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又問道:「離奴老弟,你跟著哪個樂師學篳篥呢?」
離奴道:「一個龜茲樂師,叫安善和。」
元曜又問道:「現在進樂坊拜師這麼容易嗎?這位安先生怎麼肯收你做徒弟?」
離奴打了一個哈欠,道:「書呆子你有所不知,樂坊裡有各種樂師,笛子、簫、古箏、古琴、箜篌、琵琶這些樂器學得人都很多,尤其現在流行的古琴,一堆人擠破門檻來拜師學藝。所以,這些熱門的樂師會挑三揀四地選徒弟,而這個篳篥,根本沒人學。爺說要拜師學篳篥,那安善和就答應了,他樂得眉開眼笑,連爺的拜師禮都不收。」
元曜道:「那離奴老弟你要好好地學,不要辜負了安先生的一片心。」
離奴道:「爺學得可認真了。你看,爺的嘴都吹腫了,臉都吹圓了。」
元曜仔細一看,離奴的嘴確實有點腫,想來真是沒偷懶。
離奴見元曜霸佔了裡間,不高興地道:「書呆子你別寫你的破詩了,快出去睡吧。爺得睡覺了,明天還得早起呢!」
元曜只好收拾了文房四寶,把裡間還給離奴,出去睡覺了。
西市,縹緲閣。
一連數日,白姬沒有再提雷堯的事情,元曜也漸漸地把這件事情忘記了。離奴仍舊早出晚歸,風雨無阻,元曜見它的嘴一直腫脹著,說話聲也沙啞了許多,想來學得非常勤奮,不曾偷懶。
這一日,白姬從西市胡人手中收購了一些香料,元曜在大廳對賬目。那胡人吹噓自己手中的一款香料是波弋國的「荼蕪香」,白姬重金買來了,正擺著博山香爐,坐在裡間燃香辨識真假。
「唉,上當了。胡人狡猾得像狐狸,這荼蕪香裡摻了一大半不值錢的木蜜香。」白姬以手支頤,望著博山香爐,不高興地道。
元曜正在記採購香料的賬目,冷不防一個人風風火火地捲進了縹緲閣。
元曜抬頭望去,還沒看清楚那人,那人已經一把把元曜抱住,哭道:「軒之,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楚,還差點死在外面!」
元曜一愣,從聲音中聽出是誰了。
「丹陽,你逃婚回來了呀?」
韋彥鬆開元曜,熱淚盈眶,道:「我回來了。」
元曜望向韋彥,韋彥仍舊是一身華服,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可是,仔細看去,他清瘦了不少,皮膚也黑了一些,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下巴還長著鬍渣。看樣子,是吃了不少苦。
元曜有點心疼他,道:「丹陽,你逃去哪兒了?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韋彥以袖抹淚,顫聲道:「萬般苦楚,一言難盡。軒之,我來是找白姬有事的,她在不在?」
白姬早已聽見外面的響動,嫋嫋婷婷地走出來了。
白姬一見韋彥,笑道:「韋公子,好久不見。快進來坐下喝杯茶,有什麼事情慢慢說無妨。」
韋彥擦乾了眼淚,跟著白姬走進裡間,在青玉案邊跪坐下來。
元曜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去廚房燒水煮茶。
不一會兒,元曜端著煮好的陽羨茶,和兩碟茶點送去裡間。白姬、韋彥正在閒聊。元曜倒了三杯茶後,也坐下陪著說話。
韋彥道:「你們不出長安不知道,因為武后要改朝稱帝的緣故,現在外面兵荒馬亂。我也是倒霉,本想在洛陽躲一陣子,誰知裴先那個該死的傢伙告密,父親就派人來洛陽捉我。我提前得到訊息,打算逃去江南投奔在揚州做大都督府司馬的舅舅王懷仁。本以為揚州富庶繁華,美人如雲,可以逍遙一陣子。誰知,江南賊寇橫行,我跋山涉水,旅途奔波,剛到淮南道就被一夥打劫的山賊捉了。那夥山賊佔山為王,膽大包天,知道我舅舅是大都督府司馬之後,竟然去信勒索。舅舅沒有辦法,就稟報了大都督。大都督早就有心想剿滅這夥賊寇,藉著我被綁架這件事就出兵跟山賊周旋起來。他們周旋也就罷了,我在賊窩裡卻吃盡苦頭。那夥山賊打我罵我,逼我做苦力,不給我飯吃,讓我住在滿是糞便的牛馬圈裡。我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說到傷心處,韋彥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丹陽,你不要傷心了,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苦盡甘來,苦盡甘來。」元曜安慰了韋彥幾句,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白姬饒有興趣地問道:「韋公子,你是怎麼逃出賊窩的?」
韋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一會兒,才道:「多虧了非煙,我才能回來。」
韋非煙是韋彥同父異母的妹妹,他們兄妹兩人命數截然相反,因此性格不合,從小就是死對頭,互相看彼此的笑話。
韋非煙花容月貌,性喜美男,她天生神力,從小習武,是一個奇女子。韋非煙本來是元曜的未婚妻,返魂香事件中嫁給了武恆爻,武恆爻因為意孃的消失受到打擊,出家雲遊四方去了。韋非煙以武夫人的身份在長安逍遙度日,她四處獵美,揮金如土,無憂無慮地享受著貴婦的生活。
白姬、元曜一起好奇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韋彥喝了一口陽羨茶,道:「大都督出兵跟山賊周旋時,舅舅寫了一封信加急送到父親手裡。父親接到信,受到驚嚇,重病不起。二孃也以淚洗面。他們認定我凶多吉少,十分擔心,卻又束手無策。非煙那丫頭知道這件事後,就去咸陽召集了一群遊俠兒,一路趕去揚州。因為賊窟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賊寇們又窮兇極惡,悍勇異常,大都督帶兵久攻賊窟不克,損失了不少人馬。誰知,非煙那丫頭和那群遊俠兒竟假扮行經的富商,故意被賊寇劫進賊窟,與大都督的兵馬裡應外合,剿滅了賊人。非煙那丫頭還擒住了賊王,立下了大功。唉,以前非煙跟美少年私奔遊山玩水,都是我千里迢迢去抓她。現在,我逃婚逃進賊窟,倒是她不遠萬里去救我。人生,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白姬、元曜聽了韋彥的這番遭遇,都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白姬笑道:「長安繁華如夢,不曾想外面這麼亂了,這還多虧了武夫人智勇雙全,韋公子才能平安回來。」
元曜也道:「丹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經過這次的教訓,你以後可不要不負責任地隨意逃婚了。」
韋彥一聽這話,眉頭又皺起來了。
「哪有後福?回長安之後,一堆亂七八糟的糟心事情。唉,不提也罷。」韋彥正襟危坐,行了一禮,道:「我這次來縹緲閣,是有事懇求白姬。」
白姬嚇了一跳,笑道:「韋公子何須行此大禮,都是老友,有什麼事情,但說無妨。」
韋彥嘆了一口氣,道:「我的未婚妻沈筠娘你們也是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