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山之中,常年溫暖如夏,只有日升月沉,沒有四季時序。
麖與仡夢一起在屍山邊緣相伴,他們選了一處開滿白色屍花的地方,用屍樹枝和藤蔓搭建了一間簡陋的草屋,用來遮風避雨。
麖與仡夢一個吃屍果,一個吃數斯鳥送來的野果,一起曬太陽,一起看月亮,日子過得平淡卻又充滿了樂趣。
光陰如梭,一晃過了半年。
闢屍氣的巫藥藥效並不長久,最近一個月,仡夢逐漸被屍氣感染。人類十分脆弱,哪怕只在屍山外圍活動,仡夢也抵擋不了屍氣的侵襲,生病倒下了。
草屋之中,仡夢躺在一堆乾草上,虛弱地道:「麖神大人,我可能快死了。明年爹來接我的時候,你告訴他,我是病死的,與你沒有關係。不然,他一定會遷怒於你。」
麖十分難過,他看著仡夢因為屍氣侵襲而逐漸潰爛的軀體,明白到了必須與她告別的時候了。
麖道:「你不會死的。」
麖褪去人形,變回了麖的形態,跑進了屍山深處。
兩個時辰之後,麖回來了。
麖渾身浴血,傷痕累累,它銜著一塊帶血的蒼玉。——很久以前,它把這塊蒼玉藏在屍山深處的一個隱秘處,以備哪一年實在找不到蒼玉了,挖出來吃了續命。
銜著蒼玉回來的路上,麖遇上了另一頭麖,那頭麖想要搶它口中的蒼玉。那是一頭比它大的雄麖,十分兇猛。麖與它打鬥時,險些不敵,差點喪命。最後,兩敗俱傷之下,那頭雄麖負傷跑了,麖也撿了一條命。
草屋外,麖變回了人類少年。
少年鼻青臉腫,從肩膀到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流血不止。少年隨便抓了一把屍草,揉碎了,胡亂貼在傷口上。草汁入肉,血止住了,卻鑽心地疼。
少年顧不得疼痛,他找了一塊石頭,在地上將蒼玉砸碎,一下一下地搗成齏粉。
仡夢聽見外面的動靜,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為虛弱無力,爬不起來。
仡夢虛弱且擔憂地道:「麖神大人?是你嗎?你在幹什麼?」
麖將蒼玉粉放在一片樹葉上,走進了草屋。
麖來到仡夢身邊,將她扶起來。
仡夢看清了麖身上的傷口,大吃一驚,繼而十分心疼。
「麖神大人,你怎麼受傷了?!要不要緊?疼不疼?」
麖沒有回答仡夢,他把樹葉遞到仡夢面前,道:「把蒼玉粉吃了,你的屍毒就能好了。」
「蒼玉粉?你從哪兒找來的蒼玉?」
「別問那麼多了。你能走動之後,就回巫族去吧。」
仡夢一愣,道:「麖神大人,一年的時間還沒到,我爹還沒拿來蒼玉交換我……」
麖冷冷地道:「你可以走了。你父親欠的蒼玉,吾也不要了。你是人類,長期生活在屍山之中,會死。」
「我……可以吃蒼玉!像麖一樣,吃蒼玉解屍毒!我好了之後,自己去找蒼玉吃!」
「人類不是麖,沒法像麖一樣將蒼玉附於腸壁,抵禦屍毒。吃下過量的蒼玉,人類無法消化,會死。」
仡夢不捨地道:「麖神大人,我必須離開嗎?」
麖的眼中充滿了悲傷。
「必須離開。你走後,吾也要回屍山深處了。」
仡夢流下了眼淚,道:「我不在了,誰做你的朋友呢?你獨自一人,會很孤單。」
「吾,早已習慣獨來獨往。」
仡夢服下蒼玉粉,壓制住了身上的屍毒。蒼玉對抗屍毒確實有奇效,她腐爛的皮膚也開始結痂了。
第二天,仡夢恢復了體力,能夠走路了。
麖催促仡夢離去。
「你走吧。哪怕服下蒼玉,多留一天,屍氣還會繼續傷害你的身體。」
仡夢道:「麖神大人,我離開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吾不能離開屍山,你不能待在屍山,沒有辦法再相見了。」
仡夢脫口而出,道:「麖神大人,難道就沒有辦法讓我永遠留在屍山嗎?」
麖錯愕,他望向少女真摯而狂熱的眼神,心中竟被一種奇妙的情愫觸動了。
那種情愫他從未有過,甘甜如屍樹上成熟透爛的果實,又苦澀似沼澤裡的屍蓮子的蓮心。
麖猶豫了一下,道:「有一個辦法,但是對你來說,太殘忍了。」
「什麼辦法?」仡夢道。
「百歲之麖,其血可以使人類成為半人半屍的存在。——必須是活了一百歲以上,體內擁有上百塊蒼玉的麖。吾已看過三百春秋,飲下吾之血,你就不懼屍氣,能長久地待在屍山之中,甚至可以去往屍山深處。從此以後,你的血液不再流動,皮膚會變得慘白,身體會變得冰冷,你不再食人間煙火,只能跟吾一樣,吃屍樹上的果實,渾身帶著屍體的氣息。你將不再是人類,從此與世隔絕,不能再融入你的族人之中。」
仡夢睜大了眼睛,心中十分糾結,十分難以抉擇。這對她來說,確實太殘忍了,這相當於她如果選擇了他,就得放棄做一個人類,變成一個活死人,永遠生活在陰森恐怖的屍山之中。
「你回巫族去吧。」
仡夢沉默地點點頭。
麖送走了仡夢。
麖將仡夢送出屍山,告別的時候,仡夢一言不發,彷彿丟失了魂魄。
麖站在山崖上,看著仡夢沿著屍水慢慢走遠,慢慢走遠,只剩下一個小黑點,最後連小黑點也看不到了。
麖心裡空蕩蕩的,十分失落。
月上屍山,站在山崖上的麖才回過神來。它已經看不見仡夢了,它再也看不見仡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