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殿時,白姬回頭道:「去告訴長印,叫他來摘星樓見我。」
「是……是……」胡癸忙不迭地答應道。
摘星樓。
四面天風,浮雲靄靄。
一間雅緻的房間裡,一隻黑貓閉目昏睡在雕花羅漢床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黑貓的嘴裡銜著一枚發出晶瑩光澤的丹丸,那丹丸慢慢地在融化,入它肚腹。
一隻紅狐狸趴在黑貓旁邊,安靜地守著它,眼中充滿了關切。——胡十三郎得知離奴瀕危,第一時間就來到了摘星樓探望,它傷心且擔憂,執意守候。
平日裡,胡十三郎和離奴水火不容,一見面就吵架打起來。可其實,一旦生離死別,它們卻會互相牽念。比如,離奴在大洪水來臨,伐木做船逃生時,還考慮在世界毀滅時帶胡十三郎一起走(見本書第一折《玉方舟》)。這也算是一種彆扭的友誼吧。
羅漢床上擺著一個大方盤,上面鋪著紅布,紅布上放著九葉靈芝、萬年人參、洪荒玉髓、青木之精等起死回生的靈物,旁邊還有幾個螺鈿木匣,分別盛著九轉逆天丹、生生造化丹、七寶回魂丹等修道之人夢寐以求的仙丹。
這些都是老狐王得知離奴中毒瀕危的訊息之後,一次一次拖著病體親自送來摘星樓的。
元曜猜想,這些寶物應該跟般若酒一樣,都是老狐王壓箱底的寶貝。由老狐王毫不藏私,全都送來可見,他是真心害怕離奴一旦死了,白姬會一怒之下殺掉所有的狐。
白姬只挑了一枚由盤古精血煉製的金烏丹給離奴含著,眼看離奴呼吸平穩了起來,想是保住性命了,她的臉色才好了許多,似乎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元曜也鬆了一口氣。雖然離奴總是欺負他,惹他生氣,可它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也會傷心難過,覺得生命從此不再完整。
白姬對一直忐忑不安的老狐王笑道:「我在花月殿說的話,老狐王千萬不要放在心上。那是對投毒之人說的。」
老狐王也笑道:「狸君沒事了,我也就放心了。狸君之危,皆因我等野狐而起,我心中萬分愧疚,就是白姬您不說,我也會帶著狐子狐孫自絕於狸君屍前,去地府向它謝罪。那投毒之人簡直陰險至極,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一想到給離奴下毒的人,元曜就十分生氣,覺得不可原諒!胡癸一次次前來稟報,都說沒有找到長印。
白姬坐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麼,彷彿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老狐王強打精神,坐在房間裡陪著,也不敢出聲打擾白姬,只枯等胡癸找來長印。
因為一直沒看到胡栗,都是胡癸在奔走忙碌,老狐王又派人去找胡栗,也沒找到。
胡十三郎一直守候著離奴,後來撐不住睡意,竟也跟離奴一樣睡著了。
元曜雖然也很困了,但還是強打精神撐著,一邊等長印的訊息,一邊就狐谷發生的事情胡思亂想。
在水牢裡聽了孫上天的話之後,元曜對老狐王有許多疑惑,可是白姬沒有開口,他也不敢唐突發問。
月移西窗,長印依舊毫無訊息,似乎是失蹤了。
「呵……欠……」老狐王睏意來襲,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白姬正好在這時突然回過神來,她笑道:「時候也不早了,老狐王還是先回去休息吧。一切急也無用,得養足精神才行。」
老狐王本也是強撐著作陪,聽到白姬這麼說,就告辭離去,由著僕從們抬走了。
元曜把老狐王一行人恭送到樓下,才回來離奴的房間。
元曜回來時,發現白姬正在燈下翻看一本發黃的書冊,桌案上還放著一張空包袱。
元曜心中奇怪,道:「白姬,你在看什麼?」
白姬抬頭注視著元曜,眼眸漆黑如鴉羽,道:「軒之,我知道狐骨酒有什麼作用了。」
元曜沒來由地覺得心寒,道:「有什麼作用?」
白姬將手中的書冊遞給元曜,道:「軒之自己看吧。」
元曜接過書,藉著燈火細看,上面寫著:「千年狐妖之骨泡酒,可聚狐妖之精氣,飲之則枯木逢春。」
元曜一愣,急忙打量書封,卻是一本《品酒寶鑑》。他粗粗翻看了一番,書裡記錄著各種奇酒佳釀,比如桑落酒、三味酒、扶頭酒、聲聞酒等,他聞所未聞,聽都沒聽過。在記錄般若酒那一節,一通介紹品鑑之後,寫著這麼一句話。
元曜心驚,道:「白姬,這《品酒寶鑑》你從哪裡找來的?」
白姬道:「是我在老狐王床頭翻到的。」
元曜一驚,大聲道:「你什麼時候跑去老狐王的房間裡了?」
「噓!」白姬以食指押唇,示意元曜小聲,她看了一眼床上正趴在離奴旁邊熟睡的小狐狸,道:「剛才去的。孫道長說老狐王有秘密,我頗為在意。剛才,我見老狐王在這裡坐著,就想著不如趁他不在,去他房間裡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於是,我就施了一個分身之術去了。哎呀,我分身術不精,是一個半調子,幸好你和老狐王都沒跟我說話,不然就穿幫了。」
元曜冷汗如雨。怪不得剛才白姬坐在窗邊,僵硬得跟一個雕塑似的,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是夜深光線不好,老狐王老眼昏花,又心中忌憚白姬,沒敢細看她,不然這麼拙劣的分身術根本瞞不過去。
《品酒寶鑑》裡面記錄了狐骨酒的作用,枯木逢春。老狐王總是苦惱於年邁體弱,十分嚮往盛年時的自己,而他又藏有般若酒。如果他為了枯木逢春,老樹發新芽而殘害千年狐妖,拿它們的骨頭炮製成酒,飲狐骨酒恢復盛年……不,不,老狐王慈眉善目,性格寬厚,不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可是,老狐王年邁體弱,膝下沒有合適的繼承人,胡辰不願意當狐王,胡栗不合適,胡十三郎又太小……而其它狐族又虎視眈眈純狐氏的財富,老狐王會不會因為放心不下純狐氏一族而劍走偏鋒,炮製狐骨酒以恢復盛年,繼續做狐王?
元曜越想越揪心,滿頭大汗。
白姬卻在打量那一張空包袱,包袱上有不顯眼的血跡。她翻來覆去地看,又把包袱拿到窗邊,對著下弦月。
「白姬,這包袱也是從老狐王房間裡拿的嗎?」
「是的。」白姬道。
白姬對著包袱吹了一口氣,一道薄紗般輕盈的霧氣從包袱上溢位來,幻化作狐狸狀的虛影,併發出了一聲淒厲的狐鳴。
然後,幻象消失,一切恢復如常。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啊,居然真是狐血與狐骨……這老狐狸究竟在酒窖裡幹什麼呢?」
「他……他在炮製狐骨酒啊……」元曜顫聲道,心中無比悲哀。
不遠處的床上,小黑貓沉沉入眠,而小狐狸卻在黑暗之中睜著眼睛,靜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