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記 何許何處

她仍然沒有反應,他抬起她臉龐,卻見她雙目緊閉,淚水漣漣而下。霍仲亨再說不出話來,低頭便吻了下去,將那溫熱苦鹹的淚水一起吻去,舌尖心尖都是澀澀甜甜。念卿哽咽著想說什麼,他卻強橫地封住她雙唇,不許她開口。如同銷燬那起案件與她的關聯——殘舊的一切,他要通通抹掉,再重新給她一個世界。

梳子握在手裡微微發顫,梳了幾次也不能梳起鬢旁散發。念卿放下梳子,怔怔望著右手出神。失能性藥劑對神經的麻痺作用十分厲害,要過48小時才完全失效……僅只如此,並不會危及生命。他終於騙回她一次,騙得很徹底,也輸得同樣徹底。念卿默然握了梳子,梳齒戳在掌心的刺痛令心頭牽扯稍覺緩和,眼前卻揮不去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如今此人鋃鐺入獄,前一天還是翩翩佳公子,今日已成階下囚。方繼僥被捕之後,薛晉銘下令解除全城警察武裝,隨後交出了程以哲和念喬,二人都完好無損。仲亨是坦蕩之人,對敵人也不吝讚賞,他說薛四少迷途知返,不失君子之風。

四少,念及這個稱謂仍是溫軟,齒間呢喃似囈語。

萍姐已將念卿素日喜歡的幾樣首飾挑揀出來,見她還未梳好頭,忙接過梳子替她綰攏髮絲。自念卿醒來之後,萍姐歡喜不已,慌忙去給佛龕上香。半日里陪著念卿梳洗整理,萍姐一張嘴就不曾停過,恨不得將這幾日裡發生的事通通告訴她。督軍和誰一起看戲赴宴、督軍通宵達旦和將領們開會、督軍守著她一天一夜、督軍吩咐陳太在公館照顧宋小姐……直聽得念卿搖頭苦笑。

此刻念喬已被安全接到公館,有陳太在那邊照看她,程以哲也已安然獲釋。那日與陳太失散之後,她被薛晉銘帶走,而藏身暗中的陳太目睹一切,並沒有獨自逃走,反而冒險趕到督軍府向仲亨報信,隨後被仲亨送回公館。聽說念喬獲救之後,情緒十分不穩,仲亨也將她一併送往公館,由陳太照料。

自念卿醒來,還未有機會見到她們。仲亨曾問要不要帶念喬來此,念卿卻說不必。她還未想好如何面對念喬,面對一個全新的,已長大成人的念喬;或許此刻的念喬,也未準備好如何面對一個迥然不同的姐姐。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在等著她,風暴並未停歇,相反卻是剛剛開始;風暴中心雖然平靜,一步之外卻已是風雲翻湧,劍拔弩張。

仲亨很忙,內外壓力集於一身,想在她身邊多待一刻也不能。念卿悵然笑笑,看一眼鏡中妝容,卻覺唇上猩紅刺眼,顯得膚色更加蒼白。萍姐手巧,已用一枚珍珠夾子將她高髻綰起,襯上墨綠絲絨旗袍和銀狐披肩,端的冷豔高貴——可這不是她想要的模樣,她不要再被冠以豔妓之名。

一天之內,外界報章已連篇累牘將她寫成愛國俠妓,寫她深明大義,英雄紅顏相得益彰。萍姐將報紙都拿給她看了,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有真心褒讚也有含沙射影。念卿卻再明白不過,假若仲亨敗了,此刻報章的言辭想必是另一番光景。

儘管如此,每則報章仍不忘提及她昔日豔名,大肆鋪排筆墨,渲染她的情事。雲漪這名字,似長在肉裡的符咒,怎麼也揭不下來——不,沈念卿不是雲漪,「中國夜鶯」已是昨日風月,她再不需以萬端風流取悅世人耳目,也不需強裝出雍容高貴,靠珠玉遮掩蒼白。

「不用了。」念卿抬手將綰好的高髻拆散,拿手帕擦去唇上猩紅,對一臉茫然的萍姐莞爾笑道:「今天我不想化妝。」萍姐愕然,「可是晚上有宴會呀,許副官說是好大排場,督軍吩咐要好好準備的……」念卿笑而不語,徑直開啟衣櫥,取出平日絕少穿的一套衣服。

萍姐還欲勸她,卻聽凌兒在門外脆聲叫著沈小姐。開門看時,小丫頭竟抱著偌大一捧梅花,橫斜枝條將自己小臉都遮住,細細聲說:「有人送花來。」萍姐訝然接過,問她何人送花,凌兒睜大眼睛只是搖頭。梅花,寓意堅貞和高雅——看似不經意插在竹籃裡,卻是少見的綠萼梅,扎得很是精緻。念卿掃一眼花束,似乎並不關心,只笑著招呼凌兒過來。凌兒還未走近,跟在身後的花貓已趁機鑽進屋裡,弓身跳上念卿膝蓋。

「賴皮的小東西!」念卿笑著揉揉花貓鬆軟皮毛,這貓已算老貓了,卻仍呼嚕著仰面撒嬌。萍姐在扎花枝的絲帶上發現幾個娟秀的蠅頭小楷字,脫口唸出「顧青衣」……念卿的手停下,卻未抬眸,依然輕輕撫摸貓咪。萍姐皺眉將花擱下,不敢再多言,忙招呼凌兒出去玩。

念卿將貓抱到地上,淡然起身換衣,始終未看那花束一眼。

許錚對照著名單,仔細核實完來賓名錄,再一次向霍仲亨彙報今晚宴會的籌備細節。今晚是代省長及大督軍霍仲亨首次公開設宴,邀集政府要員、商界大亨、全城名流以及英美俄法德五國領事同時出席——選在這個時候設宴,一則撫定人心,另一則亦擺明是對北平施壓、歐美干預和外界種種流言的高調回應。

兵變風波震驚全國,內閣為之色變。霍仲亨先斬後奏,與北平公開決裂,處決了行兇日商,迫令城中日本商會道歉,令日本人顏面掃地。一時間民眾激越稱好,奔走支援,同時卻也憂心忡忡,一怕北平高壓鎮壓,與霍仲亨兵戎相見;二怕霍仲亨野心過大,既已宣佈三省戒嚴,下一步便是獨立也不奇怪。如此一來,兵禍再起,其他諸省軍閥必定效法霍氏獨立,屆時又將重現割據混戰之禍。如今,霍仲亨是進是退,是戰是和,已成內外關注之焦點。

今晚這一場盛宴,必是精彩絕倫,更是每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許錚一絲不苟地彙報完畢,霍仲亨皺了皺眉頭,有一下無一下地敲著桌子,似乎心不在焉。許錚看不懂他心思,又不敢問,正自惴惴著,卻聽他問,「真要學洋人那套嗎?我怎麼想怎麼彆扭!」許錚愕然,待反應過來他所指何意,竟撲哧一聲笑出來。霍仲亨惱怒地瞪過去,不掩尷尬之色,許錚只得強忍笑意,「不彆扭,怎麼會彆扭呢……」不待他說完,霍仲亨便不自在地揮手嚷道:「行了,就這麼辦了!還不去備車!」

天色已暗,時間差不多正好,霍仲亨換好正式軍禮服,佩上織金綬帶和勳章,腰間馬刀佩劍佩槍俱齊,最後戴上雪白手套。一切就緒,許錚在門口請示可否出發。霍仲亨頷首,從容步出辦公樓,至後樓大廳負手等候念卿。

樓梯上步履聲聲清脆,霍仲亨抬眼看去,見一個颯爽麗人亭亭走下樓梯,竟穿了全副男裝,裁剪精妙的白色條紋小西服,既有英挺之氣,又恰到好處地勾出曼妙身廓。她一頭烏黑捲髮齊齊梳攏向後,綰做簡潔低髻。素顏不染脂粉,生就一段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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