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器

虞璇璣搖著頭,緩緩地說:「不是這麼說,他們雖不是士族,也是三代清白世家,就一個兒子,才說要我帶了進京讀書,將來好考取功名。如果放為良口,他們還得再等三代才能恢復真正的身分,那孩子很聰明,我不忍心他埋沒了。」

沛縣丞捻著鬍鬚,想了想:「嗯……那也是……看文書是小事,但是朝廷規定不能帶走,虞監察就算看了,又怎麼認作憑證?」

虞璇璣微笑,這事她在御史臺幹得多了,所以胸有成竹地說:「我抄個副本,老兄看著無誤的話,蓋上沛縣大印和我自己的監察印,表示這抄錄本由我虞璇璣全權負責,有事也只是我的事,絕不連累老兄。」

「如此甚好、甚好。」

兩人說定,沛縣丞便搬來這一個月來的文書,虞璇璣則叫入果兒,兩人趁著午衙休息的時候發功狂抄,待得日暮時分,便一一蓋上沛縣大印。整編打包,虞璇璣便謝過縣內官吏,正要入驛,沛縣丞卻一拍額說:「虞監察,我適才與同僚們聊了你尋親的事,他們說有一些到沛縣後就往西去,可能會送到東都的口馬市或者官署去,你可以往豐縣去問。」

「豐縣嗎?好像離沛縣不過一驛路而已?」虞璇璣問,縣丞點頭,她說:「反正也在歸途中,我會去看看的!不知道老兄有沒有認識的縣尉縣丞,可以行個方便?」

「縣尉縣丞都很熟,你去了報我的名字,應該都沒問題……喔對了,說到豐縣,他們縣令好像還在縣內。」沛縣丞說,虞璇璣精神一振,上縣的縣令若能作證,會是一大助力,卻聽沛縣丞說:「不過聽說縣令夫人剛去世,留下兩個剛生下來的孩子,縣令痛不欲生,眼下也不宜移動,大帥才沒有調他,只等他家喪事辦完再說了。」

正說話間,一個縣尉經過,隨口說:「豐縣?前天從那裡來送文書的衙役說,他們宗縣令病得很重,說早已派人去請夫人的姊妹來,大概要交代後事吧。」

「宗縣令?河東宗氏嗎?」虞璇璣問。

「正是,怎麼了?」沛縣丞說。

「亡母也姓宗……」虞璇璣說,她卻是想到如果這宗縣令真的與她家有親戚關係,或許能從他口中探出什麼話來,便問:「宗縣令叫什麼名字?」

沛縣丞想了一想,才說:「好像是宗鶴壽。」

「仙鶴的鶴、壽考的壽嗎?」虞璇璣急急地問,在場眾人似乎有點訝異,沛縣丞點了點頭,虞璇璣瞪大眼睛,臉色霎時蒼白,勉強一定心神:「字呢?」

眾人面面相覷,還是剛才那個縣尉說:「好像是景清。」

「景物的景、三清的清?」虞璇璣隨即又問,見那縣尉點頭,頓時像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似的,跌坐在地,嚇得果兒連忙來扶,她遲鈍地抬眼:「你們剛才說……那宗縣令夫人……去世……去世了嗎?」

「是,還不到一個月吧……」那縣尉應了一聲,小心地問:「虞監察,怎麼了?」

虞璇璣直著眼睛,半晌不語,突然又問:「宗夫人……姓什麼?叫什麼?」

「這就不知……」

「與我一樣……姓虞嗎?」虞璇璣幽幽地問。

眾人無語,那縣尉硬著頭皮說:「姓什麼不知道……」

虞璇璣垮下肩,垂頭坐在地上,眾人見她樣子有異,便看向果兒,果兒輕聲說:「那宗縣令,可能是我家官人的姊夫。」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虞璇璣突然起身問:「從這裡到豐縣,快馬多久能到?」

「大約兩三個時辰。」

虞璇璣聞言,點了點頭,回頭對果兒說:「我這就騎馬趕去,你們隨後過來。」

不待果兒答應,虞璇璣奔出縣衙,搶過緋華,翻身上鞍,渾然不顧自己有傷在身,絕塵而去。

※※※

由於中書令堅持不批准減賦的擬案,這件事也就理所當然地被延宕了,只是太子一方面每次上了政事堂就唸叨此事,另一方面帶了一些人,整日在西京官署中到處視察。李千里與李貞一冷眼旁觀,都覺得他們查官署的模式與御史臺很像,只是更和緩一些。

「太子那邊,有御史臺的人嗎?」李貞一問。

「臺內有兩個年輕御史,可能已經投向太子。」李千里說,鎮定地低了低頭:「是下官無識人之明。」

李貞一在卸任時留了一份可用名單給李千里,如今臺院跟殿院正御史都在名單內,供奉跟察院則是李千里自己看中的人。李貞一併沒有責怪李千里,淡淡地說:「不用太自責,人心善變,他們都還年輕,不可能都與你存著一樣心思。如今叛去,也許有什麼苦衷,如果是個可用之才,望你善待他們。」

「諾。」

「你在你那一輩的官員中,目光和志向都無人能及,唯獨度量還差些。宰相治國,無非就是『器宇』二字,宇字說的是眼光和品行,這個你已經有了,器字則有兩層含意,一是人主之器、二是天下之器,為陛下效勞的才幹你不缺,但是就是少了將自己視為『乘載天下之器』的胸懷,既然要容納天下,又怎麼能挑剔這個是好、這個不好?不管好與不好、忠與不忠,都要放在你這個天下之器裡,但是要選個適當的位置……」李貞一拿來桌上兩顆還不太熟的橙子,分別放在茶杯與盤子裡:「同樣的橙子,放在杯中覺得擠,放在盤子裡覺得恰好。若是有人在現在這位置,讓你覺得芒刺在背,就該把他移走看看,若是還覺得壓迫,那恐怕是你這『器』太小。」

李千里心中一凜,李貞一很少這樣坦白說話,所以李千里明白這必是李貞一對他的最終要求:「相公之言,下官銘記在心。」

「望你擴張自己,乘載天下。」

「諾。」

李貞一又交代些話,李千里便辭出來,眼看著快日暮了,索性直接回家。剛換下衣衫,坐下來吃飯,就見燕寒雲進來:「郎君,娘子的姊夫送信來。」

「姊夫?」李千里放下碗筷,略一沉吟,又問:「是誰送的信?」

「說是娘子的家生僕人,本送到平康坊去,見屋子沒人,問了曲口酒肆,小人早囑託那酒肆婦人,若有人給娘子送信,就讓他送來親仁坊,所以尋來了。」

「他知道信中說的什麼嗎?」

「他不肯說。」燕寒雲搖頭,苦笑著說:「這人挺死心眼的,說沒從主母那裡聽說二娘子嫁人了,打死不相信郎君是娘子的丈夫,不肯說。也不肯把信給小人,說要除非郎君拿出什麼證明來,否則他只能去御史臺找人了。」

「這人肯定是璇璣她爺調教出來的,才會這麼死心踏地守密,叫他近來。」李千里無奈地一笑,不一會兒,那人走進來,李千里認得他是虞家的管家:「你是虞三侍御的管家吧!」

管家約莫五十歲,他也覺得李千里面熟,一拱手說:「正是,官人看著很面熟,敢問官人名姓?」

「隴西李千里,從前每到入貢,便常到府上與虞三侍御吵架的御史。」李千里說。

「啊!是了是了,小人記得。」管家拍著額頭,李千里請他坐下,他問:「適才官人宅中執事說,官人是我家二娘子的丈夫?」

「是,不到兩個月前才在東都成親,隨後璇璣又奉命到關東去,大約沒時間寫信稟告虞大娘子,我這邊也因為主父喪事的關係,疏忽了此事,沒能即時寫信與大娘子聯絡,實在是失禮得很。」李千里難得展現出五姓家族的禮貌,十分親切地說。這是因為在五姓士族中,嫁娶是大事,婚前婚後,做丈夫的都應該向妻家致上謝意。

管家卻皺緊眉頭,困擾地說:「不是我信不過官人,實在是官人那時與故主人並非一路,怎麼會忽地娶了二娘子?而且二娘子的住處大門深鎖,由不得老漢不起疑,既然二娘子與官人成婚,必有憑證,請拿一兩件二娘子的物事或書信,好讓老漢確信此事。」

「那是自然。」李千里胸有成竹,對燕寒雲說:「去取娘子的妝匣來。」

燕寒雲取了來,將妝匣放在管家面前,李千里說:「娘子這妝匣蓋上刻有虞三侍御的字樣,我猜是她幼時就預備下的嫁妝,裡頭還有幾件看著像是她小時候的東西,請管家查驗。」

管家開啟妝匣,確認匣蓋上的刻的字是故主筆跡,又看了裡頭的東西,其中有一件是銀鈴手串,他突然一陣悲傷:「這銀鈴串是故主人訂製與二娘子的,怕她躲在什麼地方尋不著人,就給她掛上銀鈴……確實是二娘子的物事。既是這樣貼身的物品都留在此處,官人真是二娘子夫婿無疑了。」

他感慨地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信來,交給李千里:「大娘子產後血崩,雖然盡力調理,尚有一口氣在,但是醫者說也就在幾日間而已,所以大官人修書命老漢入京來請二娘子去,不過這一路上查得緊,在幾個關津都被刁難了好幾日,才拖到這時候,恐怕大娘子早已……」

管家低下頭,垂淚不語。李千里見那信上面寫著『妹璇璣親啟』,落款則是『兄景清箋』,拆開一看,筆跡潦草狂亂,顯見得書寫者心緒焦急紛亂,對於這位可能在虞家山亭擦身而過的連襟,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一嘆說:「娘子現在人在關東,我這就把此信命人送去,如果順路,她也許可以趕去,只是不能停留太久。」

「多謝官人,多謝官人了!」管家連聲道謝。

李千里擺了擺手,低聲說:「我與大娘子、宗官人未得引見,就遭逢此事,實在遺憾。我這就命人替你重出過所,再遣兩個家丁跟你一起回去,順便捎些東西,聊表寸心。」

管家謝過,燕寒雲便帶他下去休息,李千里望著晚餐,頓時一點吃的心思都沒有了。虞賡還在的時候,就聽說這對姊妹在母親去世後,相依相惜……

李千里拿著那封信,坐到書案上,援筆寫道: