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小姐!」前方車上跳下幾名軍人,為首一人赫然是許錚!恰在雲漪怔神之際,槍聲已響,子彈從身後飛來,打中身旁店招燈牌。雲漪伏倒在地,一時間槍聲大作,巡警開槍還擊。許錚驀然朝雲漪大叫,「小心!快躲開!」雲漪抬頭,只見頭頂被擊中的燈牌轟的一聲連著電線倒了下來——
原來死亡來得如此輕易,兜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還是來到終點。
雲漪霍然閉上眼,被一股猝力朝後猛拽,肩背在地面磨得火辣辣的痛!驚呼未及出口,已被一隻汗浸浸、涼幽幽的手捂住了嘴。那人拖住她就地一滾,耳邊轟然巨響,碎片四濺,燈牌四分五裂地砸在兩人身前,堪堪只差幾寸。
僥倖撿回一命,驚魂還未回竅,那人一把拽了雲漪,不由分說推進身後小巷。雲漪蹌踉兩步,正欲掙扎,卻聽那人急急開口,「快跟我來!」雲漪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此人,這捨命從燈牌下救出她的人,竟是失蹤多日的陳太!紛亂軍靴聲逼近巷口,許錚的聲音傳來,「雲小姐,雲小姐,你在裡面嗎?」
燈牌殘塊連同一地狼藉堵住了狹窄巷口,許錚帶著人在外面焦急探問,一時進不了巷子。雲漪張了口卻發不出聲音,此時她只需出一聲,便能回到許錚那裡,回到仲亨身邊……然而眼前的陳太身形佝僂,頭臉裹在葛呢圍巾下,只露出幾綹灰白頭髮,額頭鮮血迸流,是方才為救她而撞傷。「跟我來,我不會害你!」陳太大口喘著氣,一手扶了牆壁,一手來抓雲漪。
「秦爺叫你來的?」雲漪往後一縮,警覺地退開兩步。陳太伸出的手僵住,身子頹然靠住牆壁,嘶聲說:「秦爺……死了。」
短短四字如一聲晴天霹靂震得雲漪魂飛魄散。
最頑固的秦爺、最危險的秦爺、本事通天徹地的秦爺、控制著她生死進退的秦爺,就這樣一句話就死了、沒了、不在了。心神恍惚間,只聽著許錚在巷外一聲聲地喊,指揮人手移開巷口障礙……雲漪身子一晃,被陳太死死拽住,「這邊,跟我來!」
掉頭之間,陳太頭巾滑落,露出猙獰的半邊臉頰,皮肉翻卷,盡是血紅扭曲的傷痕。這一眼,令雲漪周身血液凝結。許錚的聲音近在咫尺,退回那一頭太平無事,邁向這一頭則是觸目驚心的真相。雲漪一咬牙,挽住陳太手臂,隨她蹌踉奔進小巷深處。老舊街巷縱橫交錯,一個岔口拐向另一個岔口,仿若巨大的迷宮,轉瞬間吞沒了二人身影。
破敗的老巷深處,一片花花綠綠的招牌沿路挑出,整條巷子擠滿了野妓私寮,桃紅春香的靡豔字眼題寫在灰膩膩的牌子上,明白昭示著每層樓上的營生。陳太的藏身之所就是這間散發著黴爛氣息的舊屋,牆角裂縫處滲出黃褐水印,隔壁隱隱傳來女人的高低尖叫和床板嘎吱搖晃的聲音。陳太關上房門,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雲漪,讓她坐在床沿。一路上不要命的赤足急奔,雲漪雙腳已是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尤其腳踝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不知是被什麼割傷。陳太熟練地撕下一塊床單,俯身跪在雲漪跟前,將她雙腳捧在自己懷裡。雲漪愣愣望住陳太,見她端起桌上涼茶替自己沖洗傷口,復又低頭,用嘴去吮她腳踝的傷處。
雲漪慌忙縮腳,一把拉住陳太,「別這樣!」陳太仰頭回答,「傷口有碎渣子,長進肉裡要發爛的,得趕緊吸了。」見雲漪還是搖頭,陳太頓一頓,低聲說,「我沒病,不髒的。」
半日里驚恐萬狀,雲漪也鎮定如常,卻因這一句話,陡然紅了眼眶。
「你的臉怎麼了?」雲漪拉起陳太,看著她臉頰猙獰的傷痕,顫聲問,「誰傷了你?」她這一句話,問得陳太瑟瑟發抖,原本豐滿壯實的身形竟在短短幾日裡迅速佝僂。迎著雲漪焦切的目光,陳太一歪身跌坐床沿,肩頭抽搐,大顆大顆眼淚從她皮肉翻卷的臉頰滾落……
秦爺被裴五在煙泡裡下了毒,死在霍仲亨遇刺的當天。
恰在當時,陳太照雲漪的吩咐來找秦爺,赫然撞見他摔在床下,周身青紫,身邊人都被裴五支走。秦爺一生以忠君為傲,寧死不肯聽命於日本人,礙了二貝勒的大局,終究令主子起了殺心。那毒藥令秦爺七竅流血,慘狀可怖,陳太欲送他急救已來不及了。秦爺臨死說出原委,讓她轉告雲漪,二貝勒勾結日本人,將要對霍仲亨下毒手。然而還未等他嚥氣,裴五已闖進來發現了陳太,秦爺急中生智在陳太耳邊大叫一聲,「別告訴這畜生!」
便是這句話保住了陳太的命——裴五以為秦爺臨死交代了什麼秘密,便將陳太關起來嚴刑拷打,沒有立即殺她滅口。秦爺暴斃,手下人對裴五多有疑心,並不服他管束。陳太是跟隨秦爺多年的舊人,她被裴五拷打,更令底下人憤憤不平。當晚裴五外出,兩名看守趁機放了陳太,隨她一同逃出,各自奔命而去。
陳太逃來此處藏匿了兩日,不知外面風頭如何,也不知雲漪是否被裴五控制,更不敢輕易露面與她聯絡。直至打探到外面訊息,得知督軍並未遇刺,卻仍不敢貿然尋找雲漪。
「於是你便喬裝潛匿,每日在秦爺住處外頭打探,看我會不會找來?」雲漪望著陳太,一雙黑幽幽的眼裡蓄滿淚水,聲音也在發顫。陳太咬牙點頭,「你若不投靠裴五,便一定會來找秦爺問個究竟……何況你妹子並未落在裴五手裡,想來你也不會受他要挾。」
雲漪霍然盯住她,「你確定念喬沒有落在裴五和日本人手裡?」陳太立刻點頭道:「那晚裴五用刑逼我,一則要我說出秦爺臨終遺言,另一則便是問念喬的下落……聽他的意思,你妹子一早已被人接走,他以為是秦爺動了手腳。」雲漪臉色發青,眼神恍惚,唇畔卻浮起一絲慘淡笑意。陳太忙解釋道:「你放心,絕不是秦爺,秦爺從未叫我……」
「我知道不是秦爺。」雲漪竟笑起來,眉梢眼角透出絲絲寒意,「不是秦爺、不是裴五、不是日本人,你說是誰?」陳太一震,雙眼陡然睜大,「這,不可能……」
餘下只有兩個人有這能耐,不是薛晉銘,便是霍仲亨。
這實在令人太過震駭,陳太尚未回過神來,卻見雲漪拿起那剛撕下的床單條子,一下下裹在腳上傷處,咬唇也不吭一聲痛。陳太忙攔住她,「不能這麼裹,傷口還沒弄乾淨!」雲漪拂開她的手,面色已平靜如常,「我得回去了。」陳太倒抽一口冷氣,「就這麼跑回去送死,沈小姐,你瘋了嗎!」
「你叫我什麼?」雲漪手上一頓,怔怔抬眸望過來。陳太一時黯然,別過臉沉默片刻,「秦爺死前還有一句話,他說答允過你的事絕不食言,往後你自去遠走高飛,換回原本的頭臉,世上再無雲漪此人。」
作者「寐語者」的其他小說
《帝王業(江山故人)》《衣香鬢影3:明月照人來》《帝王業(上陽賦)》《衣香鬢影2:千秋素光同》《帝王業(上陽賦)》《千秋素光同》《在寂與寞的川流上》《鳳血》《帝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