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婦心

「人家說幾句可憐故事,你就相信了?」

李千里皺著眉,冷靜地說:「這是什麼話?第一個目光閃爍,話中對她丈夫的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恐怕是個懶漢,這種人若入我家門,肯定見利忘義。其他有丈夫的,我也擔心將來於我們家不利。這個女子沒有丈夫、夫家待她涼薄,卻又不投奔孃家,想見是孃家也是無以為靠,此時我們收留她,她肯定盡忠,她的孩子將來也是兩個孩子的伴,沒什麼不好的。」

「說了這麼多,你敢說不是因為這個比前面那個漂亮得多?」虞璇璣雙手抱胸,冷笑著問。

李千里這才知道事情大了,但是他也覺得被冤枉得委屈:「你扯到哪裡去了?比她漂亮的人,難道西京還少嗎?多少美女我都不要了,何況是她?」

「野花也有野趣,說不定你喜歡的不是西京那個味!」

「你不要胡說,我若是搞七拈三,早就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了!」李千里的臉皺成一團。

虞璇璣冷笑一聲,譏諷著說:「現在也還不遲啊!人家是個宜男之相,看著也還不到二十,給你生個七龍八虎十二天干二十八星宿也沒問題!」

「我心中除了你還能容得下什麼人?不要這樣無理取鬧好不好?」李千里這輩子最自豪的就是專情,這十餘年的感情無端被抹黑,實在難以忍受。

虞璇璣醋勁一發不可收拾,拍案大怒:「我什麼時候無理取鬧了!剛才那個長相平凡的,你問也不多問就把人趕走,這個容貌多出色?一走進來,我都想一頭撞死,你那一雙眼睛都在她身上打轉,你還說我無理取鬧!」

「我壓根沒注意她長什麼樣子!再說,說話不看著對方,怎麼知道她是說真的還是假的!我都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才這樣一一細問,就怕引狼入室,你倒一心往我身上攀扯?」李千里也跟著大怒起來。

虞璇璣哼哼冷笑,眯著眼睛看向李千里:「一下子說沒注意,一下子又說不能不看對方?那你到底是看了還是沒看?敘事錯亂,非隱則瞞!」

「你用《推事札記》說我是怎麼回事?」

「你自己說呢!」

「你拿我當犯人審問?」李千里氣得臉色發白。

虞璇璣臉上假笑,手也氣得發抖:「有犯行也有犯心,難道不該問?」

李千里怒不可遏,忽地起身,緊咬著牙,半晌才說:「我以為,我對你的心意,你應該是最清楚的,誰都可以冤枉我,唯獨你不行。」

「我不是冤枉你,我只是不容許我的丈夫三心二意。」虞璇璣挑著眉,冷冷地抬頭看向他。

三心二意的人是你吧?李千里用盡全身的氣力才能把最惡毒的話壓進心底,他忍得連眼睛都紅了:「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說完,他便迅速離開房間,以免自己說出更惡毒的話來,胸中卻仍是鬱氣難抒,獨自一人出了宗家,翻身上馬往城郊而去。

※※※

留在房中的虞璇璣,正在氣頭上,又見乳母回來。

「夫人,你這是怎麼了?郎君呢?」乳母詫異地問。

「不知道。」

「兩口子拌嘴了?」乳母猜測著問,虞璇璣不答,乳母便一笑:「好端端的,吵什麼呢?」

虞璇璣便將事情說了,一邊擤著鼻子,一邊說:「阿母,你說,他是不是很混帳!」

乳母卻搖著頭,笑說:「咍,男人哪有不混帳的?只是眼睛瞄過去,未必存在心底,那不就好了嗎?俗話說『人俊萬事易,人醜萬事難』,誰不向著漂亮的人呢?就剛才那個小娘子,連我都覺得心疼,何況是郎君?你現在是夫人,總不好為了一個村婦大吃飛醋,叫郎君看著生厭,眼下就是不跟你計較,不定往後生出什麼事來,還是安寧為好。」

「眼是心苗,眼睛盯著哪裡就是心在哪裡,我還在跟前,就眼睛死盯著人家,要我不在跟前,還不知做出什麼來!」虞璇璣氣呼呼地說。

乳母看著虞璇璣,突然說:「若是氣憤,你怎麼會是這個表情?」

「什麼表情?」虞璇璣煩躁地說,乳母搬來銅鏡,她一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也不禁一愣。鏡中映出一個眉尖微蹙、咬著唇、低著眼,像是不甘願卻已經輸得一敗塗地的孩子。

「你從前若是生氣,總是昂著下巴、瞪著眼睛,像個鬥雞似的,可是你現在與其說是氣郎君,倒不如說是氣自己呢……」乳母低聲說。

「別說了!」虞璇璣斷然一喝,目光掃到剛才李千里的位置:「劍?」

「夫人?」

「他忘了帶上佩劍,遣個小廝給他送去。」虞璇璣說,隨後便起身說:「我出去走走,讓外頭備馬。」

說完,她換了一套男裝,戴上襆頭,也出門上馬而去。豐縣縣城不大,走個片刻就出了城,時序已近秋初,莊稼也轉黃,往西看,蜿蜒的河岸邊,黃白相間的蘆葦緩緩展開。往北看,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墳包橫七豎八地倒在參差的竹林間,更顯得有些淒涼。幾個牧童騎著牛經過,在坑坑巴巴的泥路上,落下一坨坨帶著草味的牛糞,也與墳包看起來差不了多少。

生命在這塊土地上生了又滅,卻還依然延續著,反倒是來做官計程車人,如雲聚雲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虞璇璣輕嘆,來到河畔,望著粼粼的波光,思考著自己那莫名升起的妒意。其實更露骨的眼光,她在前夫身上也見到過,那時,他是與家裡新聘的僕婦眉來眼去,甚至在下房裡,她也曾經聽到過一些煽情的聲音。只是那時是覺得他下作得令人厭惡,一刻都不想待在他身邊,卻不是今日這種帶著不安卻又不想放開的憤怒。

「見多自成醜,不待顏色衰。」虞璇璣低吟,這是從未自她口中吟出的棄婦詩,卻是此時,才真的明白了那種心情。

想通了,便撥馬回頭,改想著該怎樣和好才是。入城時,她突然想起那少婦的丈夫是幾個月前死的,靈光一現,趕緊拍馬回家,還好那少婦還在,她連忙細問,果然是死在戍卒攻徐州的戰事上:「徐州兵卒,都住在你們那一村嗎?」

「村子裡還有些在養傷的,約莫五六人。」少婦說,虞璇璣點了點頭,那少婦抬頭,怯怯地說:「夫人……我適才去試乳,公子好像都吃得好,那小婦人……是不是可以……」

虞璇璣一怔,看著那少婦雖然純樸卻難掩清麗的臉龐,她心中還是結著個疙瘩,片刻才說:「待郎君回來,我們商量看看,若有訊息,明後日自會去尋你來。今天耽擱了你半日,自有謝禮,你先去吧!」

那少婦有些失望地去了,虞璇璣望著她遠去的身影,一方面暗恨自己怎麼這樣小家子氣、不能容人,一方面又很不想將這個年輕貌美又身世堪憐的女子放在身邊。

「夫人,郎君回來了。」燕娘子前來稟報,虞璇璣正想出迎,卻見那個少婦與其他婦人一同出去,正遇上李千里從外面進來。眾婦人向他一欠身,李千里點了點頭,因為隔著遠,也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不是多看了那少婦兩眼,畢竟雜在那群婦人中,更顯得她容貌出色。

而李千里入院之後,卻往另一邊去,也不知是不是避著虞璇璣。她只覺得心頭又涼又酸,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咬住顫抖的唇,以免自己落淚,她一吸鼻子,打起精神到正堂祭拜後,便要去張羅晚飯。

「夫人,郎君說在外頭吃了東西,晚上就不用了。」這回是燕寒雲來稟告,他似乎不覺得如何,又一拱手說:「郎君說今日乏得很,就先休息了。」

「是嗎?那就這樣吧……」

虞璇璣僵硬地點著頭,強作鎮定,看著燕寒雲去了。結果她自己也沒了胃口,只用了一碗羹湯就到孩子們的房間裡去,這幾日她假借照顧孩子的名義,與李千里分房而居,李千里住在後堂西廂,而她與孩子則住在跨院裡。

此時,乳母捧著一個大盆進屋,虞璇璣問:「這是?」

「給孩子洗澡呢!」

「是嗎?那我也來幫忙。」虞璇璣說。

乳母教她先兌上三分涼水,再加熱水,一邊加水一邊用手攪和著,溫度差不多了,才把孩子放到盆裡。

「其實孩子還不會到處跑,不怎麼髒,皂角不需要用得太多,要不他們身上會發乾,一點點就行了。」乳母說,一手捧著男娃娃的頭,一手輕輕在他身上搓著,順便搔搔他的胳肢窩,逗得娃娃格格直笑:「誰家的娃娃愛撓癢?嗯?」

看著外甥笑嘻嘻的臉,虞璇璣的表情也不自覺地鬆開,輕聲說:「他們兩個好像還沒有名字……」

「聽說本來是起了的,但是宗官人覺得不夠好,本說等一陣子再想想的……」乳母說。

「是嘛……」虞璇璣嘆著氣,一邊開啟布巾,乳母把男娃娃從水裡抱起來,用布巾裹好擦乾,把他翻過來,在桃子一樣嫩嫩的屁股上拍上一些豆粉,再給他穿上尿布。乳母自抱了女娃娃繼續去洗,虞璇璣則坐在榻上,輕輕捏著男娃娃的小腳丫:「腳丫丫,這是腳丫丫唷……」

虞璇璣輕輕摩挲著孩子的腳心跟身子,這是她從醫書上看到的,說這樣可以讓小孩子不容易得風寒。一邊逗著孩子,一邊感覺要養大這孩子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孩子的小手握著她的手指頭,卻像是給她力量,讓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把兩個孩子收拾妥當,陪他們玩了一會兒,天色就已經全暗了,虞璇璣對乳母說:「我回自己屋裡去,晚上把門窗關好,天涼,別讓他們冒風了。」

交代完了,她便往西廂去,卻見只有裡間有微微的亮光,知道他是睡了。正想偷偷摸進去,一推門板,卻又從裡面插了閂。她愣了一下,心中突然覺得很難過,那種被拒於門外的感覺讓她嘆了口氣。

「誰?」卻聽裡面傳來李千里的聲音。

「是我……」虞璇璣應了一聲,免得他誤會是殺手然後突然丟出個匕首之類的東西來:「沒事,你睡吧!」

說完,她便有些難為情地轉身離去,卻聽身後門閂聲響,門『呀』地一聲開了,她心中卻七上八下,甚至連該不該回頭都很不知道。

「什麼事?」李千里說。

虞璇璣抿緊了嘴,一言不發,轉身過去,直來到門前,隨便踢掉靴子,一閃身,從李千里撐著的手臂下穿過去,自進了裡間把男裝換掉、洗手洗臉梳頭。卻聽外面李千里重重地噴了口氣,關門落閂,也跟著走進來,披衣坐在榻上。

兩個人僵持許久,一個坐在榻上、一個坐在妝臺前,最後李千里似乎是很不耐煩地將外袍掛回衣架,逕自上榻睡了。虞璇璣這才起身,也爬上榻去,平躺在裡側,呆看著房梁,不時斜眼去瞄李千里,卻見他閉著眼睛、雙手平放在胸前,也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

一種詭異尷尬的氣氛瀰漫在房間裡,虞璇璣只覺得又憋氣又無奈,覺得自己很委屈很想哭但是其實又很明白自己不是完全無辜的。最後,她想起了宗梅娘傳授的媚道,一咬牙,橫下心,撐起身子,把李千里的手往上一推,把頭靠在他肩頸之間,緊緊抱住他。

她閉著眼睛黏在他身上擺爛裝死,卻聽李千里呼了口氣,被推上去的手又降下來,落在她背上,一如往常那樣溫柔,語氣卻有些困惑跟無奈:「我回來時本是打定了主意,至少也要你奉茶賠罪,算是一振夫綱,怎料你竟然犯規耍賴使這招?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又栽了。」

虞璇璣的心一下子放鬆,輕輕一笑,低聲說:「對不起,我不該瞎猜疑,會跟你說那些蠢話……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擔心貌不如人……怕自己栓不住你的心……」

「我也有點納悶,你從前不是還說過要給我找個妓女鬆一下的嗎?我只不過問了那婦人幾句話,你怎麼會莫名其妙吃起飛醋來?後來我想……」李千里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一手撫著她的發:「是你在乎我……是嗎?」

「嗯……」虞璇璣應了,只覺得臉上燒得發燙:「我想獨佔著你,誰都不能分去,哪怕只是一眼,我都不許……」

「嘖嘖,我看你快要成了第二個裴夫人了。」

「我本來還笑她痴傻,當初也想過『男人有什麼了不起?值得這樣像看犯人似地盯著?』可是現在我是真的懂了,就是情深愛篤才悍妒漸深,如果對你不怎麼在乎,自然是隨便你了……」

兩人同聲一嘆,心結頓開,被中相擁、枕上細語,反覺情意又更深了一層。李千里心中將前妻今婦一比,前妻從來不曾管束他,也從不相疑,有時因為公事幾天不回家,前妻也從未相問,那時總覺得心中有些失落。那種失落感在虞璇璣去魏博宣旨時也曾出現過,現在想來,大約也是疑惑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是個什麼位置吧?

「我現在明白,李國老一天到晚出去飲酒作樂,卻又一定回家故意惹他夫人大發雷霆的原因了……」李千里輕笑,湊在虞璇璣耳邊說:「原來這悍妒之妻也是一種人生滋味。」

「去你的。」虞璇璣輕輕在他肚子上捶了一拳,兩人又纏綿溫存了一下,她問:「那個乳母,我後來發現她丈夫就是死在戍卒攻徐州之戰,據她說,村裡還有幾個傷兵,也許從他們口中,可以問出些什麼。」

「你還沒放棄徐州的事?」

「當然。」

「你要我陪你去嗎?」

「這案子已經超出我的能力,只能求你提點了。」虞璇璣有幾分無力地說,李千里點頭。

兩人因為還在服喪,所以只能隔著衣衫摸來摸去,身子捲來捲去扭來扭去,要不就是舌戰一番……

「隔靴搔癢真是不痛快啊……」李千里不由得低聲抱怨。

「聊勝於無嘛!」虞璇璣繼續伸出犖山之爪,摸摸抓抓舔舔啃啃。

「你真是……唉……」

正堂上的靈位前,燈火輕閃,像是誰眨著眼睛輕笑,簷下竹板風馬發出輕輕的撞擊聲,一陣風吹過,帶走了夜空中的積雲,露出星斗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