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記 亂世飄萍

「不用通知督軍。」雲漪放下窗簾,轉身對僕傭們揮了揮手,「都出去幫忙,這裡沒有事了。」眾人面面相覷,連陳太也愣住,直待雲漪沉下臉色,眼看要發火,這才忙不迭退出去。陳太尖聲問:「你犯什麼糊塗,人命關天還不通知督軍!秦爺再有辦法,這一時半會哪裡顧得來!」

雲漪卻泰然坐下,拿起剪紗布的剪子把玩,臉上浮起古怪笑容,「有人精心安排這出戲給督軍看,哪裡用得著我們去通知。」陳太瞠目,「什麼意思?」

「你瞧那些人真像學生嗎?」雲漪眼底有光芒閃過,「穿了學生裝還是從頭到腳的痞氣,身手這般利落,哪是毛孩子可比?先前只砸車不傷人,眼下硬闖進來也不難,反倒客客氣氣堵在門口扔石頭放火,這麼點手段,在你看來不嫌嫩了些嗎?」

經她這麼一說,陳太也回過味兒來,卻被她最後一句譏誚得臉色青白。雲漪冷眼覷著陳太神色,心裡倒越發篤穩,相信這一幕至少不是秦爺的籌劃——原本雲漪心頭第一個疑心的就是秦爺。除了他,旁人不會輕易知道霍仲亨金屋藏嬌的地方;而秦爺一直處心積慮想要攪渾這潭水,若能借此激怒霍仲亨,逼他向學生髮難,加劇民眾對軍閥內閣的反感,自然會令秦爺滿意。可是細細想來又不對,外界雖不知道霍仲亨與內閣正在對峙中,秦爺卻是最清楚不過,此時若逼霍仲亨與內閣站到同一陣線,長遠看來,對秦爺的大計有害無益。

「你是說,外頭那些人只是嚇唬咱們,不會真的衝進來?」陳太頭腦靈活,頗有些歷練,立時便想到,「這是擺明嫁禍給那幫子學生,好叫督軍跟他們過不去!誰這麼大膽子?」

雲漪還未回答,只聽電話鈴聲響起,陳太忙忍著傷口疼痛,蹣跚去接起來,果然是從督軍府打來的。那頭是許副官,語氣鎮定關切,只說督軍已經知道公館的事,問雲小姐有無大礙。

陳太回頭朝雲漪看去,頓時手上一顫,驚得摔落了話筒——只見雲漪拿了那剪刀,毫不猶豫就往自己手背傷口劃下去,已經止血的傷口頓時豁開,直撕裂到腕處,鮮血汩汩湧出,傷口幾乎縱貫整個手背!

「喂喂?」摔落的話筒裡傳來許副官焦灼的聲音,陳太被雲漪的目光碟機使著,撿起話筒顫聲答道:「雲小姐受了傷……」

「傷得怎麼樣?」許副官追問。

「流了很多血,傷勢,傷勢……」陳太一緊張,再度結巴起來,電話那頭立即結束通話,結束通話前匆匆留下一句,「我即刻趕到!」

陳太掛上電話,回頭望著雲漪一手鮮血,只覺手腳發軟。那血還在不斷湧出,順著手指滴在地板上,轉眼已是觸目驚心的一片猩紅。雲漪臉色蒼白,咬了嘴唇,卻垂眸看著傷口微微地笑,彷彿那不是傷在自己身上,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血。「叫他們不用撲火了,燒多少是多少,讓它燒吧。」雲漪一雙幽幽的眸子盯了陳太,盯得她背脊發涼,心中生出不妙之感。

片刻之後,兩輛軍車呼嘯而來,圍堵門口的暴徒聞風而逃,荷槍實彈計程車兵跳下車去追擊,另一輛車徑直駛到門前。來的不只是許副官,還有霍仲亨。

映入霍仲亨眼中的小公館已經一片狼藉,庭院裡四下騰起火光濃煙,花木焚燬,門窗玻璃盡被打碎,滿地都是玻璃碎片。當他衝進滾滾濃煙,踢開大門,只見雲漪瑟縮在大廳沙發旁的角落裡,似一隻驚恐的貓,長髮凌亂披散,蒼白臉頰猶帶血痕,環抱雙肩的手上滿是鮮血,身上也是血汙斑斑。

霍仲亨耳中只覺轟然一聲,似有什麼狠狠撞上心口,從深心裡傳來重重捶擊的迴響。

他竟從不知道,有一種痛,分明沒有捱到皮肉,卻也似剜心一般酷烈。

「你來了。」雲漪茫然抬眸看他,身子蜷縮得更緊,卻露出一絲笑容。

他定定看她,一個字也說不出,猛地將她攔腰橫抱起來,轉身大步衝出房門。

霍仲亨抱著雲漪上車,命令副官立刻去醫院。

雲漪弱聲掙扎,往日紅潤柔軟的嘴唇因失血而蒼白,「我不去……會被人看見……」

霍仲亨低頭看她,聽她在這樣的時候還記掛著自己不能見光的身份,越發心如刀割,驚覺自己對她的殘酷。懷中人竟是如此單薄纖細,他彷彿一伸手就能折斷,同樣也能伸出手將她好好呵護起來。然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丟棄她在悽風冷雨中,冷眼看她能結出怎樣綺麗的花朵,給他錦繡的人生再添一抹豔色。

原來自己竟是這般冷酷可恥。

霍仲亨抱緊了雲漪,俯身在她耳邊緩緩說道:「那就讓他們都看見,我們再不必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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