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記 亦敵亦友

兩輛黑色車子在暮色掩蔽下悄然駛入西郊半山,直抵薛晉銘度假寓所。掩映在綠蔭間的三層小樓,頗具南洋情調,居高臨下遠眺海濱。薛晉銘親自拉開車門扶下雲漪,看一眼她腳上的傷,不由分說將她橫抱起來。這親暱的姿勢從前也是有過的,那時她並不厭惡,如今卻生出強烈的排斥感。薛晉銘察覺了她的抗拒,反而將她抱得更緊。

雲漪蹙眉掙扎,薛晉銘低頭看她,意味深長地笑,「我記得,你最擅長欲迎還拒。」這曖昧笑容令雲漪越發難堪,索性冷峭一笑,「抱著霍仲亨的女人,令四少很有顏面嗎?」薛晉銘臉色一僵,加重手上力道,將她緊緊箍在臂彎。

上了三樓,薛晉銘抱著雲漪大步走到盡頭的房間,一腳踢開房門。門後響起一個女子的驚叫聲,「誰!」雲漪驟然一激,來不及看清房內是誰,已被薛晉銘重重拋在沙發上。

藍絲絨沙發的柔軟令雲漪並未被摔痛,然而眼前的一切卻似尖刀剜進心裡。雲漪撐起身子,看著這濃妝豔麗的少女,身上只披一件蕾絲睡袍,似個洋娃娃般站在床前,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她天真純善的妹妹。念喬分明才睡醒的樣子,眼圈微紅,夢裡似乎哭過。她愣愣望住沙發上狼狽的雲漪,呆了一刻才歡叫出聲,「姐姐!」

雲漪渾身發抖,她想象過無數次念喬身陷囹圄的狼狽悽慘,每次想起都心如刀割。然而此刻,她寧願看到念喬鐐銬加身,也不願看到她這個模樣。迎著雲漪驚駭目光,念喬卻似沒事人一般歡天喜地撲過來,拳頭胡亂捶打在雲漪身上,「姐姐,姐姐,你嚇死我了!」

雲漪回過神來,一把拽住她手腕,將她從頭看到腳,目光凝固在她頸間刺目的瘀青上。這赫然是新近留下的吻痕,彷彿還散發著情慾氣息——她最恐懼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薛晉銘,你……無恥!」雲漪憤然望向那始作俑者,怒到極處,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薛晉銘閒閒倚在門上,非但不在意,反而朝念喬挑眉一笑。念喬愣了下,不悅地掙開雲漪,「你說什麼呀,四少是好人,你別亂發脾氣,怪只怪你自己!」她扭頭朝薛晉銘甜甜地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嬌嗔,「姐姐她脾氣不好,四少你別見怪!」

這燦爛笑容綻放在她臉上,竟比鮮血更刺目,雲漪再也忍無可忍,反手便是一掌摑去,「你閉嘴!」這一巴掌摑得念喬呆若木雞,白皙臉頰浮現紅痕,眼裡立刻蓄滿淚水,「你打我?你還有臉打我?」她退開兩步,捂了火辣辣的臉頰,尖聲道:「我不怪你出賣程先生,不怪你替惡人做事,不怪你丟下我一個人逃走……你,你倒還有臉打我!」

聽著她一聲聲控訴,雲漪張了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整個身子都似浸入冰水裡一般。薛晉銘見她臉色青白得怕人,再不忍激她,上前拉住念喬,「好了,你先出去,我有話和你姐姐說。」念喬氣急,脫口叫道:「我沒有這樣的姐姐!」

雲漪掩住了臉,再無力說話,也無力流淚。薛晉銘皺眉喚進侍從,令人將念喬帶走。念喬不肯,憤憤然還欲質問雲漪。侍從將她拖到門口,卻不敢強扭她。掙扎間,念喬只覺肩頭一痛,竟是薛晉銘冷冷按住她,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陰冷,比之原來的風度翩翩判若兩人。念喬愣住,脫口頂撞道:「你幹什麼?」薛晉銘再無耐心哄她,漠然對侍從一揮手,「關到地下室去。」

念喬呆住,不明白溫柔和親的四少為何轉瞬翻臉,卻見姐姐臉色蒼白地趕到門邊,似要擋在自己身前,阻攔薛晉銘動手。然而她毫無力氣,反被薛晉銘狠狠拽進懷中。念喬頓時惶恐後悔了,跺腳朝薛晉銘尖叫,「不許傷害我姐姐!」雲漪望著她慘然一笑,薛晉銘卻又恢復了溫柔表情,「放心,我一直很寵你姐姐。倒是你,再不乖乖聽話,我就殺了你的程先生!」

程先生,這三個字好似咒語,令念喬止住了叫鬧。雲漪望著念喬被侍從帶走,半晌才木然轉頭看向薛晉銘,而他正饒有興味欣賞著她的神情。

原來程以哲也在他手裡,那麼當日勾結匪徒劫走犯人,真是薛晉銘監守自盜之舉,他是真的與日本人狼狽為奸了;非但如此,他還以程以哲為餌,誘騙了念喬……雲漪靜靜抬眸,凝視這丰神如玉的佳公子,唇角浮上一絲冰冷笑容。

這笑容和目光令薛晉銘如芒在背,他關上門,返身將她抵在牆上。雲漪木然閉上眼睛,對他的舉動再也無動於衷。她衣著單薄,頭髮依然溼漉漉貼著臉頰,倔強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也沒有任何表情。薛晉銘原有滿腔怒火,想了無數的法子激怒她,折磨她,卻在親眼看到念喬傷害她的時候,比自己被她傷害更難以忍受。原來,他遺落在她身上的心思,比自己想象的還多……薛晉銘良久凝視她楚楚眉目,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我說了不曾對她做過什麼,你偏偏不信,我在你眼裡,果真是如此小人?」

雲漪睜開眼,顫聲道:「可她睡在你家裡,這副樣子,頸上,頸上還有……」薛晉銘笑了,促狹地逼近她,「有什麼?」不待雲漪回答,他驀然低頭吻在她頸上。雲漪憤然掙脫,揚手便要摑上去。「是什麼,是不是這樣?」薛晉銘不躲不閃,只笑著等待她的巴掌扇下來。

「我第一次見你,便被你潑了一身的酒,再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妨?」他淡淡笑著,目光款款。雲漪頹然垂下手,心裡驀然兜上那句戲文——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雲漪,你應感謝我。」薛晉銘重重嘆了口氣,「若不是我,這丫頭早已落在長谷川手裡!」

天色已經徹底黑盡,房裡沒有開燈,薛晉銘的面容漸漸隱入黑暗,再看不清他的神色。雲漪與他沉默相峙片刻,傷處的疼痛令周身冷意越發不可抑止,肩頭顫抖加劇。腰間驀然一緊,薛晉銘將她攔腰抱了,大步走到床前。觸及尚有餘溫的柔軟枕頭,雲漪似被火炭燙到,在他臂彎中激烈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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