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記 山雨欲來

「從前爸爸剝栗子剝得可快了!」念卿高興之際,突然想起爸爸,忍不住感嘆,「我記得爸爸最喜歡剝好栗子逗我們,誰肯親他一口,便給誰吃。」

念喬正咬住一顆香軟的栗子,聽得這話,喉間哽住。

「你還記得爸爸嗎?」她轉頭望住念卿。

「從來沒忘記過。」念卿恍惚了下,眼眶不覺有些發熱。

「還以為你早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念喬語聲轉淡,透出譏誚。

「念喬……那時你還小。」念卿無奈。當年她才九歲,而自己也不過十三歲。往事紛紜,剎那間湧上來,似溺水的感覺。念卿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甩開回憶,疾步往前走,「走吧,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學校。」

「既然已過了七年,為什麼還要回來?」念喬在身後幽幽開口。

念卿身子一震,僵立在路燈下,竟沒有勇氣轉身。

果真下雨了,絲絲寒雨灑下,昏黃路燈籠在一團水霧中。

「跟著那洋人去了英國,你們已有錦衣玉食,就算她死了,你也有遺產。如今特地回來,就是為了拯救我,好將我也帶離苦海?」念喬語聲變得急促尖刻,「為什麼我必須得留洋?外國就那麼好嗎?」

念卿霍然轉過身,「你到底想說什麼?」

念喬被她目光逼得一窒,然而話已衝至唇邊,「對於你們,虛榮心就那麼重要?」

「虛榮心?」念卿睜大眼睛望住妹妹,怔怔聽著傷人之語從至親口中說出。

「難道不是嗎?她跟洋人私奔不是因為虛榮?你令我念貴族女校,令我留洋,難道不是虛榮?」念喬索性不管不顧,將心底壓了許久的話統統傾瀉而出,「姐姐,我常常覺得你很陌生,不再是從前的姐姐!你跟她一走就是七年,爸爸孤零零死去,這些年我只當你們都已經死了!可你回來了,口口聲聲要重新給我一個家……可是,你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對什麼事都一手決定,對旁人好意拒於千里之外,你心裡到底想些什麼,我真的看不懂你!」

她的聲音聽在耳中,漸漸變得不真切。

念卿茫然片刻,望住念喬,將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下雨了。」念卿仰頭看一眼天上,似乎沒聽見念喬的話,只撐開傘替她遮住雨絲,一手還抱著紙包裡的栗子。念喬卻往後一退,避開傘,寧肯淋在雨裡。

念卿頓住,手上一鬆,任雨傘被風颳走。

「不受我的恩惠是嗎?」她微微一笑,猛然將那袋糖炒栗子往地下一摜,栗子骨碌碌滾落一地泥水中,「好,有骨氣,你便自生自滅給我瞧瞧!」

夜風吹得雨絲唰唰打在臉上,念喬煞白了臉,抬手擋在眼前,再睜眼時,只見念卿已轉身離去,頭也不回地走遠。

陳太總算等到雲漪回家,卻見她身上淋溼,臉色發青,噔噔直上二樓。她忙跟上前,雲漪卻只回一句「不關你事」,便摔門進了浴室。陳太莫名其妙,暗惱這女人最近越來越瘋,該叫秦爺好生教訓一頓才好,便也懶得理她,徑直下樓回房睡覺。

浴室裡水汽蒸騰,水流嘩嘩打在臉上,將淚水全部帶走。

雲漪掩住臉,滿心悲酸卻不知是為誰,為念喬、為媽媽,還是為自己……當年媽媽帶了她登船,遠離故土,看著碼頭越來越遠,媽媽也曾流著淚說,念卿,往後你會不會怪我?

如今念喬一聲聲質問,又叫她怎麼回答?

為什麼回來,自然是因為,這裡有國,有家,有親人——哪怕這國是內外交困、千瘡百孔的國,這家是人去樓空、敗落殆盡的家,這人是情分疏離、誤會重重的人。

一心將念喬遠遠送去國外,卻是不想讓她涉入這烽火頻起、內憂外患的亂世。人在其間,命如飄萍,她已是泥足深陷,斷不能再讓念喬步入這境地。可那傻孩子只見滿眼繁華,哪裡知道亂世的險惡。

悲傷的時候,雲漪總躲在浴室裡,只有這小小空間才是隱秘安全的地方。

外面似乎有動靜,想必是陳太又來看她。

雲漪不出聲,將水流開得更大,厭惡那無處不在的耳目。

又過了良久,直洗得手腳都發軟,雲漪這才關了水,擦乾頭髮,隨便披了件浴袍在身上。

推開浴室門的剎那,雲漪一呆,眼前竟黑濛濛一片,窗簾卻拉開了,透進微弱亮光。

窗外雨還未歇,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方才進浴室之前,分明開了燈。

剎那間遍體生寒,雲漪想也未想,立刻撲向床頭,摸到枕下的匕首。

抽刀的剎那,寒光亮起,刀身映出身後一個隱隱黑影。

雲漪猛然回身,舉刀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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