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浙西

「別亂搜了!告訴你別亂搜了!」夫人尖叫著,兩人似乎扭打了一下,最後夫人哭著說:「你吃了什麼?跟著大帥發瘋?跟河朔三鎮一樣有什麼好?成天打來打去的,你都多大歲數的人了?孩子才多大?不安安生生作你的潤州大將,存著老本,去跟人動刀動槍的,刀劍無眼,要有個萬一,你別指望我替你守寡!我告訴你,我立馬就嫁別人去!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我信!我怎麼不信!」張中丞說,裡面似乎安靜了一下子,他又說:「別哭了,哭能頂個屁用?大帥想跟河朔那樣已經不只想了一兩天,不完成他的心願,浙西就沒一日消停。如今也不比當年在徐州時候了,徐州那個是不頂用的龜孫,註定幹不過朝廷,而且我一走,他就死定了。浙西不一樣,四個兵馬使裡,我只是其中一個,我抽腿不幹,你們孃兒仨還有命嗎?宣州是小意思,我去去就回,你不是要存老本嗎?這回我不攔著底下人搶,搶來的歸你管,好不?」

裡面嗚嗚噎噎也不知說了什麼,巴四郎心中偷笑,倒是伸手去敲了敲門,張中丞說:「誰?」

「上清仙人。」巴四郎笑著說,順腳踹開房門:「張子梁,去你孃的,你也混出個模樣來了?」

「你是誰!」張中丞拔出劍擋在夫人前面,看清楚巴四郎的面貌後,似乎有些迷惑,隨即又瞪大了眼睛:「是你?」

「對,是我。」巴四郎笑嘻嘻地說,關上房門、插上閂,一屁股坐在門前:「好久不見,來敘敘舊如何?」

張中丞提防地看了他一眼,把劍交給夫人,放下帳子,雙膝跪地,叩首為禮:「大王。」

※※※

淮西正式向朝廷提出了請授節鉞的要求,同時,這個命令是由監軍帶回朝廷的,換言之,淮西是以另一種形式驅逐了監軍。而後,淄青、魏博、成德與盧龍等四個藩鎮,也以一種明是吳元濟作保、暗是給淮西撐腰的方式,向朝廷推薦吳元濟來做淮西大帥。

訊息同樣先傳到東都再到西京,然而,不管是女皇或者永貞皇帝,都大為震怒。因為這四封上疏中,雖然成德與魏博的用詞比較謙卑、也比較謹慎,但是淄青與盧龍卻非常囂張,尤其是淄青。

「非元濟,淮西無以治,君上之明,當知可為……」王叔聞念著那封從中書省轉來的上疏,恨恨地說:「這種話都說得出來,淄青這個老兵痞!」

「換言之,如果不聽他的就是不明瞭……」公主輕聲說,微蹙著眉說:「淮西難怪敢以太后要脅,原來是有河朔跟淄青撐腰。」

「收收……收收回!」永貞皇帝艱難地說,發現這幾個詞不足以表達他的憤怒:「打!」

公主嘆了口氣,她與女皇一樣不喜歡打仗:「出兵要與中書門下商議,阿爺,我去與中書令說?」

永貞皇帝點頭,又說:「浙浙西,先,淮西,後。」

「收了浙西,就打淮西?陛下,是這樣嗎?」王丕問,永貞皇帝又點頭。

公主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

常州與湖州很快就與招討行營聯絡上,李千里也隨即命令他們整軍備戰,但是暫且不要打草驚蛇,如果潤州有訊息來,依然與他們應付。

等到第四天晚上,潤州仍然沒有傳來好訊息,李千里便宣佈整軍,在第六天破曉進發。憂心忡忡的虞璇璣等了一整天,總是沒有巴四郎的訊息,乾脆在第五天晚上跑到北門前等候,不時問望樓上的人:「可見到信使了?」

「沒有。」望樓上的訊息仍然只有這個。

天邊顯出隱隱深青,虞璇璣焦急地在城門前踱步。不久,城中響起擊鉦的聲音,虞璇璣急得跳腳,一等門開,又連忙跑出城去,看著北方,翹首相望,城外宣州兵馬已經按著昨日的分配,分出兩批先鋒部隊。

北方的天色還有些灰暗,風聲呼呼地吹著,捲過城北墳上的枯草,發出像是哭號似的哀聲。虞璇璣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但是知道有朋友還陷在敵營,就覺得心驚肉跳。她裹著羊皮大氅,煩躁地在門外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不時抓抓臉、抓抓手,沒有一刻安寧。

當李千里帶著護衛來到城北,準備領軍出發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虞璇璣這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心中不禁有些酸溜溜的。尤其當他昨夜就沒看到虞璇璣,早上又發現枕邊是冷的,她壓根沒回來過。

他不能假裝自己不擔心巴四郎的安危,但是那傢伙的運勢之強,天下罕見,就連他這個不信鬼神的人都不得不承認,此人恐怕有一種嚥氣都要拖整個梁國去死的命,而且那傢伙也不是個普通人……李千里緩緩呼了口氣,主帥不能嘆氣,因為不吉利。他並不懷疑虞璇璣對他的感情,只是此時發現自己小肚雞腸地希望她不要這麼認真在公務上、在別人身上。

「虞監察。」李千里說,從馬上看了她一眼,假裝沒有看見她懇求的眼神:「上馬,我們要出發了。」

虞璇璣想說話,一開口卻冷得牙齒髮顫:「大大大帥,可不……」

「來人。」李千里面無表情,一雙鳳眼平靜地看著前方:「倒口熱黃酒給虞監察。」

門卒從一旁提著一個瓦罐跑出來,因為天冷,為了上差暖和,都熱著黃酒,虞璇璣謝過,撈了一杓,就著竹杓子喝了一口。

「上馬。」李千里毫無商量地說,拍了拍風魄:「走!」

中軍出發,虞璇璣跟在宣帥後面,心想,也只能這樣邊走邊等了。約莫走了半日,先鋒派回探子來:「大帥,潤州有異,似乎是裡面殺起來了。」

「傳令先鋒在原地休息。」李千里眉峰一動,點頭說:「再探。」

中軍繼續前行,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有探子又來:「潤州大開城門,不知何故。」

「令先鋒擺開陣勢,防止他們強攻。」李千里下令,隨即回頭說:「中軍加快腳步,趕往桐水,水軍確保浮橋安全。」

眾人加快腳步趕往桐水,走了不過兩三刻鐘,又有探子來報:「城中走出一人,說是大帥親派使節,請見大帥。」

「讓他來。」李千里說。

趕到桐水邊上,有一人踢踢踏踏地駕馬小跑而來,還一路吹著口哨,揮著白旗:「唷大帥!搞定了!」

李千里繃緊的心絃鬆開,忍不住罵了一聲:「混帳!不是說好五天?今天第幾天了?」

巴四郎聳肩攤手,也不說什麼,領著李千里一路入潤州去也。

潤州城中秩序還算良好,唯有州府所在的北城有些殘破,顯然經過一番激戰。而正堂前面,四兵馬使與裴侍御跪地而待,旁邊捆著像粽子一樣的蕭錡,只是他神情委頓地倒在地上一語不發,李千里看了巴四郎一眼,巴四郎說:「我們斬了他長子。」

「浙西諸將反正歸國,實有大功,帥府當奏明君上,論功行賞,請起。」李千里說,浙西諸將叩首稱謝,李千里走近蕭錡:「逆賊蕭錡!」

蕭錡睜著一雙渙散的眼睛往上看,虞璇璣此時才看清楚這位叱吒一時的浙西大帥。約莫是六十餘歲人,略顯肥胖的身體裹在七零八落的甲冑中,花白的頭髮披散下來,稀疏的鬍鬚上沾著血,雙眼無神,躺在地上ㄧ動也不動,似乎喪失了求生的意志。

「奉今上詔命,逆賊蕭錡,在身官爵階勳等。並宜削除,削去宗正寺中屬籍,貶為庶人。兩都及諸州府應有莊宅錢物妻女奴婢等,一應沒官。承神皇之命,蕭錡並其長幼諸子,同執往東都,聽後發落。」李千里朗聲宣佈,蕭錡沒有反應,有幾個小卒過來,押著他叩首而謝。看著那佝僂的身影,李千里心中感慨萬千,本想說些什麼,但是又覺得在此時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也對蕭錡不厚道,所以只是擺了擺手:「將他與其子分開,好生監禁,著即遣人送往東都。」

安排過後,李千里又問:「可見著浙西監軍了?」

「已找到了,監軍被餓了多日,眼下正在休養。」裴侍御恭敬地說。

「那就好了。」李千里點頭,浙西諸將為了表示忠誠,帶著李千里來到蕭錡的珍寶庫房,只見那一色連綿不絕的庫房往前延伸,隨便砸開一個鎖頭,裡面疊著一堆堆交錯的銀鋌。

李千里拿起一個,足足有五十兩重,這個庫房中,起碼也有千兩之多。轉頭對浙西眾將說:「你們老實說,浙西百姓到底在這幾年間過得如何?」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是那張中丞說:「很不好,稅賦重,勞役也多,雖然有地、種的卻不夠繳稅,有許多人索性不種地,都跑到鹽場茶場裡做工,雖然掙得多,但是身子都累壞了,死了不少人。」

「富甲東南,威盛海內,王侯莫及、公卿難敵。孰知一寸金銀,一寸民脂,一升珠玉,一升民膏……」李千里低聲背誦,放回銀鋌,回首望著遠處富麗堂皇直追東都的大堂:「五年前,魏監察寫這篇彈狀的時候,我只以為不過措詞而已,今日看來,蕭錡就是死一萬次都不夠還。」

「大帥,這些東西……」宣帥小心地問。

「巴四。」李千里喊了一聲,巴四郎應了:「你跟虞監察領著淮南、宣州各一位參軍,與庫房的管理人會同,一起清查這些東西。」

虞璇璣應承,卻見浙西諸將似乎有些惋惜之色,又聽李千里說:「虞監察,你寫封奏疏上與神皇陛下,意思大約如下:蕭錡禍害浙西,說來是御史臺失職,我自當一肩擔承,況且此番平浙西,勝在浙西諸將忠君愛國,淮南宣歙護衛有功,你阻止直攻浙西,也有贊翼之勞,我實無尺寸之功,當讓淮南節度使一職,已示負責。浙西百姓深受蕭錡之禍,請求將此處財貨用於地方、並停浙西一年貢賦,你記清楚了嗎?」

「大帥,這萬萬不可啊!」在場眾人連聲勸阻,唯獨巴四郎饒有興味地看著李千里,虞璇璣有些錯愕地傻在當場。

「我意已決,萬難更改。」李千里沉聲說,鎮住眾人:「你們各自約束兵馬,不要傷害百姓,去吧!」

眾人諾諾而退,巴四郎卻看著李千里,笑嘻嘻地說:「阿千,該誇獎你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嗎?」

「巴四!你說這是什麼混帳話?」虞璇璣有些惱怒,瞪著巴四郎說。

「璇璣,不可以這樣說話。」李千里伸手擋住她,直直地看著巴四郎:「你冒著身分暴露的危險擺平此事,我該期待你終於想擔起一點責任了嗎?」

「沒這回事,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巴四郎依然含笑,只是似乎少了一點什麼,他的笑容變得有點特別:「而且浙西的事情有點太簡單了,不夠刺激。」

「是嗎?我們終於找到可以處理複雜事情的人了?」李千里挑眉說。

「我感覺事情好像已經引起我的興趣了。」巴四郎摸著下巴,像是在梳理毛皮的老虎,虞璇璣似乎能看到他森森的白牙:「先告訴你,如果不夠有趣,我是會翻牆跑走的唷?」

李千里終於一笑,沒有說話,但是讓虞璇璣瞪大眼睛的是,他拱手深深地向巴四郎一揖、平手,隨後再深揖。

巴四郎卻完全不莊重,向虞璇璣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