紹我來這兒的。」

「莫大可?」總算老闆的學問比夥計高,「是天虎|騎統領莫大可?」

裴潛一喜,點點頭。鐵瘸子卻霍然變色道:「你是他的朋友?來得正好——去年他在老子這兒弄了一杆‘破軍金槍’去,到現在還差著老子一筆錢沒付!」

裴潛哆嗦了下,這才明白莫大可為何要推薦自己來找鐵瘸子。敢情是要替他還債!

鐵瘸子衝出鋪子,夠不著裴潛的胸襟,就拽住他的袍袖道:「你別走,快把莫大可欠老子的賬給結了。連帶這一年的利息,統共五千一百二十兩!」

裴潛望著鐵瘸子髒兮兮的黑手,有點兒心疼自己的衣服,說道:「這個……我跟莫大可將軍也不是很熟。他剛去了唐胤伯將軍的府上,要不你追到那兒去要賬?」

鐵瘸子一瞪眼道:「唐將軍怎麼了?少嚇唬老子。就是皇帝老子來了,也得還錢。」

裴潛不曉得,是鐵瘸子的腦袋有問題,還是自己僻居雲中山不領行情:現如今一個打造兵器的小鐵匠鋪子老闆都變得這麼橫,真不曉得泰陽府繡衣使是怎麼辦差的?!

哦,對了——他們的頭兒剛被自己害死。此際群蟲無首,難怪讓這些升斗小民飛揚跋扈起來。裴潛覺得身為即將上任的泰陽府繡衣使副主辦,自己實在是有義務整頓一下當地的彪悍民風。

他咳嗽兩聲,打起官腔道:「放開你的髒手,可知道本官是什麼人?」說著裴潛挺挺胸脯抬抬下巴,一字字道:「我是近日將到任的繡衣使副主辦段憫段大人!」

「段大人?」鐵瘸子瞪大眼睛望著面前這個其貌不揚的青年,不由自主鬆開了手,道:「你就是段憫,那個雲中兵院的副學侍?」

裴潛微感得意地點點頭道:「本官正是!」沒想到在泰陽府的地面上,自己的名頭居然比莫大可這廝還來得響亮。

「段大人啊,恩人吶……」鐵瘸子突然丟下打鐵錘,雙手抓住裴潛的衣衫下襬,老淚縱橫道:「你真是段大人麼?我總算見到恩公了——」

恩公?裴潛呆住了,自己啥時候成鐵瘸子恩公了?但他曉得要是讓鐵瘸子繼續哭下去,自己身上這件沾滿鼻涕眼淚的衣服就永遠不能穿了。

他趕忙握住鐵瘸子的雙手,把對方往外推了推道:「你犯什麼毛病,哭個啥?」

鐵瘸子眼淚汪汪地問道:「雲中兵院數藝堂堂主費德興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裴潛莫名其妙地點點頭剛要開口,就聽鐵瘸子嗷一嗓子叫道:「恩公啊,好人啊——」油膩膩的身子又往裴潛身上靠了過來。

裴潛往後退開兩步,心想自己是不是該離這瘋子遠點?鐵瘸子卻旁若無人地嚎哭道:「八年前我那苦命的兒子就是被費德興活活害死在雲中鎮的黑牢裡……我到處奔走告官,可誰都不敢接下狀子。直到段大人為我出頭,殺了費德興這狗孃養的東西,為民伸冤除害啊!」

「兒啊,我兒啊……你的仇段大人給報了!」鐵瘸子扯著嗓門哭號道:「你在天上看見了吧,我苦命的兒啊——」哭著哭著又想伸手抱住裴潛。

好,老子倒成了他苦命的兒了。裴潛實在怕了這老頭,說道:「鐵老闆,有話咱們到鋪子裡說。你在這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鐵瘸子一省,抹抹鼻涕眼淚道:「是,是,老……我都高興糊塗了,大人快請!」拎起打鐵錘又呵斥那夥計道:「愣著幹嘛,快去給段大人沏茶!」

裴潛跟著鐵瘸子進了狹窄悠長的鐵匠鋪,裡頭亂七八糟什麼玩意兒都有,就是沒有打造完成的兵器。他預感到自己肯定是上了莫大可的惡當,卻被鐵瘸子用手拽著半拖半拉進到了鋪面後的一間小客廳裡坐下。

廳裡稍微整潔點兒,夥計用一隻發黃泛黑的杯子泡上茶水,端到裴潛面前恭恭敬敬地道:「段大人,請用茶。」

裴潛望了眼杯子裡的茶水,接過來端端正正放在了桌子上。

鐵瘸子情緒平復了些許,問道:「段大人,您想打造什麼樣的兵器?」

裴潛道:「先不說這個,為什麼我一路進來就沒見鋪子裡有打造好的兵器?」

鐵瘸子道:「沒法子,所有打造完成的兵器都被人早早預訂走了。我這兒從早忙到晚,訂單還是那麼厚厚一疊,不吃不喝不睡覺也得兩個月才能幹完。」

裴潛皺眉道:「這麼說我要打造的兵器也得等到兩個多月以後才能拿到手?」

「不用,您是我的恩公,哪能讓恩公等上兩個月呢?」鐵瘸子倒也爽氣,說道:「鋪子裡有各種兵器圖譜,您只管挑選。選定了,我這就開爐煉鐵。」

裴潛從皮囊裡取出九兩血瑪瑙,說道:「我想用它鍛鑄一件仙兵。」

「血瑪瑙,怕有九兩吧?」鐵瘸子果然好眼力,掃了眼裴潛掌心說道:「你找我算是找對人了,這玩意兒一般的鐵匠根本連活兒都不敢接。」

裴潛小小得意道:「只怕你這一輩子也沒打造過幾件血瑪瑙煉製的仙兵吧?」

鐵瘸子愣了愣,叫道:「小杜,把昨天老子剛打完的那柄‘碧流刀’拿來!」

夥計在外頭應了聲,片刻後手捧一柄通體碧綠閃爍翡翠幽光的寶刀走了進來。

鐵瘸子拿起刀,裴潛頓感一股寒氣襲面,不自覺地身子往後仰了仰。

「碧流刀,一共用了一斤二兩三錢的青瑪瑙和三兩七錢的綠瑪瑙。」鐵瘸子如數家珍道:「另外還加上具有削鐵如泥之效的稀金一斤一兩,大人請看!」

不到京師不知道官小,不到泰陽不曉得錢少……裴潛徹底失語,尷尬道:「算了吧,屋裡太黑我也看不清楚。還是說咱們的正事。」

也不怪他氣餒,仙瑙的品質基本上可以按照色澤深淺排列。血瑪瑙僅比質地最次的黑瑪瑙強一點,可上頭還有紫瑪瑙、青瑪瑙,然後才是綠瑪瑙。按照行價一兩紫瑪瑙就能換到三兩血瑪瑙,更別提青瑪瑙和綠瑪瑙了。

等夥計把碧流刀收走,裴潛很不好意思地問道:「那你看我這點血瑪瑙能打造什麼?」

「我們兵器坊有句行話,叫做一兩仙瑙十斤鐵。」鐵瘸子侃侃而談道:「也就是說用一兩仙瑙就可以配上十斤上好生鐵鍛鑄成兵器。如果仙瑙夠多,那就可以適量減少生鐵。但完全不用生鐵也是不行的,至少也得有個瑙一鐵九的比例才成。」

裴潛像是個受教的學生,連連點頭道:「那麼我這九兩重的血瑪瑙,加上生鐵就能夠打造成一件十來斤的仙兵咯?」

鐵瘸子道:「差不多吧,畢竟打造過程中會有耗損。」

裴潛忙問道:「耗損多少?」心裡卻在懷疑會不會被這瘸子給私吞了。

「九兩重的血瑪瑙,」鐵瘸子想了想回答道:「能有一半熔入兵器裡就算很好了。」

「啊?」裴潛大吃一驚,心想是不是該換家兵器坊打聽打聽,別被這老頭騙了。

鐵瘸子彷彿猜到了裴潛的心思,說道:「恩公,您要是不信,不妨到老街西頭的‘天兵坊’去問問常老闆。他要是說九兩能留三兩,那都是吹牛!」

裴潛那個肉疼啊,想想這些血瑪瑙都是自己連蒙帶騙,拼了小命才弄到手的。還沒打造成仙兵,就有一半不見了,連個哭的地方都找不著。

鐵瘸子道:「要是您捨不得,可以少用點兒。譬如做成一兩仙瑙五斤鐵。效果雖然稍差點兒,但也划算不少。」

裴潛一咬牙道:「就這麼著,把九兩血瑪瑙全給我用上。給老子打根鐵棍,粗點兒短點兒,能插在腰後看不出來的那種。」

鐵瘸子胸有成竹地笑道:「明白,恩公您就瞧好吧!」說著就伸手來取血瑪瑙。

「等等,」裴潛急道:「咱們先把價錢說清楚,多一個銅板本官都不認賬。」

鐵瘸子生氣了,眼一瞪道:「恩公,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這筆生意我分文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