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一聲怪氣長嘯,破空傳至!
嘯聲尖而細,但卻震耳顫心,在場的全是武林高人,一聽這嘯聲,就知來人功深厚出奇!但是,誰也不知來的是什麼人?
薛仇聞聽嘯聲,心中也不由一凜,他想:「這來人的功力,最少也能與追風無影獨腳神乞並駕齊驅,只是獨腳神乞遠在數千裡外,絕不可能於這一日半夜間趕到,那這來的是誰呢?是友是敵?」
「是友是敵?」這問題非只在薛仇心中升起,也同時升起在場中每一個人的心中,「是友是敵?」
場中一陣死般靜寂,每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嘯聲久久未歇,場中功力較淺的,已感痛苦難耐,而且嘯聲越來越近,越近則聲音越形淒厲!場中半數人以上,已緊掩雙耳,不敢再聽,就連白珠也忍不住將雙耳緊緊掩住。
倏地,嘯聲戛然而止,可是,在嶺頭上卻如幽靈般出現了一個怪人!
這怪人好一副怪相,只見他身子又瘦又長,有如一支竹籬,一顆腦袋卻大如笆斗,與身子是這麼的不相稱。
臉上樣子更怪,三角眉有如掃帚,眼小卻如老鼠,一個鼻子又高又尖,一張嘴部橫裂至腮,張開來怕不把一隻碗給吞了!
這麼副怪樣,在這夜半的山頭出現,豈不像個大頭鬼?如若孤身相遇,怕不被嚇得半死才怪!
就這樣數十人在一起,有些仍感寒毛直豎,皮起雞粒!
然則,場中也有人認識他,那是六十歲以上的幾位,首先,鬼婆印嬋娟歡聲叫道:「老不死的,你總算還記得回來,我還以為你拋下我一個人到陰間報到去了,敢情你還活著。」
原來,這大頭怪人正是鬼婆印嬋娟的丈夫鬼伯莫大頭,似鬼婆印嬋娟那滿臉血絲的嚇人樣兒,才配這鬼伯莫大頭的怪樣,也只有鬼伯莫大頭,才肯娶鬼婆印嬋娟做妻子。
這真是天生的一對活鬼!
鬼伯莫大頭陰陽怪氣的一笑道:「老婆子,我怎捨得丟下你,我倆是一條命……」口中說著話,腳下卻一步步的往場中走去!
圍住薛仇的人,他們一聽二人對話,不管認不認識,也知二人的關係,無須吩咐自動的就讓開了一道口子。
鬼伯莫大頭一進入場中,兩隻老鼠眼首先盯住薛仇上下打量,好一陣子方回首對鬼婆印嬋娟道:「怎麼回事,這小輩是誰?」
鬼婆印嬋娟血絲臉上佈滿歡笑道:「老不死的,他叫薛仇,乃銅堡神劍手薛成勇之子,他正找我麻煩呢?你一去四十年,練了些什麼絕藝,露兩手替我解解圍吧!」
鬼伯莫大頭不聽還好,聽後不由大笑,道:「就憑你一身是毒,誰敢找你麻煩,我離去數十年,倒真有點成就,不過,看樣子還無須我莫大頭出手!」
鬼婆印嬋娟叱道:「怎麼,你是趕來瞧熱鬧的?還是要來氣我的?」
鬼伯莫大頭詭異地笑道:「都不是,我來找個人!」
鬼婆印嬋娟臉上微微變色,道:「找誰?難道你不是為了我回來的?」
鬼伯莫大頭搖了搖他那大頭,道:「我找蒼海七友的李慕龍!」
鬼婆印嬋娟一聽大怒,驀地朝鬼伯莫大頭拍出一掌,掌風湧如巨浪,捲起一片沙石滾滾而去!口中並罵道:「該死的老殺才,狠心狗肺的老殺才,一去數十年,原來你還不是為我回來的,我倒看看你練了什麼驚人絕藝,敢如此對我!」
掌風雖猛厲無匹,鬼伯莫大頭卻若無其事般的,長長的大袖一拂,身子只橫移半步,已將那陣厲風牽引帶從身側過去了!
這一手,武林中實屬罕見,就連薛仇也覺此招驚奇絕妙,似較他的「七絕遊身步」還要高明一些,心中不免微起憚忌之心。
卻聽鬼伯莫大頭道:「嗨!娘子,這又是何必,我找他可是關係重大……」
鬼婆印嬋娟見他閃避的這一手實屬高明,氣惱之下,正待伸手入懷,忽地記起鬼伯要找的人是蒼海董友李慕龍,遂又問道:「老殺才,你找李慕龍何事?」
「這個……可不便當這多人說!」
鬼婆印嬋娟臉上紅絲突變,叫道:「你不告訴我,你永遠找不到李慕龍,再告訴你,除了我的手下,誰也不知李慕龍在什麼地方!」
鬼伯莫大頭一聽,笑逐顏開道:「這麼說,李慕龍是被你囚禁起來了?」
「差不多!」鬼婆得意的一笑。
鬼伯莫大頭聞言縱到鬼婆身旁,附耳輕聲道:「告訴你,李慕龍與少林寺石頭陀在天池尋找參王,正巧我出在天池,因參王不易尋,遍找經年也未尋著,突然有一天,被我發現了一株‘千年參王’,就在這時,我突然氣血逆旋,險險走火入魔,於是,不得不強行運氣行功,經數日時光,方調整好丹田真氣,但是,待到再尋到參王之地時,參王已不翼而飛,卻留了石頭陀的屍骨,這當然是李慕龍奪了參王將石頭陀害了!我們只要找到他,奪過參王,你我對半平分,功力將會突增許多。」
鬼婆印嬋娟道:「你真蠢,如若他已經吃了呢?」
「吃了?」鬼伯莫大頭輕輕一呼,「那我們只要將他身上的血喝了,相信也會有所補益!」
鬼婆印嬋娟忽然有所狐疑的道:「不對,他沒有吃,他若是吃過,功力怎會仍然如先,看不出一點奇妙的地方,大概還沒有吃!」
鬼伯一笑道:「如若未吃豈不更好?這裡的事先擱下,我們找他去!」
鬼婆印嬋娟回首看了薛仇一眼,道:「好!就這麼辦!」
話聲未畢,忽見薛仇一臉詭笑,鬼婆心想:「你難道還能聽到我們說什麼,待我獲得參王,功力驟增後你更非對手了!」
她這剛待轉身,忽聽薛仇道:「別去了!那參王我吃了,功力確實增加不少,要喝血乾脆喝我的吧!喝我一滴血,最少增進一年功力。」
薛仇如此一說,鬼婆鬼伯全都吃驚不少。二人咬耳低語,薛仇立身三丈開外,居然聽了一字不漏,怎不使二人驚奇不已?
再者,聽說是被他吃了,二人四隻眼睛全都在薛仇臉上溜來溜去,猜疑多半,可是薛仇最後的取笑,卻使鬼伯莫大頭大大的光火。
只見他老鼠眼細眯如縫,喝道:「畜生,你吃了豹膽熊心敢調侃我?」
薛仇微一展眉道:「畜生罵誰?」
鬼伯莫大頭想也沒想便順口喝道:「畜生罵你!」
他哪裡想到,江南的頑童向來以這種套子互相鬥口,一不留神,就會上當,薛仇自幼隨恩公東奔西逃,也學會了這套子,但聽他哈哈笑道:「不錯,是畜生罵我!」
嶺上情勢本是極其緊張,經薛仇這一攪數十人全都大笑不止,當然,也有人不敢笑的,那是顧全鬼伯莫大頭的面子,這些人也就是涵養稍深,年事稍長的幾位,但也被逗得捂嘴不已。
鬼伯莫大頭既知上當,不由大怒,突地曲指朝薛仇的胸口彈來!
薛仇一見他居然也施展了這種絕妙神功,心中可也微冒寒意,然而,待看到隨指發出的「刷刷」風聲後,心中又不由大定。
因為從這指風之中,薛仇判斷出他學這種神功,比起他的「曲陽指」功力,還差得很遠,遂仰首大笑道:「這微未技能,也來獻醜!」
隨著話聲,只見他微一側身,那股厲風已能擦身而過,鬼伯莫大頭一雙眼,眯得更小了!
他自以為,憑這一指神功,就能攝取對方性命,殊不知他竟連對方雙腳也沒將他逼動一步,情何以堪?
大怒之下,鬼伯莫大頭立即飛身搶出,反手一掌,往薛仇頭頂擊來,預似一掌要將他打昏躺下!
薛仇確知對方功力非比等閒,心中雖不懼,卻也不願硬接,塌身疾閃,反手也回了一掌。
雙方一招錯過,全都驚訝不已,敢情二人所使竟然大同小異,不知底蘊的看起來,更是毫無區別。
二人穩身後,立即四目對視,鬼伯莫大頭哼了聲道:「畜生,哪裡偷學來的武藝?」
薛仇也依樣畫葫蘆的哼了聲,說道:「你旁門邪道,才真正不知哪兒偷學來的一招半式!」
鬼伯莫大頭暴喝一聲道:「廢話少說,再吃我一掌,真偽立現!」
薛仇冷然一笑道:「誰還怕你?」
雙方一經接觸,這次沒再一招停手,然而雙方所施展的,全都是威猛淒厲,精奇絕妙的「盤龍掌法」。
薛仇對「盤龍掌法」曾苦練五年,早已純而又純,一套招式,正使,反使,雜錯而使,全都得心應手,意至功顯。
在他仔細觀察對方所施展的招式之下,終於被他看出了一點名堂,雖然對方招式中也絕少破綻,但在每招的盡頭,卻不能發出如他般的無比威勢,往往於剎那之間,坐失制敵先機。
這一發現,薛仇心中已有制勝之策,哪得不心喜欲狂,就在雙方對撲對劈之際,薛仇運功護住身子,不避對方來勢,硬是運掌劈了過去!
薛仇能發覺對方的弊端,鬼伯莫大頭又何嘗看不出薛仇的優長?他又不是傻子,豈會上這個當,不顧傷敵,抽身而退。
從這掌法上,他心知佔不了便宜,遂叫道:「畜生,再比比劍術!」隨轉頭對圍在四周的人道:「誰借把劍用?」
鬼伯莫大頭口中雖如此說,雙眼卻凝視到陰陽老怪那把「飛魂劍」上,他本不知此劍是武林四凶劍之尊的「飛魂劍」,不過,他從那劍首虹芒與豪光閃閃中,已認出此劍非常劍可比,定是斷金切玉的利刃。
一聽鬼伯莫大頭要借劍,同仇敵汽,神風劍影熊東海當先搶出,肩頭撥下青鋼長劍,雙手奉上道:「莫大哥,請用小弟之劍吧!」
鬼伯莫大頭竟如不聞不見般,不瞅不睬,雙眼仍然死盯在陰陽老怪手中「飛魂劍」上,反將熊東海愕在當地。
鬼婆印嬋娟一見,哪能不明白,他曾與鬼伯莫大頭夫妻多年,瞭解他的脾氣,知道他想要的東西,非要到手絕不甘心!
適才陰陽老怪得劍後,要與薛仇比試,她就擔心武林盟主之位被陰陽老怪搶去,因為陰陽老怪究竟比她要高出一輩。
如今眼看這老不死的功力非凡,見他這般模樣,已知其心中對陰陽老怪不滿,不禁火上加油道:「老殺才,那是‘飛魂劍’,別人豈肯輕易給你?」
鬼伯莫大頭陰惻惻一笑道:「管他什麼劍,我只說借,可沒說要的!」
「別人不借你又如何?」
「你怎知人家不借?」
「不信你試試看!」
二人對語,語聲甚亮,彷彿有意說給陰陽老怪聽般,豈料,陰陽老怪也來個裝聾賣啞,不瞅不睬!
鬼伯莫大頭心中大怒,向陰陽老怪移了兩步,道:「陰陽老怪,借你‘飛魂劍’一用如何?」
陰陽老怪忽地轉過臉來,乾笑一聲,道:「你不聽鬼婆說了嗎?似這等神兵寶刃,豈可輕易轉借他人?」
鬼伯莫大頭不由怒火高漲,倏然大喝一聲道:「瞧你有什麼能耐,敢不將劍交我?」
鬼伯莫大頭雖如此怒喝疾撲,心中卻也不禁微有怯意,原因是陰陽老怪究與旁人不同,輩份也較他為高。陰陽老怪右膀已斷,只有左手用劍,不過他也是練的左手劍,而右手卻練的是鐵扇招。
一見鬼伯莫大頭衝前,忙揮動「飛魂劍」刺阻。
「飛魂劍」絕世兇劍,鋒銳難當,鬼伯莫大頭也不敢以血肉之軀,去硬試「飛魂劍」的鋒芒。
尤其,陰陽老怪背上仍插著鐵骨摺扇,右掌又藏在袖裡,不知他鬧的什麼玄虛,他怎敢魯莽造次,但他口中卻強硬地道:「你以為‘飛魂劍’能阻我嗎?拔出你的鐵骨摺扇吧!」
陰陽老怪哈哈大笑道:「要你放心,我右腕已斷,不過要想從我手中將‘飛魂劍’奪去,卻仍屬做夢,不信你就試試?」
鬼伯莫大頭唯一擔心的就是他的右掌,這一聽彷彿吃了定心丸般,哈哈一聲狂笑,叫道:「你是自取滅亡,那可怨不得我了!」
語音未落,鬼伯莫大頭飛身疾撲,這次他似乎神兵寶刃也難傷他的身體般的,竟不顧對方手中的「飛魂劍」,猛撲而去。
哪知,他這次出手,竟然凌厲狠辣,極為奧妙,陰陽老怪一招未盡,二招未使,已聽一聲慘叫,如斷線風箏般跌出兩丈來遠,倒在地上,口中箭似的噴出一股鮮血,手中寶劍,更已不見。
這彷彿說得過份一點,其實並不,陰陽老怪自被灰衣人斷其右腕,破除了奇異的護體神功「寒山功」後,其功力無形中已驟減過半。
鬼伯莫大頭何等人也,哪有不一看就知之理,疾撲之下,一招未滿,已將劍奪過,再補上一掌,立將陰陽老怪擊成重傷。
年前,陰陽老怪像個二十來歲的書生,自斷腕後,數日工夫,他已變成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如今再經重傷吐血,瞬息工夫,陰陽老怪臉上已是深紋畢露,像煞一個古稀老人。
鬼伯莫大頭將劍奪過,瞅也沒瞅他一眼,立即回身疾撲薛仇,揮舞開「飛魂劍」,但見一團碧虹滾滾而去!
薛仇一看他所使招式,正是他用以傳授給幸克繩的「七絕劍法」,只是仍然有這麼些微不同,就是臨到一招之末,也就是一招的顛峰處,始終未能盡善盡美地發揮出十二成的威力。
換句話說,鬼伯的這套「七絕劍法」,就也與盤龍掌法一般,是個半瓶油,搖起來「叮噹」響,卻不會往外溢。
薛仇豈會怕他這劍招,雖說他用的是削金斷玉、鋒銳無比的「飛魂劍」,他也不懼,他對這劍招更是熟之又熟,一招遞出,第二招尚未發,他已知你是什麼招式,所謂「知已知彼,百戰百勝!」
在這種情況之下,鬼伯也已瞧出情況不對,他心中大感驚訝莫名,他看薛仇金蓮花的一招一式,卻看不出半點名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鬼伯數十年前,於天池冰天雪地裡,偶然發現了一座石室,石室中就有這麼本書。
這本書中記載的,就是「玄戈神功」,與‘曲陽指」的一些訣要竅門,另外則記載著一套劍招與掌招。
只是,書中記載的俱都不全,每一樣中總是失去最後關頭的精要處沒記下來,大概是當初記載此書之人,尚未鑽研出這精要之點,或是覺得這制勝機先之處發生了問題,所以沒記下來,旋即卻與該書分別了,以致遺留下這本不完全的書。
鬼伯是識貨的,他得獲此書,一看就知是罕世絕學,恨只恨其中殘缺不全,但他豈肯如此輕易放棄?
於是,鬼伯耗費了數十年的精力,深深鑽研此書,數十年的功夫,他總算沒白費,將「玄戈神功」與「曲陽指」研究出來了,掌招劍招的殘缺也被他彌補上了,他自以為憑這上佔奇學,返回中原後,定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不想,首次相遇這麼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破除了他自以為天下無匹的劍掌絕藝,他哪得不恨滿心頭?
尤其,對方所使,竟也與他一般無二,威力且較他的強猛十分,他怎不悔恨交加,這數十年的功夫,若用以研究他本身所學的藝業,相信也有一番驚人成就,還不至於如此丟人現眼。
劍掌既已無功,他不得不從「玄戈神功」與「曲陽指」中發揮威力,他相信對方雖懂得他的掌招劍法,不可能抵抗得了他的「曲陽指」與「玄戈神功」。
於是,在一聲大喝之下,鬼伯劍式突變,左手更是曲指猛彈,他這劍式的演變,不是攻而是守,最主要還在輔助「曲陽指」的威力。
前面說過,薛仇曾見過鬼伯的「曲陽指」功力,較他為弱,見他突然旋展「曲陽指」襲敵,這豈非班門弄斧,關公面前耍大刀!
薛仇嘿嘿一笑,驀地曲指一彈,也回敬了一指,但覺厲風如劍,「唰」的一聲,已穿透了鬼伯的大袖。
這還是薛仇手下留情,因為他從鬼伯的所學中,已體會到對方或與自己天池恩師師門有所淵源,要不他這一指彈出,要不能說定能將對方傷了,最少也能使對方驚出一身冷汗。
就這樣,鬼伯也驚駭得無以復加,因為薛仇這一指之力,在他的觀察中最少也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
可是,鬼伯仍然不死心,因為他的「曲陽指」功力遠不及他所練「玄戈神功」的功力,來得深厚!
鬼伯突地抽招撤式,躍退半丈,道:「畜生,你敢接我一掌?」
薛仇聽他開口就罵,心中好不惱怒,適才手下曾一再留情,對方竟如此不識相,遂也沉重重地哼了聲道:「大頭鬼,誰還怕你嗎?」
鬼伯生就大頭,難看得很,自幼就恨別人罵他大頭,而他又取了名字叫大頭,偏偏的他就不準別人叫他大頭。
薛仇這一順口叫出,可正衝犯了他的忌諱,只見他臉色,煞時間鐵青一片,雙睛突然睜開,發出綠綠的慘光,白森森的牙齒,緊咬著下唇,彷彿要把那下唇嘆穿似的那麼用力。
薛仇見他那兇相,誠然可怖,雙眼竟不由自主地避了開去,就在這避開的剎那之間,鬼伯已悄沒聲的一掌拍了過來!掌出緩慢,無聲無息,連一絲風聲也聽不到。
薛仇雙眼雖避開,鬼伯的一舉一動,仍難逃過他的視線,他見鬼伯如此卑鄙的悄然出掌,心中更火。
他一見對方出掌,就知對方也練了「玄戈神功」,這「玄戈神功」潛力極大,雖出掌緩慢,一旦被其接近,綿綿潛力將不斷湧至,功力相若的對手,千萬不能落了下風,若被對方接近後再出掌抵禦,必然吃虧。
薛仇自服過參王后,功力驟增,但在鬼伯面前,他也不敢自高自大,惟恐一時疏忽鬧了個手忙腳亂可划不來!於是,沒待對方掌風襲至,立即也推出一掌!
雙掌相觸,響聲微弱,可是蕩回四面八方的潛力,卻將空氣震盪得呼呼有聲,而且,立在兩旁包圍薛仇的人,也被這股潛力逼得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敢情他們這股潛力威猛異常,使人窒息難以忍受!
一招接下,薛仇心中已然有數,對方「玄戈神功」的功力,依然不如自己,如若再沒什麼別的伎倆,那他可是輸定了!
鬼伯呢?心情的激盪,使他當場說不出話來,眼看對方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縱然他得眼參王功力驟增,又能高到哪去,怎能與他數十載所修相提並論?總以為一掌之下,就可出了這口氣!
豈知事不盡然,對方非但功力深厚,內家真氣更較自己充沛許多,他怎能不舌短目呆啞口無語。
薛仇道:「大頭鬼有什麼本事儘量施展吧!……」
忽聽鬼婆叫道:「老不死的,與他比內力,硬拼,我替你掠陣保駕!」
鬼伯莫大頭一顫甦醒,抬掌就欲拍出,突地腦中念頭一轉,想到:薛仇所學,俱與自已相似,且是自己數十年深究而又未能達到的地步,瞧眼前情景,彷彿他是孤身而戰,如若自己倒轉助他脫險,略施恩惠,再向他求教,相信他定能指點一二,若能將他的學全,再施以毒計將薛仇害了,到時自己豈不是武林稱尊?如此一想,他又不由心花怒放,忙將抬起的手臂放下,回首對鬼婆道:「娘子,你們集這多人,可是專為對付他?」
鬼婆一愕,道:「是呀?你問這怎的?」
鬼伯哈哈一笑道:「你們竟不顧江湖道義,也不怕武林中人恥笑,做出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我豈能與你們同流合汙!」
鬼伯說時,一臉正氣凜然,回首對薛仇道:「薛小俠,我們藝業相同,師門定有淵源不是?我來助你!」
此語一齣,全場震驚不已,鬼婆更氣得臉上紅紅殷紅如血,這當真是大出她意料外之事。
反而薛仇,心中大喜過望,白珠卻不以為然,縱前拖了薛仇一把,輕聲道:「薛叔叔,人心隔肚皮,謹慎為上,只能利用,不能信任!」
薛仇一笑沒言語,沒說白珠對,也沒說白珠不對,這可使得白珠心中大起恐慌,這究竟非同兒戲!
他這心中忐忑不寧,卻已聽兩聲慘嗥,劃破寂寞的夜色,循聲看去,無極派中兩位不知怎的已被鬼伯擊翻,鬼伯更是獰聲笑道:「薛少俠與我乃是同門中人,誰要與他作對,就是與我作對!」
鬼婆只氣得銀牙咬碎,罵道:「你這殺千萬的,從今起我與你絕交!……」
鬼伯一笑,看也沒看她一眼,他如今雖是偽裝協助薛仇,但卻不能裝得不像,多殺幾個人,在他毫無所謂,縱然殺盡天下的人,他也不在乎,鬼婆所說,他便是聽如不聞理也不理!
如果他是個憐香惜玉、顧念舊情的人,數十年前他就不該輕易離去,也不會這麼數十年不歸。
如今,雙方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他更不在乎了!這可把鬼婆的心肺氣炸,再也忍不住驀然一聲怪叫,鬼婆帶上了鹿皮手套!
鬼伯嘿嘿怪笑道:「你這一身毒藥暗器,留著吧!別糟蹋了,要想傷別人可以,對於我,那些暗器可不管用!」
鬼伯雖如此說,卻回首對薛仇輕聲道:「薛少俠千萬要當心,她那鬼毒藥宇內聞名,絕不能讓它在皮膚上沾上一點,也不能讓鼻子嗅進一絲!」
好心的關照,薛仇哪有不懂之理?忙道:「謝謝莫老伯的關照,也謝謝莫老伯的鼎力相助,假若莫老們能阻住鬼婆,我這就要先去救人!」
鬼伯一拍胸膛道:「放心去吧,我定然將她阻住就是!」
薛仇一聽大喜,忙向白珠一打招呼,往人群中衝去!首當其衝的卻是薔薇夫人與兩位少女。
這也是薛仇有意衝向這廂,他還不知蒼海七友如何?究竟是否被擄,他要先抓住薔薇夫人問個明白。
剛轉動身子,薔薇夫人也已帶上了鹿皮手套!
一陣紅雲罩頭而至,薛仇早知厲害,急急一掌拍出,將紅雲震散,閉住呼吸,仍往前衝。
薔薇夫人哪敢與薛仇正面衝突,只用雙手不斷的往外揮撒,雙手出處,不是煙霧,就是雲氣,再就是藍汪汪的細小暗器。
薛仇一概不管,雙掌交叉疾拍,來什麼給震飛什麼,身子依然不停的往前移,薔薇夫人則步步退後。
倏聽一聲駭人悲笑,沖天而起!
薛仇聞聲一震,猛回首,場中鬼婆印嬋娟抬掌平伸,手中一隻大不盈寸的小蟲,背有甲,頭有角,五彩繽紛,不知是隻什麼小蟲?
而鬼伯呢?卻已萎頓倒地,就這眨眼工夫,竟爾臉上手上全部長起了一個個大瘡,就像大麻風病似,且較大麻風更厲害的是,他已魂遊地府,一命嗚呼,轉眼之間,那些大瘡破口,流出一股股惡臭的黑水。
這份驚人的程度,簡直沒法形容,他根本就像一招未發,就著了道兒般的,使人難以置信。
然則,事實擺在面前,不信又待如何?
憑鬼伯一身能耐,場中可說無人能及,就在自己轉身的剎那之間,發生這種事,除非這隻有甲有角的小怪蟲作怪外,再也想不出什麼?
忽地,人群中縱出一個獨目少年,薛仇一看就認出是雄風劍影熊東海之子熊念青,他之縱出,不是撲向薛仇,也沒有理由撲向鬼婆,而是朝地下的鬼伯撲去,原來他的目的是鬼伯手中那把「飛魂劍」。
隨在熊念青身後的是苗山雙屍程大程二,他二人緊隨熊念青身後,當然是為了保護熊念青的安全。
熊念青將劍從鬼伯手中拔出,剛只看得一眼,臉上也就泛起一絲得意歡欣的笑容……
猛然間,熊念青臉上笑容倏變,閃過一絲驚人的駭怕之色,獨目中暴射出恐怖、憂懼、散淡之光。
「嗆啷」一聲,「飛魂劍」跌落在地,熊念青瘋狂般地喊了一聲,立即朝鬼婆印嬋娟撲去,身形剛剛縱起,還未超出半丈,身子已經凌空落下,雙腳連站也站不住,軟軟的往地下坐去。
身後緊隨著的苗山雙屍一見大驚,趕忙縱前,將熊念青攙扶住,也就剛剛扶住他,已見他臉上手上,如驚虹電閃般地長出一個個大瘡,再看熊念青時,卻已氣絕人亡,一命嗚呼!
神風劍影熊東海一見,魂飛魄散,他以為是鬼婆印嬋娟不准他兒子取劍,又用那手中的怪蟲,將他兒子害死了。
這是他唯一的愛子,一見他魂遊地府,怎不心痛神蕩?撥下肩頭寶劍,就朝鬼婆撲去,口中並叫道:「老鬼婆,我與你拼了!」
鬼婆嘿嘿一笑,驀地裡手掌微抬,那怪蟲雙角間立即如驚虹般,射出一線白氣,這氣既是細如線,又快如電閃,當然不易發現,尤其是正面敵人,更是不易看到,待到你發覺時,要想躲避,已然來不及了!
神風劍影熊東海於心痛神傷、暴怒之下,更是難以顧及,長劍尚未近得鬼婆,已一顫栽倒,沒再爬起。
這些個都是瞬息間發生的事,薛仇看得這廂,忽略了那廂,筆者一支禿筆也難寫兩頭景。
待薛仇收回眼光,再看場中時,場中除了鬼伯及熊念青外,又多了兩具屍首,正是苗山雙屍,死狀與前二人一般無二。
薛仇一陳驚駭,真是無以名狀。
卻聽鬼婆沉重地哼了聲道:「誰要反叛或不服我,這就是榜樣!」
夠驚人的了!熊樂海也曾威震一方,講真才實學,並不比鬼婆差,甚至還要強她一兩分,如今竟死得如此悽慘,誰還敢多放個屁?
鬼婆印嬋娟又回首對薛仇道:「畜生,你現在也該知道厲害了吧!年前,你在我洞底洞中,也曾闖過我的毒穴,那毒穴中所有的毒蟲,相信你也曾瞠目結舌吧!只是那成千成萬的毒蟲,竟沒我這小小毒蜮這麼厲害,竟被我這隻毒蜮全部毒殺了,而且將他們都吃了,換句話說,那許多毒都集中在這小身體中,你估量估量看能否抵得住我這小玩意,還是趁機歸順我,擁我為武林盟主,我絕不至虧待你!」
這是毒蜮,其毒處,確使人膽寒,熊念青從鬼伯手中取下「飛魂劍」,頂多只觸碰到那瘡口流出的黃水,想不到就會中毒而死。
苗山雙屍,他倆雙雙攙扶熊念青,當然也是同一道理!
薛仇至此,心中也不由微冒寒意,他倒不擔心自己,他大可運起「玄戈神功」,佈滿全身,毒蜮再毒十倍也傷他不著,只是,身後的白珠,是他唯一擔心的事,蒼海七友與白嫂母女又不知如何?還有幸克繩及尚小云,這都是他牽掛而又不知兇吉的人,白珠若然再有個三長兩短,他也無以交待。
鬼婆見他不答,冷笑道:「我數十下,這十個數中讓你考慮,十下數完,而我還沒有得到結論時,就拿你這位小朋友開刀!」
這真是鬼使神差,怕什麼就有什麼,鬼婆居然也看清了他這弱點,針對他這弱點,加以攻擊。
薛仇一聽鬼婆如此說,當真是魂魄皆顫。
「一……」
「二……」
「三……」
喊聲已然開始,不快也不慢,處此情況之下,薛仇急急轉動著腦筋,他必須在「十」的喊聲出口以前,想出一條計策!
「四……」
「五……」
「六……」
數字已叫出過半,薛仇心中除了一個「逃」字外,亂糟糟的,想不出一點別的名堂,越亂越煩,越煩越糟。
「七……」聲音開始比較慢了!
「八……」尾音更長、更慢了!
「九……」
薛仇不等「十」字出口,他要先下手為強,就在他欲動未動的剎那之間,忽聽一聲重濁平和的佛號之聲!
「阿彌陀佛!善就!善哉!」
場中劍拔弩張,情勢緊張至極,被這一聲佛號,衝散了火藥的氣氛,每人心中都像是奧熱的沙漠中得服甘泉股的舒爽。
經此一來,眾人的目光,全都從薛仇的身上,轉移到嶺口上,只見嶺口處站著個臉頰削瘦,額頭突出,鼻頭圓挺,下頦既長且翹,一雙顴骨高高聳起,一臉清癯之色的老和尚。
老和尚並沒裝模作樣,但卻步履沉重端穩,一步步朝場中走來。
全場中人只有兩人認識他,其一是薛仇,另一人則是鬼婆印嬋娟,然則前者驚喜,後則恨怒。
老和尚一臉肅穆地走進場來,那圍住的人,自動的讓開了一個缺口,只見他來到場中既沒向人打招呼,也沒開口說話,就往地下去拾取那把「飛魂劍」。
鬼婆印嬋娟一見他拾劍,心中這份歡喜,真是無法形容,因為劍柄上有毒,這毒既能毒死熊念青,哪怕這老和尚不死!
突聽薛仇叫道:「悲靈大師那劍上有毒!」
老和尚的手指,與劍柄只差這麼一寸光景,聞聽薛仇叫喚,神色不動仰首看了薛仇一眼,看了這一眼後,他沒再低頭,人已立了起來,可是,他手中卻已握住了那柄武林聞名的四凶劍之尊的「飛魂劍」。
只見老和尚嘴唇微動,鏗鏘之聲,已盪漾空間,但聽他道:「昆倉山中,萬年惡獸已然破山而出,除此劍無物除它,劍上無毒也制它不死,老衲這就要走,此劍兇焰狂盛,從此也要隨那惡獸,深埋地底!」
說完,老和尚大袖微揮,場中數具中毒而死的屍首,立即燃起磷磷綠火,倏忽之間,數具屍首全都燒著了,老和尚方始執劍而去!
鬼婆印嬋娟忽的大喝一聲道:「悲靈賊禿,站住!」
老和尚應聲止步回首,道:「印施主有何賜教?」
鬼婆印嬋娟臉上除了紅絲,又暴起了青絲,移前兩步道:「你耀武揚威地持了劍就想走嗎?我叫你來得去不得!」
老和尚依然謙恭的道:「老衲一生中無大惡,與印施主更無深仇大怨?」
鬼婆嘿嘿笑道:「你幾次破壞我們的集會,無形中將我們的實力削弱,以致年來遭受到這小子的個別殺害,這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如今想起,當初你的心是如何的毒辣,只阻止我們團結,卻不將我們除去,為的是怕壞了你的道行,最後借刀殺人,可是,你萬料不到留下我,卻是你唯一的剋星對頭!也足以使你送命!」
老和尚自始至終,臉上毫無喜怒哀樂之色,這一刻仍然不動神色的道:「老衲所作所為全為造福人群,為挽救劫運作想,可也是上天的旨意,施主要批派什麼,老衲也不加深駁,施主若無甚事,老衲可要去了!」
鬼婆嘿嘿一聲冷笑,驀然鼓氣,手掌微抬,那怪蟲雙角間,立即射出一道白線,疾若電閃般,射向老和尚。
老和尚原勢不動地站在當地,腳沒動手也沒動,那絲白線卻在他身前尺餘遠外,停住了。
鬼婆一見大怒,突地一聲怪嘯,猛然提氣直摧、但見那絲白線源源而出,剎時間在老和尚外圍,一道復一道的繞了個結結實實。
老和尚只將雙目閉起,仍然不響不動的,直待那白線在他身外繞了十七八圈,動作稍緩之後,老和尚方始一聲朗笑。
隨著朗笑聲,老和尚大袖一拂,那條白線的起點,忽然燃了起來,與那死人屍首上相同的,發出慘綠的磷光。
而且,較那毒蜮吐出更快的,燃燒過去,這要被燒到那怪蟲的口,怪蟲縱然毒蓋寰宇也非死不可!
這一來,鬼婆反倒驚駭不已,她根本連想也不要想,立即劈出一掌,將白線劈斷,先保自身安全。
倏忽間,白線隨著綠火,毀滅盡了,老和尚可沒說什麼風涼話,回身就走!鬼婆除了這毒蜮外,還能拿什麼和老和尚過不去?
老和尚剛走沒幾步,白珠耳中忽聽細如蚊唱般聲音道:「你還不走等什麼?」
白珠一驚,他以為是薛仇要他走,因為薛仇每在人前,不便明言時,就用這「傳音入密」傳話,指使他怎麼做。
他朝薛仇望望,只看到薛仇的背影,錯非是薛仇叫他,要換了別人他是死也不肯走的,他豈肯丟下薛仇孤身應敵!就是老和尚叫他,他也不肯走!
既是薛仇叫,他就沒法,只得猛一縱身,落到老和尚身後,隨著老和尚,一步步的走下嶺去!
老和尚這等功力,連鬼婆印嬋娟也不敢留難,還有誰敢招惹,沒有鬼婆的命令,當然誰也不願多事!
鬼婆見白珠乖巧的走了,遂冷笑道:「好了!小的走了,只得拿你自己試驗吧!」
薛仇聽得一愕,他何曾知道白珠走了,為了對方手中毒蜮太過厲害,他絲毫不敢松馳的,運起「玄戈神功」護住身子,方敢回首去看。
這一發覺白珠果真走了,薛仇緊張的心情,不由寬了一半,白珠能離開眾人的包圍,而沒起一聲爭執,除了緊隨老和尚別無他法,薛仇還以為是白珠自行走的,他想:「白珠確是伶俐乖巧!」
白珠既已離去,薛仇豪氣頓發,但聽他道:「老鬼婆你這毒蜮,既傷不了悲靈大師,也就別想傷我,我要你今天難逃公道,因為我思前想後,你才是我銅堡血案的首惡,沒有你老鬼婆的毒藥,我銅堡中人死不了這麼幹淨,換句話說,若無毒藥,又怎能害死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