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省

「謝、謝過國老。」小內侍緩過氣來,低聲說:「焦將軍命小奴稟知國老,竇公已上表暫辭一切事務,諸事將由第五中尉暫代。另外,陛下適才在殿中突然昏厥,牛氏並李忠言封鎖訊息,急召侍御醫,將軍盼國老早做打算。」

李韋二人對視一眼,卻見遠遠地從太極宮方向奔來幾個小內侍,經過時只稍一欠身便繼續往中書省而去,李貞一問那小內侍:「你認得這是哪裡的人嗎?」

「認得,是李忠言的人。」

韋尚書見李貞一無話,便對那小內侍說:「有勞你了,回告焦將軍,謝他傳訊。」

說著,韋尚書將李貞一一讓,李貞一逕自往前,而韋尚書回身往袖中抓了幾枚金瓜子塞到那小內侍手上:「公主賞你的。」

那小內侍也十分機伶,欠身:「願為公主效勞。」

※※※

今上起居的兩儀殿中一片混亂,只見宮人內侍疾走奔忙,一下端水、一下送茶,卻關閉四門以防訊息走了,趕來的侍御醫一干人只好站在門外。

尚未改封、但是在宮中已稱公主的崇昌郡主聞訊而來,見侍御醫站在偏門外急如熱鍋螞蟻,詢問之後,郡主皺起眉頭:「命人開門,說是我來了。」

郡主身邊的內侍前去拍門,卻不見有人回應,郡主親身去叫也不聞人聲,此時聽得後面有人說:「公主,此事請讓妾處置。」

郡主回頭,卻是崔宮正,便退開來,崔宮正命人奔至兩儀門處去喊監門衛將軍,不久,那偏門便伊呀一聲開了。

「請公主先行。」崔宮正說。

崇昌郡主卻咬了咬牙,冷冷地說:「崔阿姑,你是宮正,這兩儀殿管得毫無章法,此事之後,你糾舉查核之後,當給我一個交代。」

「妾謹尊殿下之命。」崔宮正一凜,欠身說。

崇昌郡主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語而行。心中尋思,按梁國體制,唯有太子與皇后能稱殿下,而且兩者同時出現時,皇后稱皇后殿下,平時也只稱皇后而不加殿下,此時稱她為殿下,不知何意?

走上殿去,殿中人等稍停慌亂,崔宮正命侍御醫儘快入內,兩儀殿中,只見一群宮人湊在內寢,有的捧著醋、有的拿著香爐,還有人端著水盆,而那牛昭容坐在榻上,給永貞皇帝拍背撫胸。

崔宮正趕走宮人們,讓侍御醫前去診脈,侍御醫們商議了一下,便取針刺穴,又命按摩師推拿,並開了藥方令主藥去配。同時,崔宮正命人去喚侍御醫們的上司奉藥尚御與殿中監,又命宮人內侍各安其位不許擅動,從中挑了十名伶俐的,命他們在旁隨時待命。

崇昌郡主冷眼旁邊,突然說:「崔阿姑,你沒有命人去傳中書令或侍中。」

崔宮正看向郡主,似乎不認識:「他們都不是陛下的人。」

「但是是朝廷的規定。」崇昌郡主說,毫不放鬆地對視著崔宮正:「陛下診療的時候,中書令或侍中必須有一人在場。」

崔宮正的態度一軟,卻沒有遵行郡主的命令:「殿下,事態緊急,來不及傳二位相公,有殿下、李阿監與妾在場,不是一樣的嗎?」

郡主並不買帳,淡淡地說:「這裡有人能入政事堂嗎?」

崔宮正並不回答公主的諷刺:「妾記得,除了國相之外,內侍也是可以的。」

「我不知道李阿監什麼時候做了哪一衛的上將軍。」

崔宮正挑眉,殿中省的規定,除了中書令與侍中之外,如果還有一位上將軍在也可以,而諸衛上將軍只有內侍可以擔任。

崇昌郡主見她並不服從,便叫自己的內侍:「歷陽,去請中書相公來。」

「去請侍中。」崔宮正改口,也對著那小內侍下令。

崇昌郡主見那小內侍面露猶豫,又加重了語氣:「我說的是中書相公。」

「侍中老成持重不偏不倚,去門下省!」崔宮正的聲音雖不嚴厲,卻不容質疑,那小內侍看了郡主一眼,見郡主沒有說話,便應聲而去。

崇昌郡主與崔宮正相視一眼,卻又馬上轉開。崔宮正仍自侍立,郡主則坐在帳外。那牛昭容在榻邊緊張地看,而崇昌郡主卻顯得十分鎮定,望著昏迷不醒的父親,她卻想起不久前去世的祖父,心中黯然,只是她在照顧祖父的時候,已經學會了如何靜坐在一旁,卻緊盯著所有人的動作。

下針之後,永貞皇帝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微微地睜開一條線,侍御醫們命按摩師在他腳心推摩,並問:「陛下,腳可有知覺?」

永貞皇帝的嘴唇抖了抖,似乎發不出聲音,最後只是搖搖頭。侍御醫與醫正們臉色大變,但是領班的侍御醫卻很鎮定,一邊命按摩師加重手勁,又命令一個醫正在皇帝的膝蓋處用針。

「陛下是否能感覺針刺?」

永貞皇帝搖頭,侍御醫便告罪一聲伸手按壓皇帝的大腿、腰部,直按到臍上,永貞皇帝才點了點頭。而後,領班侍御醫命醫正們準備藥灸,在幾個穴點上施灸,並請皇帝安歇靜養,退出帳外。

「如何?」崇昌郡主問。

「回稟公主,陛下與主父在去年冬天所患風疾一樣,下半身麻痺不能行走,口也暫時不能言,待某等施以湯藥針灸,或能言語,然而下身恐怕沒有這麼快。」侍御醫言道,又問:「只是陛下因何昏厥?昭容或李阿監當時可隨侍在側?是何等情狀?」

「妾確實在側。」牛昭容點頭,急切地說:「陛下接連飲酒數夜,可能喝得太多,昨夜輾轉不能眠,或言臍冷、或言頭疼,妾本欲命人傳醫,陛下卻道若傳醫,則恐外朝藉此言事。今日本無朝會,但是陛下正待處置……處置內廷要事,故強自起身視事,適才有人來報,道那事已處置妥當,陛下便命人傳妾前來伴駕,妾至殿中,見陛下已自斟自飲數盅,正待勸止,陛下卻道喉中有痰,猛力欲咳,便突然昏厥過去。」

侍御醫沉吟片刻,又問了些話,牛昭容一一答了,侍御醫們合計之後,公主便問:「可找出病因了?」

「陛下應屬風疾,只是到底是病根潛伏,或者外邪入體,某等尚需追溯脈案、查核近日餐食酒飲,方能確認病因。」侍御醫躬身回答。

郡主正要回答,外面卻通報:「公主,中書門下二相連袂而至,在殿外請見。」

殿內眾人臉色一僵,公主則說:「有請。」

牛昭容與李忠言對視一眼,而崔宮正雙手掩於袖內交握,臉上沒有表情,只見兩位國相同時入殿拜見,公主起身,請他們坐,揖讓之後,公主坐了上首,兩位國相坐在左側主客之位,其他人則在右邊,公主說:「有勞侍御醫與昭容再把陛下的情況說與相公們。」

侍御醫說了,又換牛昭容說,李貞一點點頭:「風疾之屬,不只大行曾患,似乎連孝皇帝、真皇帝、孝和帝、大帝、文皇帝與高祖皇帝都曾患過,只明皇帝、天皇與神皇陛下不曾罹患此疾。恐怕這病根早伏,非一夕之事,侍御醫不妨調閱先君醫案,或能有解救之道。」

侍中則是餘怒未消,便冷然說:「陛下一身系國之安危,爾等中官內官,不行勸諫已是死罪,臨事又推諉塞責,何其可惡!」

牛李二人臉色一變,公主卻問:「侍中此話怎講?」

「侍御醫逢雙數請脈是定例,既是連飲數夜身子不爽,必定是一整天都不舒服,昨日是雙日,昨日某與中書均未聞侍診,想必是某一衛的上將軍前來了?那人卻是誰?怎不傳他來詢問昨日問診之事?而昨日未診出異狀,那是侍御醫失職?還是宮官中官未盡告知之責?陛下昨夜未安寢,不傳醫,難道沒有女醫?女醫雖然沒有開方之權,至少能行診脈,以備明日告知尚藥局。再者,中官既知陛下有恙,就是死也不應眼見陛下抱恙飲酒!還有你!」侍中指著牛昭容,瞠目怒道:「兩儀殿乃陛下正寢,你大白日就跑來伴君飲酒,不知陷陛下於何地!陛下有恙而不報不諫,詢問緣由時,你滿口都是『本待如何,陛下又如何』,毫無自責之意,只將責任一味推至陛下身上,當真可恨至極!」

牛昭容氣得臉色發白,無奈昭容雖然也是正二品,卻不容許對宰相無禮,要嚥下這口氣實在難忍,待要反擊卻聽李貞一說:「侍中相公,且待陛下轉醒,自有處置,屆時若無處置,再行諫議也不遲。」

侍中怒氣稍歇,剛要說話,就見那韋左丞、王叔聞與王丕匆匆忙忙地進來,見得二相已在堂上,面露訝異之色,稍一見禮後,韋左丞便坐下來,而二王逕自入內去看永貞皇帝,二相對視一眼,就看向郡主,但是郡主並不說話。

不久,暫代內侍監的第五守亮也入殿來,眾人坐好後,李貞一說:「如今陛下有恙,宮中諸事且由第五中尉管轄,諸軍務必著意管束。為免有人冒用陛下手敕,暫停一切墨詔墨敕,不得有任何詔命越過三省而行。」

永貞黨人心知李貞一防著他們趁皇帝不能自理來撈權,卻也不甘心就此放過,都看向韋左丞,他也只好說:「國老,這樣不好吧?陛下並非不省人事,國老這樣做,不是顯得有些越權了嗎?」

「越權?這本來不就是朝廷的規定嗎?本來就不該有任何詔命越過三省而下,我只不過是再次強調而已。」李貞一淡淡地說。

「陛下不同意此事!」有人說,眾人轉頭去看,卻是王叔聞,他立於圍屏邊,陰沉地望著李貞一:「陛下也無大礙,請中書令莫要藉題發揮,中書令自在政事堂中處置外事,內事自有內相可決。」

李貞一眸子一黯,似乎是有些失望,隨後抬起眼,平靜地說:「你是什麼人?」

「起居舍人、翰林學士王叔聞。」王叔聞冷淡地回答。

「不……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李貞一輕輕搖頭,面容依然慈和,話語卻犀利如刀:「我是問,你有什麼資格駁回中書堂批?」

說完,李貞一便向郡主欠身作揖而去,再也不看眾人一眼。門下侍中跟著起身,見王叔聞臉色如土,冷笑一聲,補了一刀:「中書堂批,只要中書令堅持,連我都不能駁。現時,陛下不能視事,堂批甚至大於太子之令,既是堂批決議暫停墨詔墨敕,若非陛下親至政事堂,又有誰能駁回?」

侍中也去了,郡主默默地坐著,半晌,對崔宮正說:「若說看護風疾,要屬大姑母,遣人去請長公主入宮。」

牛昭容本就窩著火,聽郡主此言,自然不同意:「我才是六宮之首,照護之事,自由我一力承擔,請公主不必費心,也無需旁人。」

郡主厭惡地看了牛昭容一眼,她早就知道牛昭容並不希望她與永貞皇帝過於親近,這些時日來的愈悶煩躁一下子爆發出來:「你是六宮之首?那剛才兩儀殿亂成這樣就該你負責了?憑著侍御醫被你關在門外不能進來,險些延誤病情,就該自己剪了頭髮到掖庭閉門待罪!你不過是我父的侍妾,我卻是我父唯一嫡長之子,你若是還有幾分識相,就夾起尾巴做人,不要在我心煩的時候惹我討厭!」

「你!」牛昭容怒不可遏,眼睛瞄見走出來的王丕:「王學士!你聽聽!這當真是要造反了!」

王丕與郡主並不熟悉,只知道這位郡主鬱鬱寡歡也不多話,便說:「這……公主也……」

「你也給我閉嘴!」郡主怒斥,恨恨地說:「我本以為你們有幾分手腕,現在看來都是一票蠢驢!你們知不知道外朝沒有人看得起你們?如果知道,就該低調行事,謙讓小心,腳踏實地做事,不是這樣忙不迭地要權要位要錢!尤其是你,王丕!你不要以為你在外面拿人錢財無人知曉!你若是還有半分知恩,就命你的家人不要四處去宣揚說陛下對你言聽計從!你住的地方是北城,多少王公大臣都盯著你,只有你惟恐旁人不知,還得意洋洋地顯擺!你們想和中書相公斗?你對他了解多少?大行去世、神皇內禪,這麼多的事,弄個不好就是一場大亂,為什麼神皇在這時候請他出山?為什麼他的堂批無人反對?是敢怒不敢言?還是他沒有任何能挑……」

「公主未免長他人之氣,滅自己威風!那李貞一所倚靠的,不過是神皇陛下和竇文場而已,說到底,他根本就是個不思進取、也不用進取的人。五姓出身、進士出身,這一輩子飛黃騰達平步青雲,所以他當然很清楚怎樣操弄朝廷的規則,也不想改變,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玩下去!」王叔聞打斷郡主的話,陰沉而冷酷的聲音裡,帶著更強大的驕傲:「我們要做的,就是要截斷這些亂七八糟、往來反覆的規則,要像從前順聖皇后那樣,萬事以詔敕為依歸!不再是三省與陛下共天下的時代,只有陛下才是百官真正的主人!」

「你以為李國老會任你擺佈?」

王叔聞森冷地一笑,眸中精光四射:「自然不會,所以我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必須要處處進逼,不成功也不要緊,但是,要一口氣攪亂他的朝局!」

至此,郡主與崔宮正終於明白了王叔聞。

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個棋手。

然而,他此刻玩的棋卻有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