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心

「夫人好像暫時做了宣州的官,似乎是大帥請她去的,一大早就出門了。」

李千里突然覺得有一股無名火升起,強自按耐,又問:「這裡是哪裡?」

乳母回到原本的地方,坐在地上看著孩子們滾球玩:「是宣州驛,相公那天流了不少血,醫博士來看過說不好移動,就在這裡睡了三日。」

「現在什麼時辰了?」

「快到午時了,相公餓了嗎?我先讓他們開上飯來?」

這麼一說,李千里才真的覺得腹中空得發疼,也就答應了。

正在等飯的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說:「你們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我夫君就來,應該趕得上會食。」

聽到這句,李千里的火氣直往上冒,咬著牙,見虞璇璣跑進來,忍不住說:「如果我不醒來,你是不是隻看一下確認我沒死就又跑出去了?」

「啊?」虞璇璣錯愕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卻不生氣,笑著說:「你醒啦?」

看著一如往常的笑臉,從前即使生氣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是李千里卻完全笑不出來:「再不醒,我還不知道要躺多久沒人管。」

虞璇璣的笑臉一僵,扇了扇睫毛,依然好聲好氣地說:「醒來就好了,我已經吩咐廚下做你喜歡吃的百歲羹,今天我會早點下直,你吃飽了睡一覺起來就會看到我了,好嗎?」

「哪裡好?你什麼時候開始視事了?你是我安南都護府的參軍,這裡有你什麼事?」李千里冷冷地說。

虞璇璣再遲鈍也感覺得到氣氛不對勁,依然努力地解釋:「宣州這裡有些麻煩,我暫且跑兩天腿,等狀況好些,我們依然下安南去,不過是這幾天的事而已,你不要生氣嘛!」

但是李千里沒有接受這個說法,他氣得不能控制,一挑眉,冷淡地說:「要你去做事?宣州都是死人?」

這句話一齣口,李千里就知道這事沒這麼容易了結,果然,虞璇璣眸子一閃,倔強地抿了抿嘴,幽幽地說:「宣州是我的家鄉,是我父埋骨之處,希望你不要再說這種話。」

說完,她俯身抱起阿乾拍了拍、放下,又抱起阿坤也拍了拍,前後不過一眨眼,她轉身就要離去。李千里想叫住她,卻又拉不下臉,一齣口,就想拿拳頭把自己噎死:「是誰當初說宣州最討厭,不想再回來的?」

「你不也一天到晚說隴西李家的壞話?但是,當你隴西老家眼看著就要被土砵攻陷,但凡有口氣,就是半死也會爬起來吧?」虞璇璣冷冷地掃他一眼,揚長而去。

忍著滿腹委屈,還有那種再度被刺傷的感覺,虞璇璣振作精神,來到宣州大堂上,說是會食,其實就是一人分幾個胡餅夾大蔥肉,一邊啃著胡餅,一邊準備調兵與糧草的事。

「虞參軍,你來得正好,趕快幫我寫信到西京去,去他的蕭錡這個狗孃養的龜孫鱉三,竟然燒了我的茶山。」宣帥大嚷,手上拿著歙州刺史的急信。

「燒茶山?所以他真的反了嗎?」虞璇璣問。

「已經殺了朝廷封的留後跟監軍手下的大將,把監軍也抓了起來,訊息是淮南傳來的,事發大約不到一日吧?應該無誤。」宣帥說,煩躁地在案前走來走去:「淮南應該已經奏報朝廷,如果我們不報,朝廷就不知我們是靠哪一邊了。」

虞璇璣馬上明白,這時候如果朝廷以為宣州落入蕭錡之手,或者他們全都投降蕭錡,等到平叛後,就都是死路一條了,於是她不再多言,坐下來扯過一張生紙在上面寫寫改改:「臣得歙州刺史狀,伏惟十月二十七夜,浙西鎮兵突犯歙州,焚祈門茶山,其狂恣若此,臣以守土之責,萬難忍讓……」

虞璇璣改完之後,重抄了一份給宣帥,宣帥認可之後,又再抄了一份存檔,原先這份交由驛傳急送西京。眾人又商議了宣州城的防備事宜,在桐水上下的崗哨也已經通令戒備,剩下的,也就只有等待了……

※※※

上皇的故事果然大有用處,女皇聽完後沒有說話也沒有同意,但是當上皇在她面前故意拿出箱籠時,也沒有表示反對。

於是在說完故事後的第三天,女皇與上皇的車駕在神策軍與華州鎮國軍的護送下,緩緩離開華清宮、出潼關。

約莫走了六七日,車駕抵達東都宮,女皇上皇並沒有大張旗鼓地從正門禁去,而是從北邊的玄武門進宮,東都留守與東都所有的官員早已得到訊息,此時列隊跪在玄武門邊。

女皇與上皇的車駕直接駛入東都宮的正寢,貞觀殿。女皇上皇連袂下車,看到貞觀殿的模樣如舊,兩人相視一眼,將近七十年後,再回到這裡,依然是父女二人。

上皇伸出手,緊緊地握著女皇的手,笑嘻嘻地說:「寶寶啊,還記得那時候爺帶你來的時候嗎?」

「那時阿爺才二十多歲吧?女兒記得,阿爺身穿甲冑,威風得很。」女皇難得地捧了傻爺一回。

「那時你才四五歲大,水靈靈的眼睛,臉頰胖嘟嘟的……」上皇握著女兒的手,看了一眼:「那時候你的手只有阿爺拇指長而已吧?」

女皇看看自己的手,雖然不像上皇那樣枯瘦,卻已經不再年輕:「就像昨天的事似的。」

「那時候,你還騎在爺脖子上哩!」上皇笑呵呵地說,突然有點悲傷:「現在可騎不得了。」

望著曾經有過短暫歡笑的宮殿,女皇淡淡地說:「那時候也是生死攸關哪,為什麼不覺得怕呢?」

上皇想了很久,久得讓人以為他是不是站著睡著了:「年輕吧?那時候,我還年輕得很。」

如今呢?父女二人同時在心中暗問。

是因為老了,所以開始害怕嗎?怕兒子不成才?怕國家就此衰亡?女皇在心中想著。

是因為老了,所以更加狠毒嗎?怕孫子不成才,卻連機會都不願意給他,不願意再浪費一點時間?上皇在心中自問。

兩人相諧走上臺階,女皇問:「阿爺,你說我娘,還活著嗎?」

「我還有你平王叔相王叔跟大姑他們,都能活這麼久,你娘沒道理早死吧?她哪有我們做的孽多?」上皇平靜地說,緩緩地走著:「只是淮西手上的東西雖是真,卻是不能跟他們做交易的。」

「怎麼說?」

「對他們來說,這樁買賣沒有虧本的,就算不是真的,你當初說了寧可錯看一百不放過一個,他們也無罪。」

「那要萬一是真的呢?」女皇問。

「他們獻出你娘,就是你的恩人,君只能有恩於臣,若是反過來,你就不是君了。」上皇手中柺杖一跺一跺,在迴廊上發出響亮的迴音:「所以,怎麼樣都不可以讓他們獻出太后。」

女皇微眯著眼,思量著說:「所以阿爺贊成出兵去奪?」

「哪需要這麼麻煩?」上皇向她一眨眼,像個偷雞摸狗的老無賴:「派個人去探探虛實,要是真的,那就偷出來呀!」

女皇被他這話氣笑了,睨了他一眼:「這是個上皇說的話嗎?」

上皇不答,只是一笑,父女二人入殿去,殿內雖然已經仔細清掃,但是比起從前仍然沒有太大的改變,撫今追昔,想起了很多已經忘記的事情來。兩人說說笑笑,像是從來沒有過近七十年的隔離。

突然,有內侍入殿稟報:「陛下,東都留守有急事求見。」

女皇正要應允,上皇卻嘖嘖幾聲,女皇抱歉似地看了他一眼說:「我不管事了,有急事叫他報到西京去。」

內侍銜命而去,上皇正要誇獎女兒幾句,那內侍又進來:「陛下,東都留守說有一句話若是說了,陛下一定會見他。」

「什麼話?」

「蕭錡反了。」

女皇與上皇臉色一變,上皇也不阻攔,命人叫入東都留守,正是原本的戶部尚書。原來是淮南鎮傳來的訊息先到東都再去西京,往西京的信已經發出去,但是東都留守還是覺得如果應該來報備一聲。

「……據淮南的回報,蕭錡應該第一個就會攻擊宣州,但是淮南擔心的是,蕭錡攻宣州不是為了奪宣州,而是為了抓前中書令李千里。」東都留守說。女皇皺眉,很驚訝聽到這個名字:「李千里?他在宣州做什麼?不是已經在安南的路上了嗎?」

「李夫人似乎是宣州人氏,聽說是返鄉奔喪。」東都留守拱手回答,他平靜地說:「若是前中書令落在蕭錡手上,那就麻煩了。」

女皇卻不這麼看,她微微挑眉:「反過來想,前中書令離蕭錡很近,也替我們省了麻煩。」

「陛下此話……」

「傳我的詔命,著即任命李千里為淮南節度使、諸道行營兵馬招討使,命淮南監軍移到宣州做他的監軍,統領淮南宣歙江西之師,取道宣州路進攻。」女皇不管上皇的表情,逕自下了命令:「告訴李千里,務必生擒蕭錡,但是我不為難他,只要留蕭錡一張口可以答我的話就可以,打斷他手腳我不在乎。」

「諾。」東都留守答應。

女皇點頭,重新發號施令的感覺讓她精神一振,又說:「然後通令天下,浙西的事情,由東都一體管理,一切有關浙西軍事報到東都來即可,這邊會再彙整告訴西京,這樣,我們都可以節省一點時間。」

上皇在旁,沒有放過女兒臉上的光彩,那是自從褚令渠去世後就不曾再現的風采、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度。他暗暗地嘆了口氣,雖然這件事、尤其是資訊只到東都不到西京,這將會使梁國出現兩個權力中心,但是目前看來,只要李千里能儘速解決一切,也許就能夠阻止梁國的分裂。

東都留守承旨而退,女皇從一種亢奮中醒來,一回頭,看見上皇似笑非笑,臉上也不禁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不太習慣做上皇吧?」

「只要你開心就好了。」上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