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路

「沒有嗎?你剛才不就是這樣嗎?」

李千里待著臉想了半天,才說:「要我說『對不住,都是我錯了』嗎?」

「誰讓你說對不住了?」

「李國老說的。」李千里據實以告,見虞璇璣盯著他,只好把來龍去脈說:「上次在老師那裡閒坐,他說他與趙郡夫人相處的秘訣,就是夫人提出什麼聽不懂的事,只要說『娘子對不住,都是我的錯』就對了。」

「鄉愿。」虞璇璣嗤了一聲,抿了抿嘴說:「我可不喜歡這樣,我的話你哪裡不懂、你的事我哪裡看不明白,不就應該問個清楚嗎?」

「但是你問了,我也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呀?」李千里苦笑著說。

「真是……你們這些男人……」虞璇璣瞪了他一眼,見他那個莫名其妙的表情,卻又笑了:「光著上身,也不怕著涼。」

「我發現這樣還滿涼快的。」李千里也一笑。

虞璇璣拿了新的中衣扔給他,哼了一聲說:「穿上吧,你這身子還是隻有我能看才好。」

「下一句該是:誰敢看,我就戳瞎他的眼睛?」

「不對,是『誰想看,先給我一貫錢』。」虞璇璣笑著說。

李千里搖頭,非常不贊成地說:「我才值一貫錢?」

「只怕帶到口馬市上一文錢都不值哩!」

李千里一揚眉,吹噓起當年來:「什麼話,我當年進士及第的時候,平康坊裡多少名妓免費倒貼,我都還不要呢!」

「是嗎?原來你李十七郎從前也是個平康坊的搶手官人?」虞璇璣含著笑,順手撫著他的鬢角:「失敬失敬。」

李千里面有得色,摸了摸鬍子,順手攬住她肩頭:「嗯,無需多禮。」

「多可惜啊,當年不去佔人便宜,現在年老色衰只好佔我的便宜了。」

李千里一皺臉,從鼻子哼了一聲:「年老色衰的我,還真是委屈你了!」

「年老才不會眼花被拐,色衰就不會被搶,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委屈。」虞璇璣見他很介意『年老色衰』一詞,連忙鼓起如簧之舌,花言巧語一番,哄得李千里又眉開眼笑,才想起剛才進來找他的目的:「橫豎是要在此待幾天,我想去等慈寺逛一逛,你陪我去可好?」

「等慈寺……高宗大帝立大梁紀功頌碑的地方?」李千里問,虞璇璣含笑點頭,他眸光頓時發亮,像個孩子似地雀躍:「我去我去。」

「那就趕快穿好衣服啊,難道穿著中衣去嗎?」虞璇璣不由得溫柔地笑了,她在行李中的書箱看到過這碑的摹本,便知道他一定很想看一看真跡。順手拿起他的海青綢衫一揚,李千里又傻在當場,她說:「怎麼了?」

「你是要給我穿衣嗎?」

「要不然呢?」虞璇璣說,她與李千里同寢的時日短,又習慣賴床,總是李千里先起身,所以還沒服侍他穿衣過。

李千里搔了搔頭,突然好像明白虞璇璣剛才的問題,又似乎不太明白,便說:「我自己來就行了。」

「我都拿在手上了,別耽擱時間。」虞璇璣說,順手把袖子穿過他的手,硬是給他穿上了。她都訝異自己的動作還這麼流暢,卻也微微地心中一動,柔聲說:「夫君,我喜歡給你穿衣。」

「對不住,這回真的是我的錯。」李千里回過頭來,微微啞著聲:「我打小就都是自己穿衣,除非是朝服……自己動手方便些。」

虞璇璣突然明白了李千里躲開她的原因,她取來腰帶,環過他腰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麼婆婆媽媽的,我也不強求,橫豎我起身總得在榻上打滾片刻,只是若是下回見我手裡拿著你的衣服,就由著我吧!好不好?」

虞璇璣又拿來他的帕頭巾子,李千里只得坐下讓她替他裹頭,他抬起眼有點為難地看著她:「給我穿衣,是什麼心情?伺候人不是挺麻煩的嗎?」

「我也說不準是什麼心情……大概是喜歡一個人,就捨不得他勞煩吧?雖然知道你不需要照顧,還是想多照顧你一點……我大概也有點犯賤,是嗎?」虞璇璣綁好了頭巾,稍微調了一下:「會不會太緊?」

李千里更為難了,他其實覺得這根本綁得太鬆,但是又怕傷了她的心,只好說:「剛好。」

「嗯,那走吧!」

既然不遠,兩人就沒騎馬,安步當車,攜手而行。板渚這一帶的運河堤岸上,都是前朝種下的老柳樹,前朝天子就是乘著御舟由此去了江南,從此沒再回來。兩人自然是熟知這段歷史,一路行來,也不免唏噓。

「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復暮。后王何以鑑前王?請看隨堤亡國樹……」李千里緩緩地吟著同年白司馬的詩,半晌才說:「其實前朝那煬天子修這運河,我看也不是為了玩樂,若是玩樂,也不必開這麼大的運河、費這麼多時日,我倒覺得他也是為了國家,只是做得不妥,結果造福了大梁,我看他地下有知,肯定後悔。」

虞璇積點點頭,望著柳樹:「這麼說也是,我記得他也不是沒遇到阻力,只是不管朝臣怎麼說,他還是堅持修下去,若是換個時機,難說不是一代盛世之主。」

「為政,時機確實是個關鍵,不過修運河是干係國祚的必要之事,原本也是個國有存糧、民有餘錢的時代,修運河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是既然要動這樣的工程,其他的事情就該暫緩,也應該要把督辦的事情計畫清楚。徵調百姓,不能不給錢,就算是力役調配不給錢,讓人下河也該特別關照要把補給的事辦好,其實有口熱湯、熱酒也就挺得過去,偏是所託非人,從百姓口裡搶食,不給錢白給你做事還弄壞了身子,任誰都咽不下這口氣……偏偏這天子又去打仗,打仗不打緊,回來還大張旗鼓豪奢氣派地到江南去,一路上的百姓都是修過河的,這頭是百姓勞苦、那頭是天子驕奢,兩相對照,能不氣嗎?其實他若是安份低調點,到了江南好生慰勞百姓,說幾句好聽的,也不致於亡國……」李千里一路緩行,心中似乎有不少感慨:「老白的詩裡只說對了一小部分,亡國的天子是該罵,但是他手下的混帳官難道就沒責任嗎?興邦亡國,天子跟官員都是難辭其咎,但是依著我說,那煬天子就算是個白痴,他底下的官員只要盡責,也不會亡國。天子要錢花,就想辦法讓他花他自已的錢,天子要玩樂,那就想辦法讓他與民同樂。這其中,少不了會說話跟會做事的人,但是前提要是這兩種人都得同心為國為民,很難,不過數萬官員若是有個共識,也一定能找出這樣的人來。」

虞璇璣聽著他絮絮叨叨,說的是前朝,其實也不是前朝:「夫君,我覺得,你看似洞察人情,其實也很糊塗呢!」

李千里卻不生氣,低頭一笑:「怎麼說?」

「你說的話,像個剛讀過幾本聖賢書的小孩子。」虞璇璣握著他的手,兩人目光一對,李千里一嘆,虞璇璣則是微眯著眼睛,看向遠方:「陛下想必是不會犯煬天子那種錯,但是下一個陛下呢?」

「若是太子,就很難說了。」

虞璇璣想起了蕭玉環,她說:「我離京前見了玉環,後來再問人,都說她可能會是皇太女,她是個直性子的好人,若是能堅持到底,未必不能給大梁帶來一番新氣象。只是她若要做皇太女、甚至女皇,就很難再像從前那樣跟我一起喝酒聊天,我希望她不要變、卻又希望她能做個好君王,實在……」

李千里只是搖了搖頭,見路邊有個挑著瓜的老漢,便問:「你想吃瓜嗎?」

「想。」虞璇璣說。

李千里便叫著那老漢,買下他那一擔瓜,讓他挑到驛站裡,等回去了再吃,又順便問了等慈寺有多遠,老漢說:「就在前面,不過這兩天來了一位達官,就住在寺內,只怕官人去了也不能進。」

李虞二人謝過,往那等慈寺去,果然走不多遠,就看見一座單簷大殿的坡頂出現在前方。兩人執手而行,見等慈寺外繞著一圈熟磚牆,原色木柱撐起川字山門,寺門緊掩,外面三五步就一崗哨,站著一些士兵。

「好大氣派。」李千里冷笑一聲。

「我們去探聽看看?」虞璇璣問,兩人裝作無事一般走近,虞璇璣故意問:「這等慈寺怎麼了?寺里老禿犯事被官府查禁了吧?」

「不可胡說。」李千里隨便斥了一聲,靠近其中一個士兵:「這位官長,這等慈寺怎麼了?能進去嗎?」

「不能進去,你們過幾天再來。」士兵見了李千里衣服上的襴,沒有叱罵,只是皺著眉說了一句,任李千里怎麼探聽,他都說:「過幾天再來,我正當直呢!」

李虞二人在等慈寺外繞了一圈,隨機跟幾個士兵搭訕,都沒能得到回答,離開那些士兵的聽力範圍,李千里說:「你覺得如何?」

「士兵們好像是南方口音,衣甲鮮明,看那裝束不像關中的兵,能帶兵又不住驛站,非要住到國家興建的寺廟裡,也不會是個普通的官,我猜裡頭住了個節度使或者觀察使。」虞璇璣說。

李千里點頭,又說:「我們在這附近隨便逛,看看裡頭有什麼動靜,回頭再去驛站裡探問這是何人。」

兩人又探問附近的百姓,都說這是兩三天前來的,一行有數十人,還有一些其他的兵,那達官沒看清楚是什麼樣子,只是進去就沒再出來,倒一直有些外地客從後門進去。

「板渚地處要衝,這人是想藉此探聽什麼情報嗎?」虞璇璣猜測著說。

李千里點頭,望著等慈寺的鴟尾:「目前關中沒有任何節度使要出京,所以這人應當是要入京,在此避開朝廷耳目與其他藩鎮互通聲息。」

話音未落,遠遠地,看著幾個人從裡面出來,翻身上馬,其中一人登上車,一行便向李虞的方向過來,在視線交會的一瞬間,為首的騎士迅速撇開頭去。望著那幾個人離去的身影,李千里冷笑:「不是冤家不聚首,南方藩鎮中,入京一趟就驚動淮西派人來見,還是有高手護送。愛妻,你要猜不出這寺中住著誰,為夫就該說你失職了。」

虞璇璣微笑,目光落在等慈寺:「天下除了杜君卿,還有誰有這麼大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