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帥

李貞一點頭,坐到主位:「我們才剛知道。」

「還聽說阿孃在東都直接任命李千里做招討使?」唐安公主問,李貞一點頭,韋尚書把今天的事情說了,公主眸子一亮:「何不讓四郎去?」

「四郎?」李貞一與韋尚書都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是說李元直。

唐安公主點頭,堅決地說:「是啊,他上次出兵關東,結果無甚功績,又不知是誰在阿孃前面告了他一個刁狀,阿孃就拔了他的節度使,只安了個左龍武軍大將軍,何不讓他去?就算有過,也是戴罪立功。而且陛下一向疼愛棠華,這種小戰爭也不損他一根毫毛,打下來了,也有大功一件。他是韋郎的女婿、李千里是門生,兩人親近一些也沒有壞處,那虞璇璣又是他老師的女兒,雖然後來有些不愉快,不過虞璇璣已經改嫁,這些也就不需要提了不是?」

「公主,我們不提,人家璇璣未必不提啊!」韋尚書有幾分無奈地說。

「這你就不懂了。」唐安公主瞥了他一眼,微笑著說:「我敢說,虞璇璣絕計不敢在李千里面前說四郎一個不字,因為這樣顯得她還惦記過去,再嫁的人最怕丈夫疑心這個,反而她一定要顯出一副盡釋前嫌的樣子。橫豎我也不求她真的盡釋前嫌,只要能夠得到戰功,四郎也不會繼續待在宣歙,夫君你一天到晚誇她聰明,她要是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那就是夫君謬讚了。」

「她不提,還有秋霜哪!秋霜與西平王作對的事,誰不知道?」韋尚書無奈地說。

公主倒是自信滿滿,橫眉說:「最後結果是親家翁輸了不是?只要四郎不提,李千里這個贏家還提什麼?再說,他是夫君一心培養的相臣,這點度量都沒有,豈不可笑?」

「確實如此。」李貞一含笑,看向韋尚書:「我想,秋霜也應該學著容忍異己了。」

※※※

躺在榻上、聽著虞璇璣輕言細雨,李千里開始覺得妻子其實是一個絕佳的戰略智囊,假途伐虢而後攻其不備的本領非常厲害。

「……我知道這種時候,我應該要好好地照顧你才是。但是把你送回來之後,水軍有訊息說那些人逃到潤州去了,而且宣州的水軍是被潤州水軍趕回來的,宣帥惟恐要開戰,便想做好一切準備。不知從哪裡聽說我在魏博的事,就一直求我幫他,我想,這事如果是你遇到了,也應該會贊成我去才是,就答應下來了……」虞璇璣輕聲在他耳邊說,順便伸手進去中衣下摸一摸,以表示她的誠意。

李千里雖然被她安撫得沒有火氣,但是並不表示一切可以當做沒發生,他說:「這是我也想得到的理由,可是我以為,這種時候你應該不會想參與才是,就算參與,也不會比在御史臺內更賣力工作。我今天算過,從你出門到回家,整整耗去了七個時辰,據我對你的瞭解,案牘工作,四個時辰應該是極限了。」

虞璇璣一怔,仔細一想:「有七個時辰嗎?」

「應當不少於七個時辰。」李千里說,轉過頭看著她,順手拉好被子:「你覺得呢?」

「我覺得?」

「你覺得你為什麼會這麼賣命。」

虞璇璣努力地想,有一個念頭閃過,但是她不想說:「我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李千里喃喃地說,突然一笑:「今天下午我突然覺得,我明白倩娘求去的原因了。」

「咦?」虞璇璣心中一跳,李千里從來沒跟她說起倩娘,為什麼會現在說?因為他發現她不如倩娘溫柔婉約?

「我今天下午覺得很難過,你是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不知道我想見你?想聽你問我痛不痛,就像那時候在山亭一樣。」李千里低聲說,身子微傾,伏在她耳邊:「我後來一想,也許倩娘就是這樣期待我,一次一次失望,也就灰心了……」

虞璇璣大驚失色,連忙說:「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李千里在她耳邊哼哼笑著。

虞璇璣心中稍安,以為他是在撒嬌,撫著他的背說:「你下次受傷我一定在榻邊噓寒問暖、端茶送水、每一刻鐘問你要不要起來入廁。」

李千里笑了笑,有些憂鬱地說:「我以為娶了你,不過是妻子白天還要視事而已,而且十六七年沒有主婦,我也熬過來了,你就算不在家,我也不會在意的。直到這幾天,我才發現,我還是很需要妻子,有些事情,你做的就是與燕娘子或者燕阿母不同,我不想讓你離開我。」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極端的渴望、近似嫉妒,虞璇璣感覺他的身體無比沉重,一直覺得溫暖的依靠,突然變成一堵圍牆,將她禁錮在內,思及此,她竟然起了雞皮疙瘩。

李千里嘆了口氣,像是自問地說:「你會放棄仕途,只做我的夫人嗎?」

「我不是隻能做夫人……」虞璇璣皺著眉,看著李千里的眼睛:「你也有過羨慕其他大臣的時候吧?不只是羨慕高官厚爵,是羨慕他們被人信賴,官職雖然有很多人為的部份,但是被任命某個官職,仍是受到朝廷的認可、被期待能完成這個使命吧?」

「確實如此。」

「不只是想證明什麼給你看、不只是想得到你的肯定,我想得到朝廷的認可,我想知道朝廷看來,我值得賦予什麼責任。」

李千里沒有說話,半晌才說:「你的心變大了,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

虞璇璣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靠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到燕寒雲的聲音:「相公!相公!」

「什麼事?」李千里應了一聲。

「朝廷派人來了。」燕寒雲講得又急又快,卻也同時帶著一絲興奮:「神皇陛下任命相公為招討使、淮南大帥了!」

李千里與虞璇璣一驚,對看了一眼,虞璇璣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微笑:「看來,去不成安南了。」

「嗯……」李千里心中有些沉重,他深知道自己無法勝任淮南節度使的責任,卻在聽見虞璇璣的話之後,抬起臉來。

「怎麼會是這個表情呢?這是杜大帥與劉尚書都擔任過的大鎮,不是都說,能管好淮南,就能入相嗎?」虞璇璣說,她微笑,一揚下巴:「我就知道,我就算自己不能當上大帥,也一定會是個大帥夫人。」

※※※

李千里接詔之後,隔日便登臺點將,商議浙西的事,淮南與宣歙也各自報告了目前掌握的情況。

「其他州郡的兵馬恐怕無法如期聚集,就算到了,戰力也會耗損,我想就以淮南、宣歙聯軍為主,其餘州郡支援後勤,擒賊先擒王,潤州雖然是利於進攻,同時也不利防守,我們以步兵合擊,先抓住蕭錡,水軍阻止浙西的其他四州會師潤州,務必儘速解決這場戰爭。」李千里說。

淮南與宣歙的兩位主帥也都沒有異議,但是虞璇璣卻起身說:「大帥,下官有一言,不知能否允下官說一說?」

「虞監察請講。」

「下官以為,雖然淮南宣歙聯軍有優勢,但是如果能不戰而勝,是不是更好呢?」虞璇璣拱手說。

「若有不戰之策,願聞其詳。」

「當年越王貞起兵反順聖皇后時,曾寫了檄文散佈天下,雖然功敗垂成,但是檄文的內容確實曾經激起一些宗室的迴響。下官以為,與其傾二鎮之兵攻打浙西,何不鼓動浙西四州自反?甚至鼓動潤州內鬨?」

李千里皺眉,不懂她為什麼會對文章這麼有信心:「檄文不過是一張紙,能讀得懂的人畢竟有限,更何況我們也不能進浙西巷弄去張貼檄文,如此,有何益處?」

「相公此言差矣,真正有力量反蕭錡的,恰恰正是能讀懂檄文的官人。浙西五州中,除了潤州刺史由蕭錡自己擔任之外,其他都是朝廷指派、蕭錡也認可的,雖然與蕭錡有知遇之恩、僚屬之誼,但是謀反畢竟是攸關身家性命的大事,他們不可能不審慎考慮。況且,連我們都知道浙西兵備不足,他們自己恐怕未必對蕭錡有堅定的信心,反之,如果反蕭錡,在朝廷這裡就是大功一件,相權之下,下官以為,四州刺史應該會選擇投靠朝廷。」

淮南留後看了虞璇璣一眼,似乎有點不認識,低聲問旁人,知道她的身分後,臉色有幾分和緩:「虞監察,假如他們不反呢?你要知道,刺史治民、鎮將統兵,四州刺史也許心向朝廷,鎮將卻都是蕭錡自己的養子,他既然敢反,肯定也想過這一步了,我猜,也許刺史們也都已經被他所殺。」

「眼下我們對於浙西內部的情形還不清楚,但是下官以為,不論如何,我們應該鄭重申明朝廷的立場,然後頒下檄文,表示授命讓浙西官民討伐逆賊。民氣可用,只要有一些士人支援朝廷,至少可以在浙西徵兵、徵糧時造成阻礙……」虞玄機誠懇地解釋,又看向宣帥尋求支援:「而且現在直接出兵討伐,有些無意反叛的,可能也會覺得無處可投誠,只好隨著叛軍而動,以免被官軍誤殺。下官以為,我們應該給這些官民一個機會,讓他們可以自己選擇跟隨的物件,以免濫殺無辜。」

李千里有點不悅,他說:「我們要做的就是火速奔襲,只要抓住蕭錡,其他不論,怎麼會是濫殺無辜?這是朝廷跟蕭錡的事,與其他官民無關。」

虞璇璣卻不這麼看,在魏博的戰爭中,她看見了許多悲慘的事,也知道了很多軍隊中不可能禁止的行為:「大帥,攻城難免有死傷,入城之後,有些慣例不可避免,何況潤州是逆謀首犯所在地,就算抓住蕭錡,官軍也一定要有犒賞,否則不只是弟兄們無法交代、朝廷那邊也是交代不過去的。蕭錡的財寶取之無害,但是百姓還來不及逃跑,在官軍入城後,一定會有驚擾,下官

以為,為了將傷害降到最低,至少應該放出風聲,告訴浙西鎮內官民,朝廷即將討伐潤州,他們自會避禍,這樣,就算有死傷也怨不得朝廷了。」

「如此一來,洩漏了軍機,我們還奔襲什麼?」淮南留後說。

「江南百姓未遭兵禍已有百年,這時候大軍壓境,肯定慌得無處躲、要不然就是以為軍隊不會傷人……但是說真的,帶兵不讓搶不讓殺,就得有金山銀海餵飽他們,而浙西又是個富庶之地,進去就很難約束了。」宣帥治民多年,非常理解江南百姓的心理:「我贊成虞監察的作法。」

虞璇璣向宣帥投去感激的一眼,轉向李千里:「大帥。」

李千里沉思片刻,抬起頭說:「我們畢竟是朝廷的兵馬,不是山賊水匪搶地盤,君臣大義在我們這邊,有些事,我們確實應該盡責,我同意發出檄文。」

「大帥!這千萬不可啊!」淮南留後連忙勸阻。

李千里伸手像是安撫似地動了動,沉聲說:「虞監察,命你即刻去擬檄文,不只要重申君臣大義,同時,遙封常州刺史為招討副帥,命他總領其他四州兵馬,反攻潤州,若是常州刺史拒絕領命,誰肯出兵徵討,誰就是副帥。」

虞璇璣精神大振,欣然領命,李千里點點頭,又說:「但是,我只給你五天時間,五天,應該足夠讓檄文流到四州的州府,五天之後,我們進攻潤州。」

「諾!」眾人同聲一諾。

「宣帥,我這就修書,派兩個最精幹的人,將檄文與我的親筆信帶進常州跟湖州去,交給刺史。」李千里說,看著案上的浙西官員名單:「常州刺史資格最老,不過他控制常州可以,能否反攻,我不知道。湖州刺史雖然溫雅,卻是足智多謀,又有膽識,我想,他應該可以擔負重任。」

「相公怎生得知?」淮南內侍監軍有些驚訝地問。

「身在御史臺,越是這些進不去的藩鎮,越是應該注意朝廷派去的人。」李千里淡淡地說,看著遠方:「再等五天,如果兩位刺史也無能為力,浙西的百姓也好、官員也好,也就怨不得我造殺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