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與你說,郎君這幾年身子雖然還可以,這十個月為著孩子的事,可以說如臨大敵,又擔心你姊姊睡不好、又擔心她身子不好,為了讓她多休息,家裡頭的事也都攬起來自己管了。白天要忙縣衙的事,回到家還要處置家事,睡覺也要時時起來檢視,怕你姊姊腿肚子抽筋、手腳發麻。這樣日夜勞心,難免就存了些病根,誰知你姊姊這一撒手、無聲無息地就去了,只留下兩個孩子,他又急又痛又自責,也就病倒了……」乳母壓低聲音說。
虞璇璣聞言唏噓不已,長嘆口氣:「我若是早些知道就好了,姊夫也不致於這麼難。」
「不過你跟你阿奢回來,這家裡頭的事也就能分了我一些擔子。」
「阿奢?」
「是啊!不是他把你從西京請回來的嗎?」
「不是,我是奉命來武寧鎮巡察,偶然聽到訊息才趕來的。」
乳母面色如土,半晌才說:「那他此去西京必要撲空了……這可怎麼辦哪?你在西京那處宅子,留有僕人嗎?」
虞璇璣正要開口,突然想到李千里已把平康坊的宅子退了,所有的家當細軟都在李家,若是管家撲空,可怎麼辦?她想了想,才說:「我這裡有一事,也是想等著什麼時候休假再告訴姊姊的……只是沒想到如此無緣……」
「什麼事?」
「我再嫁了。」
乳母尖叫一聲,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一把抓住虞璇璣的手:「嫁給誰?」
「我的頂頭上司,御史大夫李千里。」
乳母這下是嘴張得大大的,突然非常戲劇化地往旁邊一倒,捶地大慟:「天哪!天哪!我奶大的孩子,一個早早去了,一個再嫁竟然嫁了個老頭子,老天哪,我要犯了錯就劈死我吧,怎麼這般折磨我的心肝哪!老天哪!」
如果不是在喪中,虞璇璣肯定會大笑出聲,不過她只是微微一勾嘴角,撫著乳母的背說:「他不是老頭子。」
「喔?」乳母瞬間止淚,連忙追問:「那他幾歲?六十?不對不是老頭!五十五?五十?五十三?」
「乳母怎麼一直往五十猜呀?」虞璇璣微一扁嘴,一想到李千里,似乎又點起了一絲溫暖:「他明年才滿四十。」
乳母眼睛閃出亮光,破涕為笑:「唷!那也才大你個七八歲?」
虞璇璣微微一笑,順手幫乳母拔去鬢邊一絲白髮:「乳母還記得我幾歲?」
「那當然,別說生辰八字,你是不吃什麼我都記得牢牢的。」乳母拭著眼角的淚,輕聲問:「他待你好嗎?是個知疼知熱的人嗎?」
「知疼知熱恐怕沒辦法,但是待我是真心的。」虞璇璣說。
「那就好、那就好了……不過!他四十歲……你是續絃?他家裡幾個孩子?幾個小妾?不對!心肝哪!你不會傻傻地跑去給他做小妾吧!」乳母緊抓著虞璇璣問。
「是續絃,前面那位正室很早就和離了、現在也去世了,他沒有孩子也沒有小妾。」
俗話說天下第一關便是丈母孃關,乳母沒看過李千里就先開始挑剔他:「天下有這麼好的事?御史大夫不是老頭、沒有妻妾小孩……是長得不好看嗎?還是有什麼隱疾?」
虞璇璣抿嘴苦笑,輕聲說:「不,模樣很好,隱疾嘛,我們在東都成親後,都很正常,他那身子骨,不惹閒事,可以活一百八十歲。如果再年輕個十歲、性情和藹些,絕對是小娘子主動送上門的那種人。」
「所以性情不和藹嗎?會打你罵你嗎?」
「不和藹是真的,不過乳母放心……」虞璇璣稍稍挪近一些,像個孩子一樣側躺在乳母膝上,讓乳母拿下頭上的篦子給她梳一梳髮鬢:「放一百二十萬個心……」
「唉,沒見過怎麼叫我放心哪!」乳母說。
「放心、放心……」在這樣有如回憶的時候,已經緊繃了一整天的情緒鬆開,虞璇璣睡意朦朧地說:「他、乖乖的……他聽我話……」
乳母眼中淚光閃閃,她非常清楚虞璇璣初嫁並不快樂,甚至曾經帶著傷來找她哭訴,但是身為下人,乳母也不能保護她,總擔心她如風飛柳絮四處飄零,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她此時這種帶著滿足的笑意,乳母說:「欸,他聽你話,那就好了,心肝哪,這回你挑了個好人哪!」
「改天……讓他來見乳母,乳母……你一定會喜歡他,他很好……」
「好,我要見他,要把我的心肝好好地託付給他。」
「那是,我的夫君哪……」朦朧間,虞璇璣好像看見了李千里坐在身邊對她微笑,她覺得十分安全,所以任眼淚在夢中滾落:「夫君,我得了你,卻沒了姊姊,是天賜了太多的福氣,所以要收回一些嗎?」
※※※
兩千六百里外,李千里從城南別莊召來燕阿母與塞鴻,加上燕寒雲夫婦,五個人坐在後堂中,李千里展開一份卷軸。
「今天請大家過來,主要有一件大事要交代。」李千里的表情十分認真,所以燕阿母也一本正經地坐著聽他說話:「太子一派的動作越來越大,李國老的意思,是讓我出京暫攖其鋒,已經確定要做安南都護,吏部已然送來通知,規定一個月之後必須離京。時間不多,我們必須儘快決定收拾行囊、安排人員,我希望分成三撥出發,第一撥先派年輕力壯的家丁,到安南當地先暫時住下,打探一切訊息。第二撥是行李,不過這一路的水路難保沒有水匪,我不想帶得太多,容易惹人注目,橫豎到了安南湊和著也可以。最後才是我跟一些中年的家丁,這一路輕騎簡從,安南雖然路遠道艱,卻是觀察大梁的好機會。但是西京也不能全是空城,夫人回來後還要居住,總不能讓她什麼都自己來,所以我想暫且關閉城南的山亭,把值錢的東西搬到親仁坊,家丁僕婦都集中至此,燕阿母與阿奢也搬回來,照料此間諸事,寒雲夫婦跟我去安南。這是我的想法,你們覺得呢?」
「夫人不與郎君去安南嗎?」燕阿母問。
李千里看了燕阿母一眼,似乎覺得這問題很奇怪地說:「她的監察御史還有一年多才到任,自然不能去。」
燕阿母皺眉,一反平日嬉笑的態度,臉色嚴肅:「恕老嫗僭越,郎君此去,就算是避風頭,那也是堂堂的安南大都護,是三品以上的一方諸侯了,雖是個窮地方,安內攘外的,總有個送往迎來吧?堂堂的大都護宅邸沒有主母像什麼話?自己人也還罷了,怕的是讓外夷笑話,說大都護連個妻子都管不好,只能孤身一人來赴任,這若傳出去,丟的不只是郎君的面子,大梁也要蒙羞的!宴席上若是請了蠻夷酋首,他們帶了妻妾來,難道郎君這個大男人親自去與那些蠻婆娘打交道不成?」
「若要她辭官做夫人,我幹什麼費盡心思讓她建功立業?一開始就派阿母去把她綁過來不就得了嗎?」李千里也皺著眉頭,不悅地說:「如果去安南的事沒有異議就這樣吧!」
「什麼就……」燕阿母還要爭,卻被塞鴻一把抓住,跟她搖了搖頭。
「另外還有一事,前往嶺外的官員,按例可以申請探親假、祭掃假,寒雲去替我準備,我想帶夫人回去隴西一趟,還有倩娘跟阿巽,我也希望帶夫人去見她們。」李千里說。
燕寒雲拱手,又問:「諾,不過郎君,那夫人的姊姊那邊怎麼辦?」
「我想虞大娘子應該也是如虞三侍御那樣回去南陵,也許我們可以早點出發,走藍田關東下南陵,然後再穿過靈渠到安南去。」李千里略一沉吟,突然苦笑了一下:「不過,若是去了南陵,我少不得要在虞三靈前叩首……雖是夫人的父親,想起來還是覺得不甘心哪!」
燕塞鴻等人竊笑起來,燕阿母卻氣鼓鼓地不發一語,李千里也不理她,徑自說:「就這樣吧,寒雲留一下。」
其他三人退出,燕寒雲繼續待在原地,見門關好了,才問:「郎君?」
「那個傻鳥人在何處?」
「應該跑到桂州去了。」
李千里一點頭,壓低聲音說:「聯絡他,跟他說我們要去,要他暫時假作流人之子,到安南都護府作個差役。」
「差役?」
「對,差役,而且越低賤越好。」
燕寒雲看來有些坐立不安,連連說:「郎君,這樣不好吧?他也好歹是……」
李千里橫他一眼,不容質疑地說:「是個不事生產的混帳,我這次非要讓他老老實實第一日工作四五個時辰不可!」
燕寒雲嘆了口氣,躬身說:「謹尊郎君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