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別想我

天下無賴 牛語者 第2頁,共2頁

鮑國庵用身子一擋,肅然道:「裘大人有命,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文忠膽氣一洩,僵立當場。這時候裘火晟攜著尤若華走回包間,掃了眼屋裡的情形,問道:「老鮑,出了什麼事,為何文大人手裡拿著刀?」

鮑國庵走到裘火晟身邊低聲耳語,連帶丁昭雄罵他是糊塗蟲的細節也沒放過。

裘火晟濃眉聳起,已到了發作的邊緣,低喝道:「丁大人、段老弟和尤副院監留下,其他人退到屋外候命。老鮑,你給我守在門外!」

鮑國庵領命,指揮眾人撤出包間,親自帶人守住門口,又將房門虛掩。

裘火晟大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說道:「丁昭雄,你罵我是糊塗蟲?不錯,我是糊塗——這麼多年來硬是沒發現你吃裡扒外,背叛了咱們!」

丁昭雄目光須臾不離裴潛,說道:「裘大人,您冷靜些——」

「老夫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裘火晟截斷丁昭雄的話頭道:「我已派人去搜查雲中鎮上的‘恆記錢莊’。咱們也不必白費唾沫,一起在這兒等著就是!」

丁昭雄如遭雷擊,不由自主地看向尤若華,目光中充滿訝異與怨毒。

尤若華笑嘻嘻道:「丁大人,你還不曉得吧?自從楊明雄東窗事發後,流雲大人就開始在暗中對你展開調查。不巧,那天卑職親眼看見文副主辦進錢莊辦事。好像是提了點兒現銀吧,卻足足花了半個時辰。」

裴潛心中雪亮,這情報絕非流雲沙調查所得,而是花靈瑤那晚發覺文忠行蹤後,所作出的反應。這丫頭早在暗中盯上了恆記錢莊,卻一直沒告訴自己。好在尤若華關鍵時刻亮出了這一殺手鐧,足以讓丁昭雄死無葬身之地。

丁昭雄終於坐不住了,色厲內荏道:「你們兵院的護衞,有何權力搜查錢莊?這是我們繡衣使轄下的差事!」

裘火晟毫不掩飾對丁昭雄的鄙夷和敵視,說道:「事急從權,難道老夫這正三品的朝廷官員,連搜個錢莊都得要丁大人點頭不成?」

丁昭雄已無心和裴潛等人糾纏不清,怒氣衝衝道:「也罷,既然裘院主聽信小人讒言,非要顛倒黑白,下官也無話可說。告辭了!」草草拱手一禮往外走去。

此刻的他已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卻還尚未意識到,屋裡的三個人都已不容自己活著走出恆月軒。裴潛伸手阻攔道:「丁大人,何妨等搜查恆記錢莊的人回來再走?」

丁昭雄探臂推開裴潛的手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擋我的道,滾開!」

裴潛正要激怒丁昭雄,笑了笑道:「是,卑職是擋了大人的道,不然又怎會被你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非要借裘大人之手殺我而後快?幸虧大人明斷是非,揭穿了你這偽君子的真面目。你想這麼一走了之,眼裡還有沒有裘大人?」

一個背後譏諷自己是糊塗蟲,一個感恩戴德讚頌自己明斷是非,誰忠誰奸,英明無比的院主大人心裡自有定論。森然道:「丁昭雄,你往門外走上一步試試!」

丁昭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轉念想到此刻不走,等雲中鎮的人回來更是麻煩。而且自己身份已然暴露,需得立刻善後,以免被報國寺的雄遠方丈當做垃圾丟出門外,像楊明雄那樣不明不白地「上弔自盡」。

他高聲說道:「我是正四品的泰陽府繡衣使主辦,你有什麼權力扣押本官?」一邊全神戒備,一邊舉步衝向門外。

裴潛知道火候到了,伸手抓向丁昭雄的肩膀道:「丁大人,請留步!」

丁昭雄轉身抬手招架,就看到裴潛正得意無比地衝著自己做鬼臉。明知對方的險惡用心,他仍是禁不住怒罵道:「我先殺了你這條小狗!」右手掣出佩劍,疾刺裴潛的心口。裴潛見丁昭雄業已心浮氣躁,也不和他糾纏,故作惶然道:「丁大人瘋了!」急忙側旁閃避。

尤若華叫道:「丁大人,快把劍收起來。裘大人就坐在這裡,你想造反麼?」

丁昭雄怒火攻心,不管不顧又一劍劈向裴潛。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丁昭雄的額頭綻開一個血洞,往外冒著縷縷青煙。他的身軀晃了晃,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裘火晟,嘶聲道:「你……」手中佩劍「噹啷」墜地,身子緩緩軟倒。

裘火晟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烏黑的鐵管,管口還在冒煙,散發出刺鼻的火藥味。在鐵管的另一頭,是一個木製的手柄。剛才就是他將鉛丸放入鐵管點燃火信,在電光石火之間轟殺了玉清宗的俗家高手丁昭雄。

屋裡出現了片刻的死寂,鮑國庵推開房門看到躺在血泊裡的丁昭雄,不由愣住了。

裴潛眼疾手快關上房門,望向裘火晟道:「大人,老鮑是自己人吧?」

裘火晟心意煩亂地頷首,裴潛低聲道:「那我就實話實說,丁昭雄背叛裘大人已被正法。此事不可外傳,以免朝廷怪罪下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鮑國庵六神無主道:「可咱們總得有個說法啊?」

裴潛心思飛快,說道:「適才何嘗醉假死,被丁大人慧眼識破。他立功心切欲待上前補上一劍,反被何嘗醉垂死掙扎,一傢伙砸碎腦袋。丁大人以身殉職,可歌可泣,咱們理應如實上報,懇請朝廷追封,以慰在天之靈。」

鮑國庵面露難色道:「但他的額頭上……」裴潛二話不說,拿起何嘗醉的母環,「啪」地將丁昭雄腦瓜敲碎,頓時血肉模糊面目難辨,也算替老山羊報了點兒仇。

鮑國庵傻傻地看著,尤若華趕緊道:「快把文忠抓起來!」

鮑國庵如夢初醒掉頭離去。裴潛俯身裝模作樣在丁昭雄身上一通搜尋,而後抬頭稟報道:「裘大人,黑匣子不在他的身上!」

裘火晟在用自制的火龍銃射殺丁昭雄後,腦海裡也是混亂一團。他慢慢從暴怒中冷靜下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眼見裴潛和尤若華處置得當,把所有罪責全部推到丁昭雄頭上,這才漸漸定下心神,覺得裴、尤二人精明幹練又忠心耿耿,大可取代流雲沙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順著裴潛和尤若華的思路道:「快,抓住文忠!黑匣子多半就在他的身上藏著!」

裴潛飛奔出門,叫道:「老鮑,裘大人有命,抓住文忠死活不問!」那一聲叫得驚天動地,生怕文忠隔得遠了聽不到。

裘火晟親手殺了丁昭雄,也是騎虎難下,不自覺地尋思道:「是了,必定是智藏教的人也在暗中窺覷雲中雷,才派來費德興、祁舞婷和丁昭雄、楊明雄等人裡應外合,想偷盜資料坐享其成!幸虧小段重情尚義,幫我揭露了丁昭雄的陰謀。否則老夫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想想流雲沙,又想想老山羊索要火藥資料時,丁昭雄推三阻四的情景,他越加確認無疑,不由深感早該殺了這忘恩負義的叛徒。

不一會兒,裴潛垂頭喪氣地回來稟報道:「大人,適才您用……那玩意兒轟殺丁昭雄,被文忠聽到了動靜。他自知大事不妙,竟先一步溜走了。」

裘火晟凜然道:「守在外面的護衞呢,為什麼不用天狼神弩射死他?」

裴潛道:「我問過了,文忠亮出了智藏教三花法師的銀牌。那些守衞畏懼智藏教淫|威,又不清楚樓裡的情形,只好眼睜睜看著他上了坐騎絕塵而去。」

裘火晟怒極而笑道:「雲中兵院什麼時候起,區區一個三花法師的銀牌,居然比老夫的命令還管用?」

尤若華道:「大人,智藏教權傾朝野,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怪不得那些守衞。麻煩的是那個黑匣子只怕已被文忠帶走……」

「不要緊,早在三天前我已將雲中雷的所有資料上交兵部的黃侍郎。」裘火晟道:「匣子裡的圖紙和配方雖然不假,但也僅是其中一小部分。諒雄遠那老賊禿拿到手也不知其意。今天的事多虧你們幫忙,往後老夫還有更多借重之處。」

裴潛和尤若華心領神會,相望一眼齊齊躬身道:「多謝大人賞識栽培!」

※※※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流雲沙和丁昭雄都得到了厚葬和朝廷的追封。

黑匣子始終沒有找到,文忠也不見了蹤跡。裘火晟擔心了好多天,生怕智藏教會報復自己。但這擔心純屬多餘,在逃亡的路上,文忠已被花靈瑤悄無聲息地解決。

很快兵部和國子監的人又很不情願地回返兵院,調查恆月軒的血案。當然,他們的不情願沒多會兒就變成了興高采烈。裘火晟在私下裡送出了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全都是雲中鎮恆記錢莊裡順手牽羊搜來的。誰讓老山羊臨死前說錢莊是紅盟的據點呢?裘大人只好為民除害,把錢莊老闆關進了大牢。

也是錢莊老闆命苦,當天晚上同押一屋的犯人狂性大發,把他的腦袋在牆上撞得粉碎。那犯人又趁著獄卒開門檢視之際,瘋了似地逃了出去。

不久兵部和國子監的聯合調查結果火熱出爐,在他們勘驗現場,詢問當事人後,確認裘火晟的報告完全屬實。於是裘火晟功過相抵,得以繼續做他的兵院院主。

報國寺方面當然會有所懷疑,也通過自己的渠道打聽到了些許內幕。可這些東西都擺不上臺面,要替丁昭雄等人報仇,只能留待日後再找良機了。

三天後裴潛向裘火晟言道,自己心力交瘁想告假數日。裘火晟欣然同意,特批給裴潛十天大假。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好好休養,早日歸來。

裴潛和花靈瑤各騎了匹馬離開了居住了月餘的雲中兵院。來送行的是他們的老熟人尤若華。裴潛一路上都在問他,那天究竟把黑匣子藏在了什麼地方,尤若華笑而不答。

於是裴潛只能帶著這個解不開的疑團離開,甚至不免猜想鮑國庵會不會也是紅旗軍的臥底?但他是不準備回雲中兵院了。就算裘火晟親口許諾了從四品的官職,裴潛仍舊毫無興趣。

也是,一個從四品在他眼裡實在不算什麼,更不值得為它再趟進渾水裡。

黑匣子早已送出,加上先前獲取的資料,他的使命已經完成,六兩血瑪瑙也盡數到手。今後裴潛再也不想跟紅旗軍攪合在一起了——除了他們中的一個人。

「我們就在這兒告別吧。」在一個無人的岔道口,裴潛勒住坐騎對花靈瑤說道。

花靈瑤露出詫異之色,輕輕道:「那我們之間的約定呢?」

「算了吧,黑匣子是老山羊用命換來的。」裴潛搖搖頭,有些意興闌珊。「要不是他和尤若華,那天中午倒在裘火晟火龍銃下的,就該是我了。那六兩血瑪瑙就當辛苦錢,老子收下了。至於你……」

他凝視著花靈瑤,心裡有些掙扎,有些不捨得,卻搶在改變主意前說道:「還是回古劍潭去吧。往後別再幹這行了,你不夠心黑不夠皮厚,早晚要吃虧。」

花靈瑤靜靜聽完,說道:「謝謝!」

裴潛笑了,故態復萌眨眨眼道:「你想怎麼謝我?如果以身相許,我很樂於接受。」

花靈瑤眼裡有一抹笑意,說道:「段兄,後會有期!」

裴潛連忙擺手道:「別別別,老子可不想再替你們賣命了。咱們怕是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嗯,別想我。」

花靈瑤搖頭道:「將來的事,又有誰說得清呢?再見了——」打馬揚鞭向著左側通向山中的大道馳去。

裴潛目送花靈瑤倩影消失在山道的盡頭,猛地悲從中來道:「到嘴的肉啊——」

那似惡狼般尖利淒涼的嚎叫聲即使是已奔出半里多地的花靈瑤也能聽見,她的去勢稍稍一頓,往來時的路上回望了眼,輕輕道:「死性不改!」雙腿一夾馬腹,漸行漸遠。

此刻的裴潛業已催動坐騎踏上了右邊的山道。他要去見老鬼了。

老鬼答應過自己,她會來見他。裴潛相信,是時候了。

馬蹄飛奔,前方的路還很長。裴潛懶洋洋地撥開額頭被風吹亂的黑髮,迎著正從山後升起的火紅朝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