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一

「郡主請說。」

崇昌郡主沉吟片刻,不安地說:「我……我不知道,在這朝廷裡該做什麼,國老,我真的可以成為一國之君嗎?」

李貞一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垂下眼睛想了想,才說:「開方要先診脈,老臣不知郡主為何疑惑。」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做國君的能力……這些日子以來,我觀察皇祖母、也觀察我父,看得出來皇祖母身上有一些我父所沒有的能力,她非常嫻熟於朝廷的各種典章,只要看見政務,就能馬上想到這該對應著什麼律令、該交給誰去處置、該如何批示。我本以為,這只是像任官時一樣,只要時間長些、能夠熟練了就好,但是好像又不只如此……如果一國之君,只是循例而行就足夠了,那這天下應該還會與從前一樣,但是顯然不是如此……」崇昌郡主緊皺眉頭,非常羞愧地說:「如果不是缺乏經驗,那我缺乏的是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李貞一似乎有些訝異,他問:「老臣以為,郡主當初沒有遵循大行皇帝的意思以郡主的身分在朝活動,反而考取進士,是因為郡主對朝廷有一些想法,想從基層做起。既是如此,郡主怎麼會……」

「我對朝廷沒有什麼想法……」崇昌郡主更是把頭壓得更低,似乎很難以啟齒地說:「我只是想……只是想試著過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郡主的意思是……想過個平凡人的生活?」李貞一十分敏銳地問,崇昌郡主幾乎跳了起來,不安地看了李貞一一眼,才困難地點了頭,隨即閉上眼睛。她以為李貞一會像祖父那樣嘆氣,但是李貞一卻輕快地說:「這倒好了。」

「好了?」崇昌郡主困惑地睜開眼睛。

李貞一向她微笑,他的表情十分慈藹和煦,令人心生親近:「其實郡主不用如此煩惱,只要眼下不要參與政務太深,適當地關心一下朝廷就可以了。」

「可是……我是皇太孫哪……」崇昌郡主喃喃地說,目光游移:「真的可以不太管事嗎?」

「郡主覺得,眼下的局勢是什麼情形呢?」李貞一依然微笑。

崇昌郡主並不傻,她反問:「我知道我父與國老有些衝突,但是我不解的是,國老明知我父就是未來的國君,卻又為何這般不肯相讓?」

李貞一輕笑,拈著鬍鬚,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在想著什麼,半晌才又慢慢地開啟,眼神有些悠遠:「郡主知道大行皇帝與老臣第一任官是做什麼官嗎?」

「縣尉嗎?」

「不是,我們都是校書郎……」李貞一搖頭,嘴角含笑:「郡主也許覺得校書郎說穿了不過是書目小吏、抄抄寫寫罷了,若是如此,為什麼校書郎卻只有菁英中的菁英才能當得?郡主想過嗎?」

崇昌郡主側頭一想,輕聲說:「因為校書郎的職務清貴,身在皇城又可以多認識一些人嗎?」

「是,也不是。」李貞一點頭、又搖頭,原本看著有些飄渺的眼神瞬間凌厲,直直地看進崇昌郡主眸中:「在老臣以為,這是因為校書郎是一個不起眼、不足以實現理想、卻又足以孕育理想的職位!當年,在別人忙著攀交情、打關係的時候,老臣與大行皇帝則趁著下半晌的時間,看遍了弘文館中能看的朝廷記錄,我們每看完一些,就聚在一起,拿出自己做的摘要和結論,討論為什麼當年的朝廷要決定此事、決定那事。

「比如,為什麼開天年間有能力做出沿用至今的戶籍與地土丈量?他們用了什麼方法?用了什麼樣的人?所有足以影響大梁的重要決策,我們都掰開揉碎、重新組合,沒有一件事是我們不清楚的。然後我們一起把這些心得報告給陛下,換言之,在我們的時代還沒來臨之前,我們就已經研究了過去的時代,然後策劃了我們的未來。

「這就是校書郎真正該做的事,校書郎是被當做未來的宰相在培養的,所以校書郎可以閱讀大部分官員無法讀到的東西。一個真正的校書郎,應該在走出弘文館集賢殿的時候,就要走向自己的路。郡主在做校書郎的時候,做了些什麼呢?就拿郡主的同年來說,虞璇璣一開始就投入地方,其實秋霜是害了她,讓她沒有機會從朝廷的高度俯瞰過去的世代,但是她雖然沒有這樣的眼界,至少是憑著聰明跟運氣與藩鎮搏鬥出一條生路,雖然差強人意,但是她如果能邊走邊看,未必不能成大器。

郡主與她不同,是有這個機會卻沒有把握。既然如此,郡主又何必對朝政過於認真?橫豎太子還有其他兒女,只要太子登基後,郡主退下來,嫁個好男人也就是了,眼下只要稍稍關心,讓陛下不致於對太子不滿,也就足夠了。」

崇昌郡主被他這一串話夯得七葷八素,她覺得很難堪,但是卻又不能否認這是事實,她咬著唇,半晌才問:「難道,我真的沒有辦法……像皇祖母那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君嗎?」

「旁人也許會安慰郡主,說郡主仁慈和善,會是仁君……但是老臣不能這樣說,這是害了郡主……」李貞一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忍,話語卻如刀一般犀利,逼著崇昌郡主面對真實的自己:「郡主與陛下的個性不同,這倒不打緊,最重要的是,陛下雖然不願意,卻始終明白,她就是梁國。甚至在她還沒有實權、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親政的時候,她就明白她是梁國。所以她任命大行皇帝與老臣替她蒐集弘文館的資料,為的就是要知道她自己的過去是什麼樣子,然後就著現有的狀況,去考慮未來的可能。陛下很務實、卻不認命,這就是六十年來雖然天步艱難,卻依然能走下去的原因。」

「可是我也曾經學過律令典章、我也學過詩書禮儀,如果只是要有國君的氣度或者決心,假以時日,我未必不能做到!」崇昌郡主抗辯,她的手卻在發抖,她說:「我只要……我只要把你們讀過的東西都讀過,我也可以做到。」

「郡主,關鍵在於,你是為了什麼去讀?陛下這麼做,是因為這是她的天職,或許更多是不得已。我們這麼做,是因為我們來自民間,看過許多大梁的弊端與不平,我們要改變這些事情。但是郡主,你是為了什麼、為了誰去做皇帝?」李貞一柔聲說,他十分誠懇地傾著身子:「這是一條註定艱苦困頓而孤獨的路,國君不是隻有仁愛就夠了,更多時候要剛強果敢、甚至心狠手辣,即使有一日譽滿天下,心中也會明白,這都是因為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事。郡主在沒有準備、也不瞭解的狀況下,不應該被迫下這樣的決心走下去。如果只是因為大行皇帝或者任何人的意願而走,郡主一人痛苦之外,也會對大梁帶來更大的負擔,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清醒、理智而堅定的皇帝……郡主如果深思後,覺得自己能夠成為這樣的人,老臣自當盡心輔佐。」

「我如果不是呢?」崇昌郡主抖著嗓音,目中已然含淚,只是強忍著不掉出來。

「那也不是壞事啊……」李貞一溫柔地微笑,似乎很羨慕也很欣慰地說:「郡主就可以遠離這一切,平靜而安寧地生活,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會有人攔阻、也不會有人牽絆,郡主要做的,就是找個能夠與郡主攜手共遊天下的男人,一個能夠呵護郡主、保護郡主的人……」

「可是……」崇昌郡主的心緒已經完全被李貞一的話打亂,李貞一的話語像魔咒,一邊勾勒著令人嚮往的未來,卻又一邊殘酷地提醒著她那些可怕的未來,但是最可怕的,卻是她對自己的懷疑。

「郡主對秋霜有一些牽掛,老臣是過來人,非常明白這樣的心情,但是他比老臣有更多不滿,有更多想改變的事。他就算沒有娶虞璇璣,而高攀了郡主,也必然為郡主帶來無止盡的痛苦與折磨,郡主需要的不是像秋霜那樣的高官,而是一個無慾無求、天性純真的人……」李貞一深深地看著崇昌郡主,那溫柔和藹的眼神,讓崇昌郡主覺得好像看到了幼時才會看到的祖父,那時的祖父並未要求她成為繼承人,所以只希望她能夠好好地過完一生,她眼中滾出淚來:「郡主是個很好的孩子,純真而善良,不該在朝廷這個染缸裡泡髒了……郡主啊……你應該有一個更單純、更寬廣的人生才是啊……」

「我真的可以有這樣的人生嗎?」崇昌郡主哭著說,她膝行兩步,握著李貞一的手臂:「我討厭皇宮、我討厭這些鬥爭,我知道我不是這塊料,但是為什麼他們都要逼我成為陛下呢?我不想像陛下那樣,連與自己的丈夫孩子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家人不是應該是最親的人嗎?應該要彼此關心、要為對方著想不是嗎?為什麼到最後我們這一家都在傷害對方呢?我恨自己出生在宮裡……國老……你幫我!請你幫我逃離這個地方……」

說到最後,崇昌郡主竟然抱著李貞一大哭起來,李貞一緩緩地拍著她的背,柔聲地安慰著,就像他照顧阿彭那樣有耐心:「我會幫助你的……好孩子,不要難過,我會幫助你的……只要再忍一陣子,過了就好了……」

崇昌郡主好不容易收了淚,李貞一徐徐地告訴了她一些話,她一一應了,李貞一說:「陛下不會禁止你與我們來往,她會以為你正在拉攏我們,對她來說,這也是太子的一種手段,畢竟在政治場上,如果不能殲滅對方,讓對方成為另一股助力也不是壞事。我們要做的,只是挺過這一陣子,讓太子與陛下放心,等到太子登基後,你就可以逐漸退出朝廷,對太子而言,只要他登基後,是你或者其他人做太子,就都沒有關係了。」

崇昌郡主心中雖然隱隱不安,但是李貞一的才幹舉朝皆知,而她也明白自己可能不是做皇帝的料,橫豎他們只是想藉她的名頭,在太子面前保住聲勢而已……她點頭,輕聲說:「好。」

李貞一欣慰地點頭,又說了些話,崇昌郡主便辭去了。看著她遠去的身影,李貞一一方面覺得這場病沒有白裝、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這樣利用一個小女孩實在很不道德,他看向韋夫人的靈位,自嘲地冷笑著:「夫人,我真是個卑鄙的男人……活到這個歲數,還在幹這種下作的事……還好你再也看不見了……要不然,我可能也做不到這一步……」

隨後,李貞一命人把韋尚書叫來,將事情始末一說,韋尚書摸著鼻子:「姊夫,你這樣暗算郡主,不怕老流氓找你算帳?」

「是她找上門來的,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韋尚書總是籌備著兩條以上的退路,所以他懷疑地說:「是這麼說沒錯,只是以她的慈仁和善,如果能夠鍛鏈一下,未必不能成為仁君,對我們的大業,也不是沒有促動的可能,有必要這樣摧毀她成為皇帝的自覺嗎?」

「我們的大業,若是像你這樣三心兩意可辦不成……出山以來,我大概是老了、鈍了,也更顧及自己,所以有些事情拖泥帶水、總留了個後路……但是今天,我倒是清醒了……」李貞一悠悠地說。

韋尚書自然也感覺到姊夫不太一樣,連忙問:「這話怎麼說?」

「起初的熱情啊……今天我與郡主談起從前,我就想到當初與令渠一起在弘文館的日子,那時,我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然後我又想到他去世前,那種銳氣盡失、坐困愁城的模樣……那就是三心兩意吧?因為牽掛著兒孫、牽掛著陛下,只好犧牲自己,最後是兩頭空。」李貞一皺著眉,眸中有些悲傷,隨即又亮了起來:「我想起了我當初的樣子,那時我雖然想做,卻害怕承擔責任,如今我揹負著所有的責任,卻不敢做?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當時,我想要打造一個讓人得以自由的時代,想讓天下沒有任何的藩離枷鎖,沒有藩鎮間的堡壘關塞、沒有河北沒有關中,讓國力不再消耗於無謂的內鬥。但是,我卻虛擲了大半光陰在內鬥上、在御史臺上……我很厭倦這種日子,想要早點結束了。」

「你不等一等嗎?我們還沒辦法完全摸清太子的底啊!」韋尚書勸說。

李貞一看向夫人靈前的盆栽,聲音也變得有力許多:「等是要等的,但是這回,我可懶得用那些水磨功夫了……」

韋尚書的臉色一白,他嚴肅地說:「姊夫,你知道你這決心一下,那就是腥風血雨,你不怕嗎?」

「要是見血就暈,還配做國相嗎?」李貞一說。

他唇邊噙著一絲笑意,目光閃閃發亮,原先那種老態龍鍾的神情一掃而空,韋尚書坐在他身前,幾乎要懷疑是不是時光倒轉,回到了十年前、韋夫人活著時的樣子。

「十一郎啊……」李貞一喚了一聲。

韋尚書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嗯?」

「知道你姊姊當初是怎麼迷上我的嗎?」

韋尚書聞言一垮臉,忍不住說:「都那麼老了,可以不要這樣臭美嗎?」

李貞一置若罔聞,回憶著說:「新婚之時,她對我說,是因為她看見我有一回喝醉了,抓著她的手說了我的抱負……你那個從來不稱讚我的姊姊,竟然會說出『英姿勃發』這種話,你能相信嗎?」

「切……真是見鬼了……」

「是啊……見鬼了……她稱讚我的時候,我都懷疑她眼裡看的真的是我嗎?真的是她一直挑剔的臭小子嗎?她的神色,就是現在想起來,都讓人心跳啊!」李貞一似乎整個沉浸在回憶裡。

「呃……」韋尚書很不習慣李貞一跟他分享這些心事。

「我想在我死之後,還能看見她的那個表情。」李貞一話鋒一轉,挺直了身子:「在我有生之年,我也想撕開身上這些束縛,做我真正想做的事、做真正的李貞一。」

韋尚書沒有說話,只是擔心地皺緊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