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穴鴛鴦

武林書生 秋夢痕 第1頁,共2頁

一陣熱風吹過,狂風驟起,烏雲密佈……

船上眾水手,立即喧譁大鬧!

「颶風來了!颶風來了!」

「哎呀!不好!你瞧那大旋風,大旋風!」

眾人循那喊叫人手指望去,果見數十丈外,旋風中一條水柱,被卷得慢慢上升上升,逐漸越來越大,幾達數十丈高下。

這驚人奇景,實是人生難得一見。

柳紅波本被緊張氣氛鬧得幾乎要窒息,這一見不覺驚喜叫道:「啊!好雄偉的旋風,較之沙漠中,更使人驚心動魄!」

驀然一聲冷哼,葛衣叟走出,道:「諸位,這是颶風季節,颶風來時,橫掃千里,威勢駭人十分,避是避不了的啦,只有盡力維護這船的平衡,我們合則眾生.散則眾亡,誰也不敢說在船沉船破後,還能保得一命,我們各憑運氣吧!所有的紛爭,只有留待颶風過後再談!」

處此情形之下,薛仇樂得打破這僵局,悟元和尚心中則更是歡喜,他巴不得暫時擱下,找個機會逃開薛仇的追蹤。

少時,在葛衣叟的分配下,受傷的全都送入艙內,一個個用繩綁在艙板上,免得風波來時,搖幌跌撞反增痛苦!

薛仇被指配在船頭新架的一隻大槳邊,協助搖槳,這隻大槳總有七八丈長,用鐵纜鬆鬆的綁在船弦兩隻高僅尺半的鐵柱上。據葛衣叟說,這支槳用處奇大,一可支援船的平衡,二可閃避迎頭的風浪與山岩,與此船的安危,關係重大,因恐手下人無法支援,故請他一旁協助!

悟元和尚膂力天生,被指派協助看管張帆的主杆,此杆一遇危急,落帆張帆也關係著全船生命。

而葛衣叟自己則親去掌舵,這更是全船生命關鍵,他自己承當。

柳紅波呢?沒派到職事,反叫她進艙去,謊說叫她看傷者,其實實因她是女流,不願叫她冒此風險。

柳紅波哪有不知之理,但她卻不領情,堅持守在薛仇身邊。當然,她也有顧忌,如若遇險,她有薛仇相救,真有不幸,她願死在薛仇懷裡!

人手分配準備停當,風浪早起。

剎那之間,狂風怒嘯,波浪滔天,四周暗如黑墨!伸手難見五指,彷彿置身鬼域,柳紅波緊緊抓住薛仇的手臂,任由浪花撲打在身上。

隱約間,仍能看到那一座座小山似的巨浪,壓頂而來,若被擊打在船上,只這麼一下,就可能將船擊得粉碎。

而船身呢?剎時升起,如置身峰巒山巔,倏忽落下,又如沉下萬丈海底,驚險之處,簡直可說無與倫比,膽小的怕不當場就被嚇昏過去!

柳紅波雖說內功深厚,究是個女兒家,起始時,還可免強支撐,逐漸的已覺頭腦昏眩,胸悶欲吐。

而薛仇要看顧著那些人搖槳,唯恐一時無力,他就必須出手相助,處此情形之下,薛仇只得將柳紅波送入艙中。

船身顛簸搖晃,起落不停,薛仇每跨一步,足下均施展開千斤墜功夫,如若不然,很可能就有被吹下海的可能!

進入艙中,艙中早已綁滿了傷患,連落足之地均無。

薛仇一皺眉頭,不知如何是好!

驀地記起左方有一木箱,斜眼望去,箱上果真無人,薛仇立將柳紅波抱到箱上,想叫柳紅波就在木箱或躺或坐,休息一陣!

忽又想到,坐木箱上不如睡木箱裡,若遇危險,這木箱也可救她脫險。

柳紅波進入艙後,被血腥一衝,頭腦更昏,她也不管,遂任由薛仇擺佈,將她放進箱中。

當薛仇再次出艙時,突聽一陣陣喧譁驚呼,他以為自己離開這片刻,船頭大木槳出了紕漏,心中斗然一驚,忙緊走兩步!……

倏聽「克嚓」一聲暴響,一道厲風,壓頂而下。

薛仇仰首一看,暗黑中仍見一道黑影,直劈而落,黑影還掛著過半未收的大布帆,使他想到這是船的主杆。

厲風罩頭,杆落如疾電,薛仇腦筋未轉,巨杆已然及頂。

若是平地之上,薛仇盡有餘暇,從杆下逃生,卻因風波過大,船身不穩,既不敢繃,又不敢躍,萬不得已,只好抬掌硬託。

半分不差,被薛仇雙掌,將巨杆託個正著。

此杆粗如合抱,掛著過半面的帆,被強風吹得滿滿的,從後壓折而下,其勢之大,有如泰山壓頂。

薛仇雙掌剛剛撐住,即覺胸口一痛,喉頭一甜,一股血箭,從口中疾射而出,眼前金光並射。

喧譁聲中,似聽有人叫道:「快!快!協助穩住杆帆,不然船要翻了!……

這叫聲一齣口就被狂風吹散,薛仇哪裡聽得到,心知自己已受嚴重內傷,昏昏然之下,哪還顧向別的!

猛力一推,薛仇已將木杆推過一旁,他身子也搖晃了兩下,只是,他這身形未穩,船身猛側,一股巨浪,將船整個擊得翻了過來!

昏昏悠悠,迷迷糊糊,薛仇身上一陣疼痛,醒了過來。

睜眼看時,眼前一對怪鳥,紅鼻,綠頭尖嘴,高有三尺五六,兇睛圓滾,一付猙獰嚇人模樣!

薛仇看到它們時,怪鳥兩隻長嘴正身他身上啄來,一驚之下,忙雙掌分朝兩隻鳥拍去。

雙掌方出,尚未拍實,兩隻怪鳥已展翅沖天而起!

只是,薛仇反而一聲痛叫,險險又昏了過去!原來,他渾身骨節,均如散了般,疼痛萬分!

那隻怪鳥,飛起十數丈高,見薛仇躺著不動,又復撲了下來。這一次,來勢兇猛異常,雙翅張開,總有一丈二三長短,所帶起的風勢,駭人已極。

薛仇心中大吃一驚,不禁暗忖道:「完了!想不到會喪生在這扁毛畜生嘴下,這在他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眼看一雙怪鳥撲下,就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一聲低低輕嘯,從海上傳來,一雙怪鳥聞嘯煞勢,一個翻身撲人林中,霎時,又復沖天而起,倏忽之間,已沒入雲層,不見蹤影。

薛仇重傷下,仍能看到怪鳥四隻爪子,抓著四個葛色野果飛走了。

不知嘯聲發自何人?來至何方?但卻暗叫僥倖不已,錯非這聲輕嘯,一雙怪鳥長喙下,他可能屍骨無存!

薛仇心知自己已受嚴重內傷,不過,他革囊中有治內傷靈藥,遂忍住痛苦,緩慢地探手入革囊,取出那個小玉瓶!

當他正準備傾出一粒,放入口中時。

突聽暗器破空之聲,疾射而來,所指竟是他的手腕!

薛仇手執玉瓶,已覺骨骼痛苦不堪,且顫抖不停,明知暗器射向手腕,卻無力閃躲,萬分痛苦的一沉腕,仍然遲了一步。

「啪」的一聲,腕上中了一下,落地竟是顆小指頭般的小石。

可是薛仇重傷之下,手腕哪受得了,手中玉瓶,當場滾落跌出兩三尺遠,一條手臂更是痛得無以名狀,就好像已與身子脫離了般。

隨聽一聲冷笑道:「畜生,你也有今天?咱家倒要看你怎麼死!」

薛仇聞聲,膽碎魂飛,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遇到他?敢情,這說話的聲音正是少林寺的叛徒悟元和尚。

薛仇痛苦的偏轉了頭,沒看到悟元和尚,卻發覺自己原來躺睡在海邊的沙灘上,碧綠的海水,離自己不過一丈五六遠近。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遇到悟元和尚,那真是老天不睜眼,冷死不準活,如若讓他服過一粒靈藥後,只需片刻工夫,他就可將內傷治癒,那時若讓他遇到悟元和尚,那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如今,可就不同了!他想:「如若能讓我爬入海中,或許也能逃過此劫!」原因是他雖受重傷,水卻淹他不死!

忽聽悟元和尚的聲音又道:「姓薛的,你還想那……生死簿嗎?」

薛仇雖重傷不能動,然而脾性仍在,聞言不由突發傲勁,道:「為什麼不想,我薛仇一時一刻不死,我隨時隨地都想!」

悟元和尚哈哈大笑道:「死到臨頭,居然還白日做夢,出家人講究的是緣法,與咱家相遇,總算有緣,咱家豈能看著你死不瞑目,咱家做做好事,修修來生的德,就讓你看看你心目中嚮往的‘生死簿’吧,也好讓你陰曹地府去告上一狀……」

語音未落,「啪」的一聲,薛仇身側落下一本摺疊的黃絹簿,簿子不大,與他革囊中的喜慶簿相差無幾。

薛仇心中一痛,熱淚突地湧滿雙眼。誠然,他是多麼希望見到這本簿子,因為他要從這本簿子裡去尋找仇家,為銅堡七十餘人的慘死而復仇。

如今,總是如願以償了,卻萬萬想不到是在這種情況之下,眼看離死不遠,就算看到,又能如何?」

誠如悟元和尚所說,看了他只能將記憶帶到陰司去,在閻羅王面前,告他們一狀。

薛仇明知,看了生死簿,死後更難瞑目,但他卻不管這些,他仍然要看,因為這究是他所希求的東西呀!

縱然看畢立死,他也心甘情願!

他萬分痛苦地伸手將那黑道「結盟簿」抓起!抖開一看!只見上面一連串的名字……

天中天黑風頭陀……

海上海神風劍影熊東海……

山外山武林一奇巫百年……

洞底洞鬼婆印嬋娟……

少林寺護法僧法和尚……

武當三清觀諸葛真人……

無極掌門舒百會……

一連串的名字,總有四十餘人之多。

突地,在倒數第三人中,一個名字跳入薛仇的眼簾,不禁把他嚇了一跳,原來那名字竟是窮幫主「追風無影」、「獨腳神乞」,這怎能不使薛仇大大的驚嚇莫名?黑道「結盟簿」中,出現了少林、武當、無極派的人,不算驚奇,居然還出現了聞名宇內,橫霸南北鼎鼎大名的丐幫老幫主?

依他的身份地位,他不相信老幫主「追風無影」、「獨腳神乞」會得參與此類結盟,依他近日所作所為,更證實了其中有人陷害!

薛仇一怔之下,又聽悟元和尚哈哈笑道:「姓薛的,看完了嗎?你得牢牢記住,要不你將終身後悔,死不瞑目!」

何止牢牢記住,薛仇一目十行,只需一遍,足已刻骨銘心,只見他恨得鋼牙緊咬,臉上金光對映,有如佛像臉神相若!

這些人物,除了上面記載的,其餘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薛仇他哪識得這多,他只緊緊記住,一個也沒遺漏!

「嚓」的一聲,薛仇手中簿子,已被人一手奪去,緊接著身側出現一個黑臉和尚,正是少林叛徒悟元和尚。

悟元和尚陰惻惻的一笑,道:「姓薛的,還有什麼不能擱下的嗎?……」

薛仇心中一涼,萬念俱灰,立即緊閉雙目,等待死亡的降臨!

忽聽悟元和尚又怪笑道:「姓薛的,你何不討饒?」

薛仇突的雙睛一瞪,道:「銅堡薛仇今日落到這般地步,要殺要剮,任憑尊便,如想對我遍加凌辱,我可要罵你啦!」

悟元和尚仰首大笑道:「身處荒島,終日望洋興嘆,無人對語,怪寂寞的,就多留你活兩日吧,不過,你可千萬別打歪主意,那是你自速其死!」

悟元和尚說完,拾起那綠玉小瓶,看了看道:「這也不知是什麼藥,咱家要它無用,還是丟掉,絕了你的妄念吧!」

薛仇一聽大怔,剛想喝聲阻止,玉瓶已然出手,被拋入海中去了,薛仇心中大嘆可惜不已,這可是上古靈丹,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妙用呀,竟被悟元和尚視如糞土,拋下海去,豈不可惜。

至此,薛仇心中百感交集,感慨無窮,天池五年日夜辛勤,發奮練藝,下得山來,實指望替薛家一洗沉冤舊恨,替親人尋仇報復。

哪知,僅數月之久,仇人的名字剛剛入眼,自己已經走到死亡邊緣,等待死神的降臨。

不過,有一點薛仇還是不明白,那是黑道結盟簿倒數第三人寫著的「追風無影」、「獨腳神乞」!

這會是陷害?……

有兩個「獨腳神乞」?……

會不會是真的?他為什麼與黑道中人結盟?

薛仇想起「獨腳神乞」,又不禁聯想到被他安置在木箱中的柳紅波姑娘。當時,颶風怒號,波浪滔天之下,薛仇被船上主杆折下擊傷,因他的疏忽,終於將整條船弄翻了,全船數十人命,齊毀在他一人之手!

他記得,當他受傷奮力推脫巨杆,大船翻過來時,巧不巧他正好又落在巨杆上,無邊的波浪,與駭人的狂風,逼使他不得不拋除一切雜念,為求生存而死命地抱住那條巨木杆。

因為當時他已受重傷,他沒有任何餘力去拯救旁人,如若他沒受傷,他會不顧一切的去尋找柳紅波。

不過,當他見到黑道結盟簿中的「追風無影」、「獨腳神乞」的名字後,他又想到,這樣也好,免得雙方尷尬,難以安排!

當時,他抱住了巨木杆,在昏天黑地,翻江倒海的狂風怒浪中,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終於因傷後功力消散而昏了過去。

如今,他雖然僥倖未葬身大海,卻萬想不到悟元和尚竟也沒被怒海吞沒,更想不到會與他同被飄送到這荒島上。

他哪知道,當時巨杆實是被悟元和尚擊折,因為悟元和尚心毒手辣,狂風怒流中,他不管眾人的生命,他還在想著逃生之法!

什麼東西,悟元和尚也沒看中,偏偏被他看中了這條巨杆,他知道只要抱住這條巨杆,縱然風浪再大,他也能逃命!

於是,在布帆被巨風吹滿收不下時,他非但不協助,反趁勢將巨杆擊折,船翻時他卻已抱住了巨杆的一端!

因此,這全船人的生命,換句話說,實是死在悟元和尚的手中。

他與薛仇,巧不巧一人竟抱住木杆的一端,當然也就同被吹飄到荒島上來了,只是悟元和尚沒受傷,雖也被風浪吹擊翻滾得昏了過去,但在荒島上,卻較薛仇醒來得早。

當他醒來,發覺薛仇時,先被嚇了一個倒跳,爬起來就跑,跑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地,原來是個荒鞠小島,他只是兜了個圈子。

可是,薛仇仰睡沙灘,依然未醒!

悟元和尚突起毒心,手執紫金杵,欲趁薛仇未醒前,先將他擊斃,提心吊膽的行近一看,薛仇一臉慘白,嘴角淌著一線血絲,看樣子就算沒死,也離死不遠,哪還需他擔心?

悟元和尚一見,大喜而笑,離開薛仇,尋找食物,尚幸,島雖小而荒鞠,卻還有些野果。

他本是慈面殘心的人,既知薛仇離死不遠,他卻偏偏不讓其死,他要使盡凌辱折磨的能事。

一個人,若能於死前一無所知,如現今的腦溢血,心臟病突發等症,那是一生最後而又最大的幸福。

反之,一個人明知自己臨死不遠,期待著死亡的降臨,那是多麼痛苦的事,尤其是一事無成,滿腹牽掛,那份痛苦更是無以言述。

薛仇,他現在非但是處身此境,且更甚之,因為他恨如山樣重,仇似海樣深,在剛剛知道仇人的姓名後而死去,這份痛苦,如何形容?

尤其,他還不能死,若能立即死去,也就算了!縱難瞑目,究比這期待死亡,要痛快得多。

薛仇橫眼一掃,悟元和尚坐在離他躺處不及三尺,伸手可及,若他功力稍稍恢復一些,只要出其不意地疾迅出手,準能將悟元和尚當場點倒!可是,他連伸一伸手,都感到萬分痛苦,哪敢妄想「疾迅出手」。

因之,薛仇看著悟元和尚那張黑臉,可真是越看越恨,越瞧越痛苦,只得閉起雙眼,拋除思想……

心靜神明,只瞬息工夫,薛仇突然記起天池書中所記載的療傷篇,當時他也曾熟讀,只是從未試過,一時之間,被俗念衝得頭腦暈沉沉的,所以也沒想起,如今突然間記起,心中不由大喜!

連忙從頭到尾默唸一遍……

「靜神敢,還元歸虛,靈明氣正……」

倏的,薛仇「哎喲」一聲痛叫,險險又痛昏過去,敢情他胸口「華蓋穴」上,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碰得他通體筋骨抽搐,痛苦難當!

悟元和尚的冷笑聲,突然響起道:「叫你別生妄想,居然還要動壞腦筋,嚐嚐這滋味如何?」敢情,薛仇心中一喜已形於臉,竟被他看去了!

薛仇滿頭大汗,怒目圓睜,道:「賊禿,你何不殺了我?」

悟元和尚哈哈大笑道:「灑家要留你做伴,偏不殺你,就要你想死不得死,想活不得活,讓你嚐嚐人生千載難遇,死活不得的滋味!」

「哼!你敢殺我?」

「哈哈,激也沒用,灑家豈是傻蛋?」

「量你也不敢殺我,我師父……」薛仇不善說謊,事實他不得不說,但又說不圓滿,他沒師父應如何編造。

悟元和尚仍然大笑道:「你師父是神仙,也想不到這荒島上來,縱使他凌雲而至,灑家也來得及收拾你,你別為我擔心!」

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

薛仇倒不是武功上輸了,可是,他要較口,又哪是悟元和尚的對手。即然鬥不過口,激且無用,薛仇只得閉目待斃。

因為「華蓋穴」被點,他連真氣也提不起來了,怎能自療傷勢?

靜靜的躺著,眼看日已西墜,海風迎面吹來,吹得薛仇通體寒毛直豎,功失氣散,他連禦寒的能耐也失去了!

天!逐漸地暗了下來,月亮也從海平線上一跳跳地升了起來!

悟元和尚忽道:「小子!你怎不說話呀!」

薛仇道:「要我說話,你先替我解開‘華蓋穴’!」

「別做夢啦!小子!」

「那我就不說。」

「你真不說!」

薛仇閉目含口,理也不理!

悟元和尚哈哈笑道「要酒家替你解開穴道,似有乞求的意味?是不是?」

薛仇仍然不理,他知道這是悟元和尚逗他說話的關鍵,他就是不理!

少歇,悟元和尚笑道:「小子,你可知道你銅堡七十餘親人,為什麼死的?主要的關鍵在哪裡,你想知道嗎?」

薛仇猛然一怔,誠然,這問題始終還是個謎。為此,他不得不屈服,開口說話了,只聽他說:「為什麼死的?」

「哈哈,想知道嗎?那我們做筆交易,你陪我說話,我就將這事告訴你,因為你死後也能知道,不如早點告訴你!」

「好!我答應你!」

「有問必答!」

「當然!」薛仇不得已低頭!

悟元和尚想了想方道:「武林中有一長三短四柄兇劍,你知道嗎?」

薛仇心頭大震,又是這四柄兇劍,看樣子,銅堡血案還出在這四柄兇劍上,遂忙答道:「我曾聽說過。」

悟元和尚道:「這四柄兇劍,長的名‘飛魂劍’,短的三柄名‘喪門劍’,四柄劍全都鋒利無比,能斷金切玉,乃罕世神兵利器。三柄短劍全都有著落,單單這柄長的‘飛魂劍’,近百年來,不知落於何方?」

薛仇心中又是一怔,暗忖:「跑不了,是這‘飛魂劍’出的毛病!」

悟元和尚又接著道:「突然有一年‘飛魂劍’在江湖中出現了,此劍與眾不同,揮舞開有一縷縷紅雲冒出,與之拼鬥之人,別說被其刺中,就被這紅雲閃晃,也能使之目眩心亂,氣燥神弛而失手傷死……」

「飛魂劍既是罕世神兵利器,哪個不想,於是,擁有此劍之人,隨時都得警惕著暗中有人襲擊陷害……」

「只是,此劍出現,不及一年時間,又隱沒了……」

「半年後,江湖上轟傳,‘飛魂劍’突然落在銅堡,天下第一劍神劍手薛成勇的手中。神劍手薛成勇手中一支劍,早已名燥一時,四海皆知,如今再添這神兵利器,豈不錦上添花!」

薛仇聽至此,不禁插言道:「這使你們妒忌了,於是聯手陷害,謀奪寶劍!」

「這倒未必,因為誰也知道神劍手厲害,不敢輕攫其鋒,問題卻出在神劍手自己,他大不該傳言江湖說:此劍為別人奉送。他認為武功高的人,不一定需要藉助寶劍,他就不恥用它,再者,此劍胭脂氣極重,有如紅粉禍害,實屬不祥,他準備遍邀武林中有名人物,當場將此劍投火毀棄!」

薛仇又插言道:「這樣做對極了,有什麼不好?」

悟元和尚哈哈笑道:「雖然,這事甚對,可是,你要知道,武林中還有多少人物,武功不濟,卻需藉助寶刀寶劍,以之成名!」

「這也值得殺我一家七十餘口?」薛仇恨得鋼牙咬得格格響!

「這只是其中之一,其次是當年神劍手曾一再與黑道中人作對,引起黑道中人的公憤,因而結盟群起對付。」

薛仇越聽越恨,問道:「如今飛魂劍又在誰人手上?」

悟元和尚一聽,語氣不對,至此方始發覺,似乎言之過多,忙止住道:「好了!好了!該歇息了,咱家可不準備陪你死,明天我還要環島看看,尋過往船隻搭渡!」

薛仇故意輕鬆的一笑道:「我即然是死定了,多知道一點又何妨?」

悟元和尚道:「好,就告訴你,黑道結盟後,‘飛魂劍’與‘結盟簿’,本該歸盟主所攜,卻因盟主遲遲未曾選出,以至分擱在兩處,‘結盟簿’在‘神風劍影’熊東海手上,‘飛魂劍’歸‘黑風頭陀’保管,不過……

「不過怎的?」

悟元和尚眉飛色舞,得意的一笑後,道:「不過,當你死後的不久,黑道中已有盟主,那就是咱家悟元。」

悟元和尚說完,又看著薛仇歡欣地笑了笑,走了開去!

薛仇側首望著他的背影,真恨不得自己能突然好轉,將悟元賊禿立斃掌下,方消心頭恨火。

時間說快則快,說慢則慢,月沉日出,又是一日的黎明。

薛仇不知什麼時候睡去,當他醒來時,太陽已爬上老高,悟元和尚也早已坐在他的身側。

悟元和尚正在吃著野果,雙眼掃視著海面,當他一個果子吃盡時,又從地上抓起了一個果子。

薛仇順勢一看,敢情,悟元和尚身前地下,堆了一大堆野果,不下三四十枚之多,不禁逗得他饞涎欲滴,口渴難耐。

可是,若要薛仇開口相討,他是寧死不肯。而且,體內傷勢今天顯然又加重,眼看死期不遠,又何必丟這個人?

於是,薛仇又復閉眼假寐。

但是,悟元和尚咬著野果的「著著」水聲,仍然不聽指揮地飛進薛仇的耳中,使得薛仇好不難受。

驀聽悟元和尚「唔」了一聲,呸了數口,自言自語道:「這是什麼鳥果子,又酸又苦又澀,小子,賞給你吃吧!」

「噗噗噗噗」一氣丟了五個果子在薛仇手旁,薛仇睜眼一看,每個果子都有拳頭那麼大,顏色黑葛,皮生麻點,樣子就難看,那能好吃?

可是,處身這環境之下,能有什麼辦法,聽悟元和尚說了,又酸又苦又澀,他除非不吃,要吃就管不了這多。

薜仇忍痛拾起一隻,只咬得一口,不禁大皺眉頭,果然,酸苦澀三味俱全,誠然難以下嚥。

但是,他在微嚼之後,立覺滿口生津,雖酸苦澀卻也另有好處,不得已只好一口口地咬了吃。

突然間,一股暖流發自丹田,起於無形之中,薛仇心中猛然一怔,這是他兩日來所希求而沒有的,難道會是這野果的功勞!猛然記起昨日那一對怪鳥,臨去時,爪上抓的也是這黑葛色的果子。

薛仇心知悟元和尚厲害,一絲絲喜怒哀樂,也不敢形諸於色,這次若再被其發現,那可是註定命喪荒島。

既然不想給悟元和尚發覺,就不得不裝模作樣,其實也不必他裝,因為那野果,其昧之怪,無與倫比,吃了想不皺眉苦臉,都不可能。不過,這樣一裝,更顯得難看痛苦罷了!

悟元和尚一見,大得其樂,哈哈長笑不止。

薛仇一口氣吃光野果,腹中暖流更熾,他真希望悟元和尚這時能夠離去,好讓他運功衝穴,集氣療傷!

哪知,悟元和尚偏不離去,反調侃地擲了兩個果子過來,道:「喜歡吃嗎?這裡還有一個半,那半個可是灑家咬剩下的,你喜歡也得吃,不喜歡也得吃!」

薛仇心裡高興,卻不敢形諸於色,故作為難地先拾起那枚好的,放到口中咬了一口,依然愁眉苦臉。

先時,薛仇伸手拾果,痛苦難當,這一刻卻毫無痛苦可言,只是,他仍然裝作痛苦的模樣,緩慢而顫抖。因為悟元和尚厲害非凡,他不敢稍露絲絲痕跡。

免為其難的,薛仇又將兩個果子吃了!

正在這個當兒,兩聲「呱呱」怪鳥鳴叫,破空傳來!

薛仇抬眼望去,昨日那對怪鳥,又復凌空飛來。只是,這次十分緩慢而平穩,不如昨日般直上直下,橫衝直闖。

倏然間,薛仇見那對怪鳥背上,似有兩個人影,他心中一愕之下,不禁暗忖道:「這會是什麼人?竟飼養著這等巨猛怪禽。」

少時,一對怪鳥已然飛近,誠然,那鳥背上果真有兩個人騎著,而且還是兩個女子,瞧裝束全都十分年輕。

悟元和尚一見,心中也大吃一驚。猛一提足,踏在薛仇胸口,他這是防備萬一,他只要將薛仇斃了,他就可少卻許多顧忌。

悟元和尚這一腳,只要稍用兩分真力,薛仇這條小命就準得報銷不可,正在這當兒,鳥背上一聲驚呼……

「仇哥哥……」

薛仇聞聲一怔,又是驚又是喜,最利害的還是害怕,因為這來的是柳紅波姑娘,吃驚的是她的凌空而降,歡喜的是她居然也逃過一劫,沒死!害怕的呢?是悟元和尚那一隻腳,一腳之下,他不敢想……

兩隻巨猛怪鳥戛然而止地停在沙灘上,柳紅波從鳥背上,一縱而落,飛身就朝悟元和尚撲來!

悟元和尚揮出一掌,將柳紅波逼退,哈哈大笑,道:「就憑你,也想在灑家手中救人?……」

一語未畢,忽見另一鳥背上跨下的少女,一身白衣,長髮披肩,雙瞳剪水,齒若編貝,肌質晶瑩,真如九天仙女下凡來,淡素服中自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質,使人不敢侵犯。

悟元和尚一驚,倏然住口。

卻聽柳紅波叫道:「邊姐姐,邊姐姐,快幫幫我忙,那就是我說的銅堡薛仇,看樣子他……他已經受傷了,不然這賊和尚絕非他對手!」

那白衣少女秋波微轉,瞟向地下的薛仇,而薛仇這一刻也正好側頭在打量她,四目相對,薛仇心中咚的一跳,熱血倏然間滾沸而動,誠然,這白衣少女太美啦!有如天仙化人,一下子就將薛仇雙睛緊緊吸住。

薛仇並非好色之徒,哪能如此不知自重?可是,世界之大,難能見到美麗的東西,能不多看兩眼!

非止是他,就是雄心勃勃,一向好色而又不為女色所迷的悟元和尚,兩眼又何曾不發直,眨亦未眨。

忽見白衣少女淡淡的一笑道:「柳妹,你說的是他嗎?……」

柳紅波忙介面道:「是,是,就是他,可是,現在怎麼辦?」

「叫他起來好啦!」白衣少女似是不明世事般,竟不知薛仇處身的危險,輕描淡寫地說出這麼句話,一時之間,反將柳紅波楞住,不知其用意何在?

柳紅波怔怔地瞧向白衣少女,久久方道:「仇哥哥受傷了,被那賊和尚踏住胸口踩在地下,賊和尚只要腳上一用力,仇哥哥胸口就可能開個大洞……」

白衣少女依然淡淡地笑道:「我知道,我說了叫他起來,誰敢在這百花三島上撒野?」

白衣少女雖說語輕容淡,卻自有一股懾人威儀。

悟元和尚聽得先是一怔,繼之卻哈哈朗笑道:「請問姑娘尊姓芳名,令師怎麼稱呼?」

白衣少女似沒聽到他問話般,道:「我說了叫他起來!」

悟元和尚冷然一笑道:「叫他起來嘛!當然可以,只是得有條件,最好能給灑家弄條船來,讓灑家離去,灑家自然放他起來?」

白衣少女彷彿喜怒都不形諸於色般,一聽悟元和尚居然提出了交換條件,遂不再開口,卻一步步的往前移去,臉上神情一成沒變。

悟元和尚一見,大吃一驚,腳下又踏緊了一點,暴喝一聲道:「站住!你要敢再接近一步……」

一步?何止一步?就這一句話,白衣少女連進三步,腳下從容不迫,一點都瞧不出武功底子!

只是,柳紅波聲言請她協助,她的武功定然遠高出柳紅波之上,那是毫無問題的,要不柳紅波怎能請她幫忙?

這一刻,卻把一旁的柳紅波給急壞了,她一心掛念著薛仇的安危,她請白衣少女幫忙,也是想救薛仇,如今,白衣少女這般強行硬逼,非但沒能救得薛仇,很可能反將他害了!

然而,此刻的薛仇,他又怎麼呢?他的心情,誠然矛盾至極,柳紅波的凌空而降,雖使他驚喜交加,但是,腦中倏然閃過「生死簿」中的人名,他張口剛剛想叫,又不禁止住了!

「追風無影獨腳神乞」既然也是他家仇人之一,他就沒有理由再與柳紅波接近,更不希望能得到她的恩惠,原因是惟恐日後對「獨腳神乞」下不了殺手!

眼看著白衣少女一步步接近,離悟元和尚之處,已不及三丈,悟元和尚瞧著他那無所事事的淡泊樣兒,心中是又驚又怒,又是一聲大叫道;「你再不停止,可別怪我腳下無情了!」

白衣少女充耳不聞,前進如故。

一旁可急壞了柳紅波,她萬想不到白衣少女這般強橫硬來,忙也叫道:「邊姐姐,邊姐姐……」

叫聲未畢,悟元和尚突然一個踉蹌,退開兩步。敢情,就這千鈞一髮之際,薛仇運起已復的微力,在地上猛力一翻,非但將悟元和尚給翻退開兩步,他自己也翻滾出三四步遠。

這真是悟元和尚萬料所不及的事,一個重傷垂危的人,誰會想到在這一發間,居然能將他單足推開,他哪知.薛仇適才吃的數顆葛色麻果,正是此島的珍奇,療傷治病天然聖品。

悟元和尚一見大怒,說時遲那時快,猛然飛起一腳,對正薛仇腦袋踢去,這一腳要被其踢中,薛仇一顆頭要不變成爛西瓜才怪。

薛仇因傷勢過重,雖吃了數顆療傷聖品,卻因不能施展功力輔助,未能將傷全部治好,且因胸前要穴被點,真氣不能提聚,一時之間,雖僥倖滾開一旁,要想再躲,哪裡能夠,眼看就要傷在悟元和尚腳下!

就這間不容髮之際,倏見白影一閃,白衣少女快如電閃般,停在悟元和尚腳前,揮動白袖,疾迅而輕飄的在悟元和尚腳上一拂。

這一拂之勢,就如她說話一般,輕描淡寫,只是,悟元和尚卻已來不及收回,更消受不了!

但聽他一聲慘嗥,單腳在沙地上連退四五步,終於還是沒能穩住身子,坐倒沙地上。

單看白衣少女的年紀,不過十七八歲,誰會想到她功力這麼高?這一拂之勢,竟有千斤般重,悟元和尚一隻腳,當時就好像被斬斷般,痛入骨髓。

白衣少女淡淡一笑,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