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珍量呵呵一笑,伸手扶著崔宮正:「他是個文人,捱得過內侍省獄嗎?」
崔宮正沒有說話,只是走向了兩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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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達達,迅速奔出南陵城,沿著通往宣州城的驛道馳去。
李千里帶著家人直追出十里地外,並不見匪徒蹤影,問了路人,只說在道上確實見過,只得一路策馬狂追。趕了兩驛,風魄突然長嘶一聲,李千里與牠頗有感情,聽見馬鳴不尋常,勒住馬一看,風魄口中吐沫,恐怕是太過勞累,無奈之下,只得暫時休息。
一群人在一條小溪旁飲馬,道上突然聽見馬蹄聲,定睛一看,卻是巴四郎從後面趕來:「阿千!」
「你去哪裡了!」李千里問。
巴四郎的臉色如常,身上卻有酒味:「別管我去哪了,你們這是去哪啊?」
「有人綁走了璇璣跟孩子,我想趁著他們還沒過河,先抓住他們。」
「咦?綁走小雞跟孩子?」巴四郎重複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酒的關係,待著臉想了半天才說:「但是你怎麼走這條路?會綁你家人的,應該只有淮西吧?」
「顯然是有個白痴聽說淮西的事,所以也來效法。」李千里冷笑,丟給巴四郎一封信:「是浙西。」
「哈?浙西?那個老豬頭想幹什麼啊?」巴四郎讀了那封信,哼笑一聲:「叫你單槍匹馬去湖州贖人,還不署落款,當做沒人知道湖州屬浙西嗎?白痴。」
李千里收回信,思量著說:「不過他要我去湖州做什麼?你猜得到嗎?」
「這你就問對人了。」巴四郎蹲在溪邊,以手掬水:「要是哪天我佔山為王造他孃的反,我也一定綁你去當我的中書令啊!」
「原來如此。」李千里冷靜下來,拍了拍風魄:「好了,出發。」
「去哪啊?」
「追人哪!」
巴四郎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幹麼追啊?你寫封信,派人用驛傳送進宣州成就好啦?」
李千里一怔,他完全沒想到這件事,巴四郎看著他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搖著頭說:「宣州城擋在官道上,他們肯定要經過宣州去湖州,但是他們不可能日夜不停地趕路,驛傳卻可以,只要把訊息送到宣州城,讓節度使封鎖邊境,不就是甕中捉鱉了嗎?」
李千里關心則亂,搖頭說:「百密也有一疏,他們不一定從關口過去。」
「那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一定走驛道呢?」巴四郎反問,滿意地看著李千里張口結舌:「不管怎樣,先發信吧!我們趕到下一個驛站,就在那裡觀察狀況、排程人馬吧!」
正當他們準備啟程時,後面追來一匹馬,卻是個從未見過的官吏:「李相公!李相公!」
「什麼事?」
「在下南陵縣尉,奉縣令之命,來替相公帶路,趕往宣城。」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宣城?」李千里問。
那縣尉瞪大眼睛,似乎覺得很奇怪地說:「是虞監察親自到縣衙說的,虞監察還說,請相公隨下官走小路逕往宣城追人,但是不要打草驚蛇,若是追上了就遠遠觀察他們,不要冒進。她自己稍後與縣令一起,走另一條路前往宣城,拜請宣帥封鎖邊境。」
李千里越聽越不明白,困惑地問:「虞監察?夫人怎麼會在城裡?」
「被抓走的是燕娘子與乳母,小雞那時候跟我跑出去喝酒,我們回去後,聽說你跑走了,僕婦才說,賊人一進來就把男女分開,逼她們說出夫人在哪裡,燕娘子見小雞不在,只怕他們找出她來,就謊稱自己是夫人了。」巴四郎靠在樹旁說。
「什麼?」、「什麼?」李千里與燕寒雲同聲說,又同時抓住巴四郎:「你幹麼剛才不說?」
「你又沒問。」巴四郎掏了掏耳朵,拍拍身上的塵土:「好了,走吧!」李千里很想揍他,但是隻是鬆了手:「混帳。」
眾人翻身上馬,如怒龍捲地而去,李千里的擔憂卸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罪惡感……若是賊人傷了燕娘子、乳母或者孩子們……
「別苦著一張臉啊,燕兄!強龍難押地頭蛇,我看小雞這次比你家郎君有用得多哩!」巴四郎兀自對燕寒雲說。
李千里原本夾雜著各種憂慮自責的情緒一下子安定下來,他凝視前方,夾緊雙腿,直直地往前賓士。
※※※
在另一條鄉里道上,虞璇璣、縣令、另一位縣尉、幾名兵卒駕馬狂奔,在他們後面,跟了約莫十騎,則是跟親戚調來的僕役。秋冬之際的田地比較乾燥,不似春夏泥濘,因此,他們很快地翻過幾座山坳、穿過狹小的山道,在途中稍事休息幾次後,趕在隔天清晨就抵達宣城。
宣帥根本還在被裡裹成一顆大球,卻聽外面僕役敲著門,他在被窩裡滾了又滾,最後還是隻能說:「什麼事?」
「虞監察求見。」
「嗚……這麼早找我幹什麼?」
「她說她丈夫被綁走了,來找大帥要人。」僕役打著呵欠說。
「幹麼找我要人?又不是我綁走她丈夫的?」宣帥閉著眼睛,在枕頭上蹭了蹭,捨不得離開暖和的被窩,突然猛地想起一張臉:「她丈夫?李千里?什麼?他被綁走了?」
宣帥從榻上跳起來,在架上扯過一件袍子,光著腳踏了一雙木屐就趕到前堂去:「李相公被綁走了?」
看著沒戴頭巾、袍子也綁得亂七八糟,臉也沒洗就跑出來的宣帥,虞璇璣有點想笑,但是還是深深一拜:「不是的,是下官的孩子,拙夫追上去了。」
「哦……嚇我一大跳。」宣帥一屁股坐在席上,拍著胸,瞪了僕役一眼:「混帳,亂傳話!」
「對方雖然綁走的是下官孩子跟管家妻子,但是據家人的說法,對方本來要綁的是下官,從家人的轉述看來,對方的目標也不是下官,而是要綁下官引拙夫過去。」虞璇璣欠身,沉重地說:「家中老乳母說,對方都是一口蘇州口音,相貌卻是胡人,依稀聽到他們說起『義父』,又好像是往東而去。而且他們不綁旁人,只來我家,敢綁二品妻兒,顯然不是毛賊,在宣州附近,敢這樣做的只有淮西跟浙西,但是往東而去,就不是淮西。因此,下官猜測,這批人應該是從浙西那邊來的。」
「浙西嗎?」宣帥接過家人送上的溫水飲了一口,才算是回過神來,他雖然質樸卻不笨:「李相公的名聲,但凡是個官吏,沒有不知道的,尋常藩鎮還巴不得他別來,主動要他去、還是綁他去,就有些怪了。」
虞璇璣點頭,十分冷靜地說:「下官斗膽,恐怕是蕭錡想反了。」
「想想想……想反?」跟來的南陵縣令抖著嗓子說。
「下官前些日子在河朔查閱卷宗,讀到犖山亂時,就在沿途抓了不少名臣大官。」虞璇璣一夜未曾休息,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蕭錡與拙夫並無恩怨,就有恩怨也不應該以這種方式處置。要抓拙夫,唯一的可能,就是想反了。」
「他在浙西也確實是有些奇怪……」宣帥點頭如搗蒜,連忙問:「虞監察有什麼想法嗎?」
「下官想請大帥封鎖邊境,一路關礙外松內弛,若有馬隊經過,不要跟他們硬碰硬,只要設法拖延、通報……如果可以,最好還能在他們的飲食裡做點手腳,讓他們走到邊境後無力抵抗就可以了。」虞璇璣說。
宣帥還在思考,南陵縣令卻問:「為什麼不當場就抓住他們?」
「當場抓住他們,一來可能狗急跳牆,造成不必要的損傷,二來打草驚蛇,可能讓蕭錡有所警覺,或許就不反了,如此一來,反而造成變數……他是個草包,若是公然造反,我們倒有理由剿滅了……喔,所以還應該通知淮南,只要淮南與宣歙聯軍,應該就沒問題了。」虞璇璣早已想好對策。
宣帥點點頭,一拍大腿:「好,就這麼做!」
「多謝大帥。」虞璇璣拱手深深一揖。
宣帥卻伸手一攔,微笑著說:「慢來,我這裡有一個不情之請。」
「大帥請說。」
「你暫且來做我的幕官如何?」
虞璇璣錯愕地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