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記 只若初見

一路穿過醫療區,將要繞過隔離病區之際,忽聽一聲女人尖叫,接著玻璃碎響,簡陋的隔離病房裡傳出修女們高低驚呼。雲漪呆了呆,聽得身後腳步聲繚亂,剛要側身避開,卻聽那美國醫生用生硬漢語朝她焦急叫道:「過來幫忙!」

兩名修女慌忙從後面趕上來,一人回頭叫她,「快來,那頭出事了!」

眾目睽睽之下,雲漪只得跟上去,隨她們跑進病區。遠遠見一圈人圍在門口,裡頭不住傳來女人的尖叫。美國醫生奮力分開眾人,一眼望去頓時大驚,脫口叫道:「no!」

一個頭纏繃帶計程車兵貼牆靠在窗下,挾住個嬌小的護士,手裡尖利的玻璃正抵住護士頸側。身後窗玻璃被打碎,落了滿地玻璃渣。一些碎玻璃濺在他和那護士身上,頭上繃帶滲出血,臉上血汙猙獰。護士驚恐萬狀,不住地尖叫顫抖,頸上已被玻璃劃出血痕。

那士兵握著玻璃的手,已被割得血流如注,最可怖卻是他的右腿,整個已潰爛得露出白骨,只靠牆支撐了身體,嘶吼著不許人靠近。

美國醫生情急之下朝那人喊出一連串英文,那人也急急嘶吼,一口難懂的方言,誰也不知他在說些什麼。雲漪初時一怔,覺得那方言十分耳熟,仔細聽了竟能明白七八分。

她母親是吳地人氏,說話口音依稀與此人相似,卻又不盡相同。

雲漪定神細聽,斷斷續續聽得他說,「阿珍,陪我……為我……最後一次……」

「上帝啊,他究竟要幹什麼!」一名年老修女不住在胸前畫著十字。

「他似乎說,要那護士陪著他……」雲漪遲疑開口,又用英文重複了一遍。

美國醫生猛然回頭,眼睛瞪大,「他要和她一起死?」

雲漪未及回答,卻聽旁邊一名短髮護士哭叫起來,「不要傷害阿梅!」

「阿梅?」雲漪愕然,「她不叫阿珍?」

那護士還未回答,就聽醫生搶問道,「這病人是否有精神問題?」

「應該沒有。」另一名年長的護士遲疑回答,「他斷了右腿,本來今天要做截肢,可羅醫生早上來看,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是什麼意思?」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從人圈外傳來。

雲漪站在門後,目光被人擋住,只見眾人不由自主地讓開,未看清發問之人是誰,想來必是別的醫生。那護士隱有惻隱之色,「感染引發敗血症,已經出現嚴重毒血現象,截肢已晚了,即便動了手術也熬不過來的。」

雲漪呆住,眾人聞言愴然,一時靜了下去,只聽被挾持的護士依然哭叫著求救。

「救救阿梅!」短髮護士抽泣起來,望了人群后那人,又望向醫生。

阿梅只知哭叫,已近崩潰,而那士兵臉色蒼白,眼睛赤紅,神志已然是混沌了,癲狂地抓住阿梅,反反覆覆朝她吼叫著同一句話——那句話說得又快又急,雲漪心知這話十分要緊,卻怎麼也聽不懂他的意思。

僵持之際,眾人一籌莫展,雲漪急出一身冷汗。

忽聽嗒的一聲輕響,兩邊的人卻霍然驚叫著閃開,雲漪抬頭,只見一個高大身影越過眾人,手中烏光鋥亮的德國造手槍已經上膛。

「不要開槍!」雲漪駭然驚呼。

旁邊數名修女一起驚呼上帝,連連在胸前畫出十字。

雲漪情急,搶上前拽住那人手臂,「別殺他!」

那人無動於衷,語聲冷硬裡透出沉痛,「他是軍人,死,也要有尊嚴地死!」

恰在這時,那士兵又哀急地說了一遍,這次終於聽得分明。

「他在說,阿珍再唱一次歌給我聽!」雲漪一震,心念電轉,頓時明白過來。

那人略有遲疑,卻仍未將槍放下。

「他將阿梅當作了另一個女子,只想死前聽她再唱一次歌,不是要殺她。」雲漪急急開口,心頭髮顫。那士兵本已是迴光返照,拼著最後一口氣折騰下來,此時臉色青白,全身抽搐,漸漸倚牆癱倒,只是死死抓住阿梅,手中玻璃雖貼在她頸上,卻是滿臉哀切之色。

眾人都沉默了,那人終於垂了手,緩緩將槍放下。

一個垂死士兵最後的心願,僅僅是聽他心上的女子再唱一次家鄉小調……雲漪眼中發酸,喉頭緊澀,終於聽懂了他的話,卻無力替他完成心願。

或許,只能給他些微的慰藉——

雲漪含淚望過去,喉頭略哽,啟唇唱道:「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只唱得前人半闋《蝶戀花》,曲未盡,淚已落。

那士兵怔怔轉過頭來,望住這唱歌的修女,手中玻璃墜地。

曲調悽愴,歌喉哀婉,聽在眾人耳中,似雪水浸透心扉,無不悲涼沉默。

雲漪再唱不下去,那垂死計程車兵卻艱難地咧了咧唇,終於放開了阿梅,朝雲漪奄奄抬手。

阿梅踉蹌奔過來,被兩名修女扶住,立時昏厥過去。

雲漪走到那士兵跟前,屈膝跪下來,握住他的手,替他拭去臉上血汙,也看清他面容——原來還如此年輕,或許不比念喬年長……此刻安靜地閉上眼,宛若江南鄉間的文秀少年。他閉上的眼忽又睜開,瞳光漸漸渙散,卻還極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雲漪的臉。

雲漪遲疑了一刻,拉下頭巾,任長髮披散下來,面容再無遮掩——可惜少年已經看不到了,那雙深凹的眼裡已蒙上一層死灰。

幾名修女走到跟前,唸誦主的名字,默默在胸前畫下十字,求主寬恕罪人。

雲漪握著他滿是血汙的手,心神恍惚,久久不忍鬆開。

她是皇帝的夜鶯,在滿堂金玉下歌唱,用歌聲美貌邀寵於權貴;他們追逐她,視她的歌聲如天籟,笑容如珍寶,她卻從未因此而快樂……直至今天,為一個垂死計程車兵歌唱,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歌聲真的可以給人愉悅安慰。

「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護工上前抬走了士兵的屍體,儘管他已聽不到,她仍要將這支曲子唱完給他。

一方雪白亞麻手帕遞到眼前。

雲漪猛然抬頭,眼前模糊一片,這才驚覺自己淚流滿面。

見她怔怔沒有反應,那人捉住她的手,親自用手帕擦去上面血汙。雲漪忙抽回手,淚眼迷濛間看也未看那人,只低頭道了聲謝。

那人沉聲開口,「應是我向你道謝,修女。」

雲漪呆了呆,陡然記起自己眼下的身份,忙側首拭淚,避開他目光。

「我曾以為宗教只會給人麻痺的安慰,你的善行卻是真正的仁愛。」他的語聲如磁石,威嚴裡流露出誠摯,對她緩緩說道,「我為我計程車兵感激你。」

他站起身來,向她微微欠身,轉身大步而去。

雲漪終於從震驚裡回過神來,脫口驚問,「你是誰?」

那人回過頭來,面容已不年輕,濃密鬢角潛了不易察覺的銀絲,年少英俊歷經了風霜,煉就內斂光華,古銅膚色更添滄桑。他微笑,濃眉上一道細淺的傷痕越發醒目,將這張面容深深刻進她腦海——

「我是霍仲亨。」

作者「寐語者」的其他小說

帝王業(江山故人)》《衣香鬢影3:明月照人來》《帝王業(上陽賦)》《衣香鬢影2:千秋素光同》《帝王業(上陽賦)》《千秋素光同》《在寂與寞的川流上》《鳳血》《帝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